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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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周凜東一上午見了兩撥客戶,趕回意達簽了一沓文件,王助理端來一杯咖啡,隨手附上兩張A4紙。

“這是什麽?”

“財務部小丁整理過期檔案發現的。”

周凜東拎起一角掀開:“哪個小丁?”

“上個月剛過實習期。您再看看這個。”

王助理給周凜東看手機相冊,一個標著“2021年媒體峰會”的破舊文件袋,底部有大塊明顯汙漬。

周凜東擡眼看著王助理,王助理收起手機小聲道:“我讓她誰都別說,包括她們總監,該幹嘛幹嘛。”

周凜東重又看回手邊這份蓋著公章的返點協議:“...返點15%給成宇傳媒。呵!”

他翻到背面,一行手寫的狗爬字:“掃描存檔後......”,後面字跡被暈染,看不清了。

“先放著吧。”周凜東端起咖啡,轉而問起工作進度,他實在事情太多,無力分身,“快消品牌那邊的修改意見出了嗎?”

“啊?哦,那個林總監還在聊呢。”王助理一片茫然,“這個多好的證據,您不用嗎?”

周凜東蹙眉,忍不住回憶自己跟在趙南野身邊的時候有沒有問過這種蠢問題。

王助理觀察著周凜東的表情,倏地明白個中利害,連忙小聲道:“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周總。”

周凜東瞟她一眼:“不用不好意思,但是以後不要再這麽冒失。”

王助理唯唯諾諾地出去了,周凜東把那兩張紙扔進抽屜,拿起手機找到最近通話,又打了一個過去,很快接通。

“昨晚睡得怎麽樣?”

方才的紛擾思緒瞬間被電話那頭的聲音沖散,周凜東嘴角微微揚起,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

彭睿:“還行吧,你呢?剛忙完?”

“嗯,準備吃飯,下午還有一撥難纏的。”周凜東疲憊地揉了揉眼睛,猛地坐直,腳底一滑回到電腦前調出一張表,“你下午就兩節課,那我來不及去接你了。”

“神經。”彭睿嗤笑,“我三十了,不是三歲,你也太誇張了。”

周凜東低頭笑笑,撒嬌似的對著電話說:“那晚上吃魚吧,我想吃魚。”

“好啊,清蒸還是紅燒?”

“隨便,怎麽簡單怎麽做。”

“不做最簡單。”

周凜東笑出聲,看來彭睿今天狀態還行,他多少放心了點。

昨天下午周凜東回D市處理點工作上的事,晚上約了趙南野,倆人談到十點多,周凜東猶豫著給彭睿打電話,說他可能不回去了。

“你還打算回來?”話一出口覺得不對勁,彭睿連忙改口,“你就回公寓啊,別折騰了。”

這段時間周凜東雖然表面看起來很淡定,但彭睿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關註已經超乎尋常,不僅僅是情侶之間的愛意釋放,還多了些擔憂。

這種擔憂彭睿是很能理解的,所以更不想再讓他分心,周凜東多數客戶都在D市,眼看他每天電話會開到手機要爆炸,還要不停跟客戶道歉,都讓彭睿很不是滋味,他看著今天一個上午打來的9個未知來電和6條騷擾短信,默默地一條條刪掉了。

周凜東下午要見的難纏“客戶”正是馬世強。回鳴翠苑那次,當著方曉晴和馮源的面,周凜東拿出了一份染料配方原件,但把關鍵幾個步驟的頁碼拿出去了。馮源看不出門道,方曉晴立刻就不高興,認為周凜東就是要看到她被為難才滿意。

而這恰好也是周凜東的目的,他要親自見一見這個煤老板。

剛停好車就接到馮源電話,問他到了沒。

“馬上上去。”

周凜東站在玻璃反光的旋轉門外面,耀世娛樂在這棟樓的16層。等電梯時周凜東隨意劃了下手機屏,頂部殘留的一條iMessage預覽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也是美院畢......”

後半截消息被截斷了。

周凜東心頭一震,繼而跳得越來越快,他立刻打開短信App,查看最近聯系人和最近刪除,同時大腦飛速運轉,在短信搜索欄輸入“美院”兩字。

空白頁面登時蹦出已被刪除的數條關聯信息,最上面一條是:“你也是美院畢業的?那你真的認識楊昊平?”

下面緊跟著的陌生號碼發來的則是:“你們在美院上學時就在一起了嗎?”

周凜東覺得手機都快被他捏碎了,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微信準備給趙南野發消息,電梯到達“叮”的一聲差點給他心臟嚇出來。門緩緩打開,馮源微笑著站在外面。

馮源在前面帶路,隨口給他介紹沿路墻上貼的小明星都是誰,走到海報最大的一張前面停下,轉身對周凜東道:“我也沒想到他真的火了。”

見周凜東埋頭看手機,馮源有些不滿,緊跟著補上一句:“老馬最近在疏通文旅局的關系。”

言下之意就是他給馬世強介紹的藝術家正在娛樂圈冉冉升起,馬世強是看在這個面子才願意給紡織廠投那麽多錢,希望周凜東能好好表現,爭取今天就把支票簽了。

周凜東剛給趙南野言簡意賅發完兩句,按下發送鍵甫一擡頭,就看到一張細窄精致的臉。周凜東只見過楊昊平一兩次,這海報把人P成蛇精了。

馮源推門進去打了聲招呼,馬世強正用裁紙刀削雪茄,檀木桌上攤著紡織廠一期效果圖,正是馮源在吳城請周凜東彭睿吃飯那次給他看過的。

見到馮源身後的周凜東,馬世強屁股都沒挪窩,只簡單點了點頭。

“周總來得巧哇。”馬世強用刀尖點了點投影幕布,“剛看完你們給昊平拍的廣告。”

幕布定格在楊昊平執筆作畫的側影,背景是星辰國風系列的設計紋樣。周凜東隨意地瞄了一眼幕布旁邊的大幅油畫,走到桌邊朝馬世強伸出手:“馬老板幸會,免貴周凜東。”

馬世強夾著雪茄的手一抖,煙灰簌簌落下,肥厚的臉上浮現楞怔神色。他伸手跟周凜東握了一下,很無措似的。馮源從旁看到,低著頭別過臉去。

“雖然第一次見面,但我看得出,馬老板是爽快人。”周凜東自己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隨手反扣在桌上,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這是您要的手稿原——哎!”

周凜東剛取出絹布包裹的手稿,馬世強直接張開短粗的五指抓了過去,長長的小指指甲刮破了絹布,周凜東面色一沈,眼裏的輕蔑多了幾分。

這是一份顏色分層的染織技法,紙張很脆,邊緣發黃,一些頁面有十分明顯的水漬暈染和褪色痕跡。馬世強毫不憐惜地抓著黃紙,袖口蹭到的雪茄灰在絹布上抹出灰色痕跡。

“就這?”馬世強皺眉看向馮源,“那女的不是說有十二道還是幾道工序的嗎?”

一直坐在沙發上翻文件的馮源放下二郎腿:“方總給您的是殘缺本,原件本來就是散的。”

“紡織業的核心工藝一直都是秘而不宣的,而且根據我母親的遺囑執行條款,這些專利的處置權已經通過公證移交給我了。”周凜東瞥了眼桌上的手機,對馬世強謙和地笑笑,“但您只是要個非遺認證,環保局備案用這個足夠了。”

他輕輕拿過馬世強面前脆弱不堪的紙,小心翼翼翻到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枚李盈的私人印章。

馬世強的臉瞬間就從棕色變成黑紅,平光鏡後面的小眼睛瞇起片刻,突然放聲大笑,他抽了口雪茄:“你們文化人就是較真!”他按下桌上呼叫鈴,“叫昊平過來!讓他看看恩師的手稿!”

周凜東身形一僵,順勢調整坐姿,對馬世強笑道:“馬總,專項補貼申報只剩不到兩周了。”

“幹什麽?我找人來看看怎麽了!”馬世強夾著雪茄的肥手粗暴地戳著絹布,“這配方跟鬼畫符似的——哎昊平來了!”

楊昊平進門後的目光最先落在馮源身上,先是一驚,接著像回避似的躲開,掃過周凜東時明顯又僵了一秒,一時間的表情不可謂不豐富。

直到馬世強又叫他,楊昊平才應了一聲,隨即擠出笑容走過去,任由馬世強將他一把拽到腿上,半摟半坐的,剛剛好停在周凜東看不見身側的角度。

“馬總,我學油畫的...”

楊昊平的聲音黏著蜂蜜般的甜意,眼神卻一直朝周凜東身上瞟,周凜東在看手機,眼皮都沒擡一下。

馬世強揉著楊昊平的大腿:“你不是跟我說你和非遺什麽弟子學過藝?”說罷笑著拍了下楊昊平的屁股,“逗我玩兒啊,嗯?”

“馬總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說的是上過紡織系的課。”楊昊平咬著嘴唇,一邊應付馬世強,一邊餘光掃過桌面,“就是這個李老師啊,當年指點過我們。但這是工藝技術,我學的純藝術專業......”

說著他的目光又飄向另一邊的馮源,馮源嘴角噙笑,像在欣賞一張稀有藏畫似的看著他,對視的一瞬還挑了挑眉,楊昊平頓時像受驚的小鹿一樣慌忙收回視線。

周凜東從屏幕擡起頭,滿眼清澈:“我媽從美院辭職的時候,楊老師應該還在上小學。”

然後他不顧楊昊平和馬世強的臉色,輕輕托起面前薄如蟬翼的紙和絹布:“原件不能展示太久,紫外線會加速褪色。”

馬世強把手從楊昊平大腿上拿開,大聲道:“掃個描能要你命?老子投的真金白銀!”

“恐怕不行。”

周凜東還是平靜溫和的從容樣子,把自己的手機轉向對面,屏幕上一份公證處出具的《手稿使用授權書》,條款明確寫著:“原件僅限現場查驗,禁止掃描、拍攝或任何形式的覆制。”

馬世強瞪著眼湊近:“什麽玩意兒?老子投那麽多錢還不能留個備份?”

“馬老板,非遺認證要的就是唯一性。”周凜東收回手機,語氣淡淡卻不容反駁,“您要的是政府背書,不是真開染坊,方總之前給您的殘件覆印版絕對能用。”

馮源看戲看美了,輕笑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馬總,周總說得對,咱們就是要這個名頭而已,又不是真要覆原古法。”

他走到馬世強身邊,壓低聲音:“文旅局領導這兩天就來,您總不能讓人家看掃描件吧。”

馬世強的臉色陰晴不定,突然摟過楊昊平,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擰著:“昊平你說,這玩意兒值不值三千萬?”

楊昊平痛得脖子一縮,眼中陰郁一閃而過,強行擠出一張笑臉:“馬總,這得專家說了算啊。”他偷瞄周凜東,卻見對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頓時後背發涼。

周凜東還想再笑會兒,但必須趕緊把這事了結了,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這個分層染的技術,六年前香港蘇富比拍過類似技法,成交價——”他頓了頓,“——四百八十萬。”

“港幣?”馬世強下意識問。

“美金。”

不大的辦公室裏驟然安靜,馮源瞇起了眼。

周凜東在撒謊!他吃準了馬世強什麽都不懂。

馬世強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他松開楊昊平,抓起支票本唰唰寫下數字,撕下來拍在桌上:“九百萬!剩下的等批文下來再說!”

周凜東沒急著拿支票,而是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紙:“我果然沒看錯,馬總是個爽快人。這是二期項目的補充條款,請您過目。”

馮源一個箭步沖過來,伸手按住合同。

“放心,只是技術性調整。”周凜東微笑,“方總給的版本連環保指標都沒寫清楚。”

馬世強的臉色比他那些礦裏的煤還黑,他瞪了馮源一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簽了簽了,我還有個飯局,已經晚了!”

周凜東一邊發消息一邊疾步走出大廈,馮源追了過來。

“這麽急著走,不一起吃頓飯?都這個點兒了。”馮源擡起手腕,“還是你晚上有局?”

周凜東在進馬世強辦公室之前,跟趙南野還約在昨天老地方見,彭睿漏刪的信息通過iCloud共享到他的手機,這讓他不得不把計劃提前。

面對馮源的晚餐邀約,周凜東還單純以為他是隨口問問,便也簡單回道:“確實有急事,抱歉了哥們兒,這幾天忙完我再請你。”

“回吳城陪男朋友麽?”

周凜東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剎出一道痕跡,他轉身看著馮源。

馮源見周凜東不說話,上前兩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

“彭睿和楊昊平的關系?”

周凜東瞇起眼,過了片刻才涼涼地說:“你可以去問問你發掘的那位大畫家。”

“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疏遠我?”

周凜東怔了一秒,嘴角勾了勾:“我不明白。”

“因為我現在投資楊昊平的電影,又是我介紹他認識的馬世強,他才能走到今天。你在替你的男朋友委屈。”

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

周凜東微微點頭,還是剛才那副語氣:“你應該先去問問那位大畫家。”

“凜東!”

周凜東咬了咬牙,嘴巴抿成一條直線朝兩邊揚起,靜靜地看著馮源。

馮源也望著他人生第一個喜歡的人,這個人太讓他陌生了,他甚至看不透現在這張掛著溫和笑容的表情背後究竟藏著什麽。

“你以前不會這樣對我。”

“我們改天再聊好——”

周凜東話音未落,手機響,趙南野打來的。他以為是催促電話,直接掐了,還沒張嘴,第二個電話打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馮源看著周凜東站在逆光的陰影裏,聲音和肩線都驟然繃緊,他原地不動,等周凜東掛了電話及時上前,沈聲道:“下午你們聊的時候,#楊昊平素人男友#這個詞條就已經上熱搜了。”

周凜東不回答,打開微博大眼等app實時搜索,果然如馮源所說,唯一慶幸的是熱度還沒有沖到前面。

趙南野打電話也是說這個,兩人昨晚溝通的方案不到24小時就用上,根據他以往處理粉絲扒皮案例的經驗,這波速度會以滾雪球態勢增長,到時就徹底被動了。

周凜東一個字都沒說,撇下馮源大步朝suv走去,馮源像膏藥一樣貼上來:“需要我幫忙壓熱搜麽?”

周凜東極快地偏頭看了他一眼,鏡片遮住了銳利眼神,他淡淡道:“馬老板知道怎麽辦?”

“可以先不讓他知道。”

周凜東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收緊,硌得掌心生疼,他緩緩轉身看向馮源,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馬世強如果知道你男朋友就是楊昊平的前任,那我們這個項目就都別幹了。”

“看來你比我想象中更了解馬老板。”

馮源笑笑:“商人嘛,總要摸清合作夥伴的脾氣。”

接著他露出狠厲的表情:“楊昊平他X的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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