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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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李延介紹的活是一個大型公益廣告片，主題是《藝術無障礙》，彭睿參與的部分名為“色彩感知”，需在特制的大型畫布和盲文畫板上用顏料進行創作，讓視障者通過觸感體驗藝術。
“哎正好我給你介紹介紹，”李延領著彭睿走到不遠處一個年輕人面前，“這是我們這個系列的總導演李程，李導。”
彭睿打了個招呼，李程從鴨舌帽底下掃他一眼，緊接著又仔細瞅了瞅。
他擡高帽檐笑了笑：“你就是彭睿啊，吳城美院那個？”
彭睿微微皺眉，李延面色尷尬，李程卻無所謂似的，拍了拍彭睿的肩膀：“沒別的意思。既然來了就好好幹，這活對你們專業對口的來說非常簡單。”
彭睿點頭。
其實還是不爽，不過他有心理準備，來之前周凜東也打了預防針，所以這算是在可控範圍之內。
李程說完就被叫走了，李延更尷尬，搓著手一臉囧相：“對不住啊，那個，我把你信息報給他們之後才知道，知道那個微博上......”
“沒事兒，謝謝延哥，有機會還想著我。”彭睿笑笑，“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專業對口？”
“啊？”李延剛剛放松下來的表情又愁了起來，“就那個誰啊，周總，在面館那天跟你一起那位，他跟我說的。”
李延給他解釋，就在彭睿反覆跟面團較勁的時候，周凜東和李延還有陳導在監視器後面討論，說著說著就提到彭睿本職工作是美術老師，如果有既上鏡又能需要專業的活，可以找彭睿，他時間自由、按日結、不搶分紅。
彭睿語塞，他和周凜東那時還沒在一起，這人怎麽就開始大包大攬了。
所有人匯集在一處空地，外側擺了兩排丙烯顏料桶，機器就架在這些桶後面，要拍畫家們手握巨型“拖布”從這裏拖曳出顏色向遠處奔跑的鏡頭。
彭睿跟著大家做出奔跑跳躍的動作，臉上還要大笑，要演出活潑陽光、對未來和這個世界充滿期待的模樣，這可比畫畫難多了，每個人跑了兩趟就笑不出來。
李程在機器後面怒喊cut，頭一偏，副導演進去給大家講戲。
彭睿站在靠外的位置，離顏料桶和機器最近，副導演在前面手舞足蹈做著示範，嘈雜中，彭睿聽見身後傳來的笑聲：
“......對，就是熱搜那個......你說巧不巧？”
接著是一陣壓低的哄笑。
手裏握著的長棍子在地面上重重一戳，彭睿回頭一個個盯過去，幾個人立刻避開視線，李延坐在高處沖他搖頭，彭睿視而不見，目光在機器後面一頂鴨舌帽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好，你們再體會體會，修整五分鐘吧，爭取一次過啊！”
副導演走了，演員們對視苦笑，彭睿彎腰摸了摸剛剛畫過的地面，然後轉身看著地上的大金屬桶，擡腿踢了一腳。
“你幹什麽？找事兒啊？”一個戴著草帽的黝黑漢子指著彭睿，“能幹就幹，不能幹滾！”
太陽太毒了，彭睿眼皮都不想擡，他能感到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但都離自己遠遠的，仿佛他才是那個惡毒的熱量來源。
“這顏料誰調的？用不了。”彭睿又朝桶上踢了一腳。
他聲音不大，但保證黝黑漢子能聽見。果然對方楞了：“什麽？”
“我問你這顏料哪兒來的，用不了！聽懂了嗎？聽不懂換個能聽懂的過來！”
“我艹你tm......”
李程過來拉開黑漢子，對彭睿笑笑：“抱歉啊，剛才是我失言。你說這顏料怎麽了？”
離得近了彭睿就能瞪人了，他兇起來是真的可怕，從小練出來的自帶防禦性和進攻性的犀利眼神能把人看個對穿。李程的笑容僵在臉上。
“顏料太稀了。觸覺藝術要做出來厚度差，太稀了盲人摸不出層次。”彭睿裝沒看到，指著演員們剛才拖出來的痕跡，“我看每個桶的刻度都差不多，應該是少了增稠劑。”
彭睿蹲下，手指撫摸過被曬得滾燙的粗糲表面：“這種類型的拍攝應該用的是甲基纖維素。”
李程轉身叫了個人，那人又打電話，很快道具師著急忙慌地過來了，一看滿地顏料就拍大腿：
“哎喲增稠劑不夠用我讓他們又拿了點兒過來，一轉眼一車顏料都沒了！”
道具師擦著汗連連道歉，李程的臉色陰晴不定，彭睿用手指蘸了點顏料撚了撚：“確實黏度不行，現在能加麽？”
道具師不認識他，見李程沒反應，啊了一聲說能加：“但是要等會兒才能用。”
“一會兒是多會兒？！”一直沒再發言的黝黑漢子終於插了一句嘴。
李程瞥了他一眼，對道具師說：“那你們趕緊的吧，半小時夠不夠？”
片場就在日頭下面，這會兒有半小時空檔，所有人都自覺找地方納涼，場上只有道具組揮汗如雨的身影。
彭睿站在不遠處樹蔭下，李延去廁所的路上過來聊了兩句，走了以後彭睿拿出手機跟周凜東聊天，周凜東說他送完客戶就過來。
彭睿想到剛才那片哄笑，給周凜東回消息。
【RUI】你也來挨曬嗎？給我們周總細皮嫩肉曬壞怎麽辦
【王八蛋】不能不曬太陽，會虛
彭睿盯著最後一個字冷笑。
【RUI】這周圍一個涼陰地方都沒，你回家洗幹凈，我要檢查你有多虛
剛按下發送，身後傳來一道男聲：“這位老師專業得很啊！”
彭睿回頭，一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三十多歲男子對著他笑：“老師是從事美術行業的？我們公司最近在籌拍一個藝術類短片，正缺您這種人才。”
今天的拍攝地在市郊影視基地，每天有上百個拍攝不同類型劇目的劇組，人員自是魚龍混雜。周凜東千叮嚀萬囑咐，不要隨便給人簡歷，這種基地裏現找的都是低端活，沒錢沒市場，以騙子居多。
許是看出彭睿的不信任，男子指著斜前方一棟小樓：“我是在那邊拍飲料廣告，順道在附近轉轉，學習學習。剛才聽到您跟導演的交談，很專業啊！”
說著他掏出一張名片，殷勤地往彭睿手裏塞：“我們是正經公司，以短片和廣告拍攝為主，像這種公益項目我們也做過。您留個聯系方式，有機會我們合作？”
彭睿接過燙著金邊的卡片——『成宇傳媒 鄭成宇』
那三個字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彭睿的眼睛睜大一瞬又極快地瞇了起來。他勾了勾嘴角，將名片遞回去：“謝謝鄭老板，我不接私活。”
鄭成宇笑容不變，手卻不動：“別急著拒絕，我們雖然項目不算多，但預算都是很足的。”他朝彭睿身後的片場擡了擡下巴，“比這種公益的片酬高多了。”
“我不缺錢。”彭睿把名片卡在鄭成宇腰帶上，“而且我今天是來給朋友幫忙。”
鄭成宇終於變了臉色，他也瞇起眼，忽然壓低聲音：“朋友會在背後那麽笑你麽？”
彭睿神色一凜，鄭成宇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身後：“多個朋友多條路，熱搜還沒涼透呢。”
樹蔭下的空氣陡然凝滯，彭睿盯著鄭成宇的眼睛，笑了笑說：“鄭老板既然認出我了，也不怕我回去告狀？”
鄭成宇驚得張大嘴巴，不可思議般瞪著彭睿。
他拿熱搜長文惡心周凜東就是字面意思的惡心，營銷號發的東西他們一般連看都不看，尤其這種與明星醜聞有關的素人生活，九成九都是碰瓷炒作。意達這幾年搶了不少別人盤子裏的菜，客戶部是最大那塊靶子，有人幫他出氣整整對手，鄭成宇樂得清閑。
他以為周凜東兩次把彭睿塞進相關項目都是和他一樣的原因，讓親戚朋友刷個臉掙個面子什麽的。而且以他平日與周凜東打交道感受到的強大氣場，鄭成宇絕想不到周凜東竟然真的不直！
“鄭老板這次背調沒做好啊。”彭睿被他嘴角抽搐的樣子逗得想笑，努力忍著，“周凜東一會兒可能要過來，他要是......”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喇叭聲：“各部門註意，各部門註意，五分鐘後繼續拍攝，請回到指定地點做好準備。”
彭睿很抱歉地對鄭成宇笑了一下，轉身了走，身後傳來鄭成宇陰惻惻的嘀咕，不過彭睿沒聽清。
之後的拍攝順利了很多。剛過五點，劇組要轉場至隔了兩條街的一棟建築準備晚上拍攝，開拍前每個人有40分鐘休息時間，周凜東提前買了飯，放在入夏後車中常備的小冰箱裏。
周凜東實在太惹眼了，身高長相先不說，就這近四十度高溫天還能長袖長褲身姿挺拔守在片場外面近三個小時，只是為了彭睿休息時給他擦汗扇風，誰說不羨慕那絕對就是嫉妒。
彭睿跟李程說完話，一轉身，見到不遠處架著黑超的周凜東正叉腰看他，寬肩窄腰大長腿，長時間暴曬在臉上留下紅暈，笑起來露出八顆大白牙，像個沒談過戀愛的大傻子。
彭睿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走過去，大傻子立即迎上來，不動聲色地擋住幾個工作人員探究的目光，掏出一塊手帕貼在彭睿額頭。
彭睿正想說點兒什麽，一輛裝滿飲料的露營車哐啷哐啷進了片場，系著圍裙的店員小哥手裏拿著訂單紙：“哪位彭先生訂的冰咖啡奶茶檸檬水~”
周凜東把手帕塞彭睿手裏，小跑著過去跟小哥交接，又跟湊過去的李程說了幾句話，彭睿看到李程臉上慢慢露出笑容，擡起雙臂大力拍打兩下：“謝謝彭老師請大家喝飲料，想喝什麽自己來選！”
“哇！謝謝彭老師！”
“彭老師賽高！”
剛才還蔫兒扒菜的一眾人等立馬歡呼雀躍起來，彭睿嘴上應付著，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周凜東，看他能給自己搶到什麽。
然後就看到周凜東拿著一個白毛巾過來了。
......
“你曬了一整天，不能一猛喝那麽冰的，車上有純凈水。”
周凜東把白毛巾裹著的冰杯貼在彭睿發紅的後頸，順手抽走他手裏熱乎乎的手帕。
“你什麽時候訂的飲料？”彭睿挑眉。
“你推著桿子跑來跑去的時候。”周凜東用指腹在彭睿額角抹了一把，“太熱了，你後背都濕透了。”
彭睿回頭看了一眼，周凜東把人往車裏帶：“先吃飯，晚上不知道幾點才完，你得保持體力。”
車內空調早已調至適宜溫度，周凜東從副駕拿來幹凈T恤遞給彭睿，拎出一個外賣袋，是彭睿很喜歡的一家輕食，周凜東低頭給他拌好醬汁。
“你不吃？”彭睿接過餐盒，周凜東手裏空空。
“我還不餓，一會兒你拍的時候我附近轉轉，看有什麽吃的。”
彭睿安靜地吃著，透過車窗看了眼不遠處的人群，吞吞吐吐：“他們認出來你了，上午就有人跑來問我是不是熱搜那個...”
周凜東笑了笑：“你應該反問他，‘哦我上了好幾個熱搜呢，你問哪個？’”
彭睿噴飯：“你找打！”
“讓他們拍，最好拍清楚。”周凜東眼神掃過外面幾個舉著手機的身影，聲音很輕，“馮源太摳了，找人跟我那麽久，拍出來沒一張能看的。”
他抽了張紙巾壓了壓彭睿嘴角，湊上去低聲道：“必須得把你也拍清楚，你可是我下半輩子的大金主。”
彭睿笑得直抖，沾著飯粒的叉子戳了戳周凜東手背：“周總，你人設塌了啊。”
“早塌了。”周凜東反手握住彭睿的手，在虎口處摸了摸，那裏的繭子好像大了點，“在面館第一次見到你就塌了。”
“靠。”
彭睿埋頭扒飯，頭一回慶幸自己皮膚沒那麽白，周凜東靠著椅背直樂。車外熱浪滾滾，車內涼爽如春，四十度高溫也不過如此。
周凜東吃過飯溜達回去，剛好要拍彭睿的單人鏡頭，很簡單的一個過場，彭睿要端起一桶顏料潑到小半個籃球場那麽大的畫布上。
因為不知道要拍幾條，道具師把每種能呈現出精彩效果的顏色都準備了，彭睿一桶一桶潑，最後選一條用。
天黑之後的片場絲毫沒有比白天涼爽一些，彭睿被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燈光烤炙著，汗水一股股往外冒。他已經潑完三桶了，這桶潑完他得去洗個臉，實在是太熱了！
“好，3—2—1——”
彭睿左手托住金屬桶底部，右手抓著桶沿，看著桶裏的顏料直皺眉。剛才道具師一拆開他就覺得不對，具體哪裏不對一時說不上來，反正表面好像不應該有這麽多水珠。
“——Action！”
這一桶海棠紅潑出去的瞬間，彭睿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空氣裏有陣陣悶響，混雜著金屬撕裂聲。
下一秒，桶底炸開的金屬碎片如刀雨迸濺，紫紅色顏料呈放射狀炸開。
現場大亂，彭睿回過頭茫然搜尋，周凜東遠遠地朝他這邊飛奔，彭睿還從沒在周凜東臉上見過如此驚慌的神色，忍不住發出嘲笑。
他擡起頭，大燈在上面晃來晃去，隱約發出不詳的哢裂聲。
“躲開！！！”
管材碎片如雪崩般砸落，彭睿擡手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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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正好我給你介紹介紹，”李延領著彭睿走到不遠處一個年輕人面前，“這是我們這個系列的總導演李程，李導。”
彭睿打了個招呼，李程從鴨舌帽底下掃他一眼，緊接著又仔細瞅了瞅。
他擡高帽檐笑了笑：“你就是彭睿啊，吳城美院那個？”
彭睿微微皺眉，李延面色尷尬，李程卻無所謂似的，拍了拍彭睿的肩膀：“沒別的意思。既然來了就好好幹，這活對你們專業對口的來說非常簡單。”
彭睿點頭。
其實還是不爽，不過他有心理準備，來之前周凜東也打了預防針，所以這算是在可控範圍之內。
李程說完就被叫走了，李延更尷尬，搓著手一臉囧相：“對不住啊，那個，我把你信息報給他們之後才知道，知道那個微博上......”
“沒事兒，謝謝延哥，有機會還想著我。”彭睿笑笑，“不過你怎麽知道我專業對口？”
“啊？”李延剛剛放松下來的表情又愁了起來，“就那個誰啊，周總，在面館那天跟你一起那位，他跟我說的。”
李延給他解釋，就在彭睿反覆跟面團較勁的時候，周凜東和李延還有陳導在監視器後面討論，說著說著就提到彭睿本職工作是美術老師，如果有既上鏡又能需要專業的活，可以找彭睿，他時間自由、按日結、不搶分紅。
彭睿語塞，他和周凜東那時還沒在一起，這人怎麽就開始大包大攬了。
所有人匯集在一處空地，外側擺了兩排丙烯顏料桶，機器就架在這些桶後面，要拍畫家們手握巨型“拖布”從這裏拖曳出顏色向遠處奔跑的鏡頭。
彭睿跟著大家做出奔跑跳躍的動作，臉上還要大笑，要演出活潑陽光、對未來和這個世界充滿期待的模樣，這可比畫畫難多了，每個人跑了兩趟就笑不出來。
李程在機器後面怒喊cut，頭一偏，副導演進去給大家講戲。
彭睿站在靠外的位置，離顏料桶和機器最近，副導演在前面手舞足蹈做著示範，嘈雜中，彭睿聽見身後傳來的笑聲：
“......對，就是熱搜那個......你說巧不巧？”
接著是一陣壓低的哄笑。
手裏握著的長棍子在地面上重重一戳，彭睿回頭一個個盯過去，幾個人立刻避開視線，李延坐在高處沖他搖頭，彭睿視而不見，目光在機器後面一頂鴨舌帽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好，你們再體會體會，修整五分鐘吧，爭取一次過啊！”
副導演走了，演員們對視苦笑，彭睿彎腰摸了摸剛剛畫過的地面，然後轉身看著地上的大金屬桶，擡腿踢了一腳。
“你幹什麽？找事兒啊？”一個戴著草帽的黝黑漢子指著彭睿，“能幹就幹，不能幹滾！”
太陽太毒了，彭睿眼皮都不想擡，他能感到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但都離自己遠遠的，仿佛他才是那個惡毒的熱量來源。
“這顏料誰調的？用不了。”彭睿又朝桶上踢了一腳。
他聲音不大，但保證黝黑漢子能聽見。果然對方楞了：“什麽？”
“我問你這顏料哪兒來的，用不了！聽懂了嗎？聽不懂換個能聽懂的過來！”
“我艹你tm......”
李程過來拉開黑漢子，對彭睿笑笑：“抱歉啊，剛才是我失言。你說這顏料怎麽了？”
離得近了彭睿就能瞪人了，他兇起來是真的可怕，從小練出來的自帶防禦性和進攻性的犀利眼神能把人看個對穿。李程的笑容僵在臉上。
“顏料太稀了。觸覺藝術要做出來厚度差，太稀了盲人摸不出層次。”彭睿裝沒看到，指著演員們剛才拖出來的痕跡，“我看每個桶的刻度都差不多，應該是少了增稠劑。”
彭睿蹲下，手指撫摸過被曬得滾燙的粗糲表面：“這種類型的拍攝應該用的是甲基纖維素。”
李程轉身叫了個人，那人又打電話，很快道具師著急忙慌地過來了，一看滿地顏料就拍大腿：
“哎喲增稠劑不夠用我讓他們又拿了點兒過來，一轉眼一車顏料都沒了！”
道具師擦著汗連連道歉，李程的臉色陰晴不定，彭睿用手指蘸了點顏料撚了撚：“確實黏度不行，現在能加麽？”
道具師不認識他，見李程沒反應，啊了一聲說能加：“但是要等會兒才能用。”
“一會兒是多會兒？！”一直沒再發言的黝黑漢子終於插了一句嘴。
李程瞥了他一眼，對道具師說：“那你們趕緊的吧，半小時夠不夠？”
片場就在日頭下面，這會兒有半小時空檔，所有人都自覺找地方納涼，場上只有道具組揮汗如雨的身影。
彭睿站在不遠處樹蔭下，李延去廁所的路上過來聊了兩句，走了以後彭睿拿出手機跟周凜東聊天，周凜東說他送完客戶就過來。
彭睿想到剛才那片哄笑，給周凜東回消息。
【RUI】你也來挨曬嗎？給我們周總細皮嫩肉曬壞怎麽辦
【王八蛋】不能不曬太陽，會虛
彭睿盯著最後一個字冷笑。
【RUI】這周圍一個涼陰地方都沒，你回家洗幹凈，我要檢查你有多虛
剛按下發送，身後傳來一道男聲：“這位老師專業得很啊！”
彭睿回頭，一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三十多歲男子對著他笑：“老師是從事美術行業的？我們公司最近在籌拍一個藝術類短片，正缺您這種人才。”
今天的拍攝地在市郊影視基地，每天有上百個拍攝不同類型劇目的劇組，人員自是魚龍混雜。周凜東千叮嚀萬囑咐，不要隨便給人簡歷，這種基地裏現找的都是低端活，沒錢沒市場，以騙子居多。
許是看出彭睿的不信任，男子指著斜前方一棟小樓：“我是在那邊拍飲料廣告，順道在附近轉轉，學習學習。剛才聽到您跟導演的交談，很專業啊！”
說著他掏出一張名片，殷勤地往彭睿手裏塞：“我們是正經公司，以短片和廣告拍攝為主，像這種公益項目我們也做過。您留個聯系方式，有機會我們合作？”
彭睿接過燙著金邊的卡片——『成宇傳媒 鄭成宇』
那三個字在陽光下反著刺眼的光，彭睿的眼睛睜大一瞬又極快地瞇了起來。他勾了勾嘴角，將名片遞回去：“謝謝鄭老板，我不接私活。”
鄭成宇笑容不變，手卻不動：“別急著拒絕，我們雖然項目不算多，但預算都是很足的。”他朝彭睿身後的片場擡了擡下巴，“比這種公益的片酬高多了。”
“我不缺錢。”彭睿把名片卡在鄭成宇腰帶上，“而且我今天是來給朋友幫忙。”
鄭成宇終於變了臉色，他也瞇起眼，忽然壓低聲音：“朋友會在背後那麽笑你麽？”
彭睿神色一凜，鄭成宇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身後：“多個朋友多條路，熱搜還沒涼透呢。”
樹蔭下的空氣陡然凝滯，彭睿盯著鄭成宇的眼睛，笑了笑說：“鄭老板既然認出我了，也不怕我回去告狀？”
鄭成宇驚得張大嘴巴，不可思議般瞪著彭睿。
他拿熱搜長文惡心周凜東就是字面意思的惡心，營銷號發的東西他們一般連看都不看，尤其這種與明星醜聞有關的素人生活，九成九都是碰瓷炒作。意達這幾年搶了不少別人盤子裏的菜，客戶部是最大那塊靶子，有人幫他出氣整整對手，鄭成宇樂得清閑。
他以為周凜東兩次把彭睿塞進相關項目都是和他一樣的原因，讓親戚朋友刷個臉掙個面子什麽的。而且以他平日與周凜東打交道感受到的強大氣場，鄭成宇絕想不到周凜東竟然真的不直！
“鄭老板這次背調沒做好啊。”彭睿被他嘴角抽搐的樣子逗得想笑，努力忍著，“周凜東一會兒可能要過來，他要是......”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喇叭聲：“各部門註意，各部門註意，五分鐘後繼續拍攝，請回到指定地點做好準備。”
彭睿很抱歉地對鄭成宇笑了一下，轉身了走，身後傳來鄭成宇陰惻惻的嘀咕，不過彭睿沒聽清。
之後的拍攝順利了很多。剛過五點，劇組要轉場至隔了兩條街的一棟建築準備晚上拍攝，開拍前每個人有40分鐘休息時間，周凜東提前買了飯，放在入夏後車中常備的小冰箱裏。
周凜東實在太惹眼了，身高長相先不說，就這近四十度高溫天還能長袖長褲身姿挺拔守在片場外面近三個小時，只是為了彭睿休息時給他擦汗扇風，誰說不羨慕那絕對就是嫉妒。
彭睿跟李程說完話，一轉身，見到不遠處架著黑超的周凜東正叉腰看他，寬肩窄腰大長腿，長時間暴曬在臉上留下紅暈，笑起來露出八顆大白牙，像個沒談過戀愛的大傻子。
彭睿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走過去，大傻子立即迎上來，不動聲色地擋住幾個工作人員探究的目光，掏出一塊手帕貼在彭睿額頭。
彭睿正想說點兒什麽，一輛裝滿飲料的露營車哐啷哐啷進了片場，系著圍裙的店員小哥手裏拿著訂單紙：“哪位彭先生訂的冰咖啡奶茶檸檬水~”
周凜東把手帕塞彭睿手裏，小跑著過去跟小哥交接，又跟湊過去的李程說了幾句話，彭睿看到李程臉上慢慢露出笑容，擡起雙臂大力拍打兩下：“謝謝彭老師請大家喝飲料，想喝什麽自己來選！”
“哇！謝謝彭老師！”
“彭老師賽高！”
剛才還蔫兒扒菜的一眾人等立馬歡呼雀躍起來，彭睿嘴上應付著，眼珠一錯不錯地盯著周凜東，看他能給自己搶到什麽。
然後就看到周凜東拿著一個白毛巾過來了。
......
“你曬了一整天，不能一猛喝那麽冰的，車上有純凈水。”
周凜東把白毛巾裹著的冰杯貼在彭睿發紅的後頸，順手抽走他手裏熱乎乎的手帕。
“你什麽時候訂的飲料？”彭睿挑眉。
“你推著桿子跑來跑去的時候。”周凜東用指腹在彭睿額角抹了一把，“太熱了，你後背都濕透了。”
彭睿回頭看了一眼，周凜東把人往車裏帶：“先吃飯，晚上不知道幾點才完，你得保持體力。”
車內空調早已調至適宜溫度，周凜東從副駕拿來幹凈T恤遞給彭睿，拎出一個外賣袋，是彭睿很喜歡的一家輕食，周凜東低頭給他拌好醬汁。
“你不吃？”彭睿接過餐盒，周凜東手裏空空。
“我還不餓，一會兒你拍的時候我附近轉轉，看有什麽吃的。”
彭睿安靜地吃著，透過車窗看了眼不遠處的人群，吞吞吐吐：“他們認出來你了，上午就有人跑來問我是不是熱搜那個...”
周凜東笑了笑：“你應該反問他，‘哦我上了好幾個熱搜呢，你問哪個？’”
彭睿噴飯：“你找打！”
“讓他們拍，最好拍清楚。”周凜東眼神掃過外面幾個舉著手機的身影，聲音很輕，“馮源太摳了，找人跟我那麽久，拍出來沒一張能看的。”
他抽了張紙巾壓了壓彭睿嘴角，湊上去低聲道：“必須得把你也拍清楚，你可是我下半輩子的大金主。”
彭睿笑得直抖，沾著飯粒的叉子戳了戳周凜東手背：“周總，你人設塌了啊。”
“早塌了。”周凜東反手握住彭睿的手，在虎口處摸了摸，那裏的繭子好像大了點，“在面館第一次見到你就塌了。”
“靠。”
彭睿埋頭扒飯，頭一回慶幸自己皮膚沒那麽白，周凜東靠著椅背直樂。車外熱浪滾滾，車內涼爽如春，四十度高溫也不過如此。
周凜東吃過飯溜達回去，剛好要拍彭睿的單人鏡頭，很簡單的一個過場，彭睿要端起一桶顏料潑到小半個籃球場那麽大的畫布上。
因為不知道要拍幾條，道具師把每種能呈現出精彩效果的顏色都準備了，彭睿一桶一桶潑，最後選一條用。
天黑之後的片場絲毫沒有比白天涼爽一些，彭睿被四面八方大大小小的燈光烤炙著，汗水一股股往外冒。他已經潑完三桶了，這桶潑完他得去洗個臉，實在是太熱了！
“好，3—2—1——”
彭睿左手托住金屬桶底部，右手抓著桶沿，看著桶裏的顏料直皺眉。剛才道具師一拆開他就覺得不對，具體哪裏不對一時說不上來，反正表面好像不應該有這麽多水珠。
“——Action！”
這一桶海棠紅潑出去的瞬間，彭睿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空氣裏有陣陣悶響，混雜著金屬撕裂聲。
下一秒，桶底炸開的金屬碎片如刀雨迸濺，紫紅色顏料呈放射狀炸開。
現場大亂，彭睿回過頭茫然搜尋，周凜東遠遠地朝他這邊飛奔，彭睿還從沒在周凜東臉上見過如此驚慌的神色，忍不住發出嘲笑。
他擡起頭，大燈在上面晃來晃去，隱約發出不詳的哢裂聲。
“躲開！！！”
管材碎片如雪崩般砸落，彭睿擡手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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