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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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楊昊平來吳城拍戲，幾個本地粉絲興致上頭給他做數據，把《風華絕代》播出後的所有商務匯總，拉了長長的表格出來。她們發現星辰服飾與楊昊平的合作很有代表性，便把楊昊平拍的三個星辰廣告片分解鏡頭，一幀幀作對比。
這幾個人的本意是想向那些大粉邀功，同時也給經紀團隊施壓，讓他們以後都按照這種合作對象和拍攝水平來給心肝肝對接工作。
視頻拉著拉著，她們發現第一版廣告，也就是大眾普遍最認可的那一版以竹子為意象的宣傳片裏有個最近比較有熱度的熟面孔。
於是一個粉絲閑著無聊就把這個巧合發在了自己微博。
很快就有人聞著味兒來了，說她和幾個姐妹在廣告拍攝當天見過這個模特，就在美術館裏，態度非常囂張，極其不把哥哥放在眼裏。
這邊還在憤怒，另有幾個粉絲也認出了彭睿，說他是本市一家美術學校的老師，還兼職模特。
這條微博被重新打了tag搬到超話，一群人一看到“美術”二字，唯恐當事人蹭哥哥熱度，連夜查出彭睿資料，“吳城美院”四個字一出來，幾個大粉敏銳地嗅到了什麽，立刻聯系經紀人讓他們趕緊想辦法，別讓楊昊平惹一身腥。
幾乎同一時間，楊昊平的幾個粉絲群裏開始流傳幾張他在大學時拍的照片，畫室、食堂、校園、戶外寫生、展廳，絕大多數照片裏都有這個會揉面的美術老師，兩人看起來很是熟稔，有一些照片可以說是親密了。
事情一發而不可收拾。
“馬世強剛捧他的時候就是炒作藝術家人設，根本沒有火花。”
“要不是這次電影取景就在美院，我真不知道他竟然這能騙這麽多年！”
“我辦公室那張畫已經撤掉了，拿別人的畫來唬我，看見就惡心。”
“是我看走了眼，但我現在騎虎難下啊凜東！”
周凜東一路飛馳，給彭睿打了兩個電話都占線，更是心煩意亂。
他一遍遍回想著上車前馮源說的話，緊繃的下頜暴露出他此時內心的憤怒。車載藍牙裏，趙南野的聲音仍在繼續：
“現在就是這麽個情況，熱搜肯定有人在壓，楊昊平那邊已經下場了，他背後有資本，你確定要硬剛？”
“現在就發。”
“你確定？”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現在放料可能會激怒那邊。”
周凜東看著前方閃爍的交通燈，一腳油門沖過去，在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勾起一抹冷笑：“就是要激怒他。我不在乎花多少錢，但要保證他日常生活。”
“那你...”那頭的沈默更長了些，趙南野當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他嘆了口氣，“聽哥一句勸，你別沖動，咱倆見面再說，你發的錄音我也得整理，電腦我還帶著。”
周凜東不吱聲。
“我不是說昨天那些料不夠啊，現在既然還沒鬧特別大，你肯定又是勢力弱的一方，不如靜觀其變。那幾個粉絲群我都找人盯著呢，大粉都在□□，就底下那些一個個都跟瘋了一樣臥槽...”
兩人昨晚見面，周凜東把星辰“竹跡”宣傳片的拍攝物料拿給趙南野，趙南野邊看邊聽周凜東講，等周凜東講完楊昊平在現場的反常行為，他這邊也剪完了，重點突出“楊昊平不會調色”和“認不出線稿比例不對”這兩點，還和廣告正片裏的鏡頭做了對比。
“現在就看楊昊平那邊是裝死還是引戰，引戰潑臟水的話...”趙南野緩緩道，“再加上你下午錄的那些，夠反擊一兩輪了。”
“行吧，我馬上到，先這樣。”
趙南野準備收線，聽周凜東在那頭喊住他：“哎你等等！你剛說找人盯粉絲群，是誰？”
趙南野奇怪周凜東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相告：“就你介紹過來那姑娘啊，小姜。”
彭睿在電話裏安慰姜安齊，說到手機快沒電都掛不了，姜安齊的情緒已經比剛打過來時平穩一些了，鼻音依然很重：
“我老板要是知道我給你說這些，絕對會開了我。”
“那就別說了，趕緊回家！”
“她們罵得實在太難聽了，我真想一個個罵回去！”
“你別！”彭睿急道，他想了想，“我要是真被網暴搞不好就失業了，你可不能再丟飯碗。”
“我...”
姜安齊氣短，但又不得不承認彭睿說的沒錯。她問：“東哥聯系你了嗎？我這兒蹲了一天了，輿論這麽大，他肯定也知道了。”
“你別擔心這些了，趕緊下班回家，到家跟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彭睿給手機充電，小閃電符號在屏幕亮起的同時，周凜東的電話也跟著進來。彭睿定了定心神，穩穩接起。
“你...下班了？”聽到彭睿聲音的一瞬，周凜東不自覺放松了語氣，原本想說的話也迅速改了口，甚至咧出一個笑臉，“做飯了嗎？”
“不是你要吃魚？”
“嗯，那個...我今天還是要晚一點，臨時要見個朋友，很快聊完。”
彭睿以為還是工作的事：“不用報備這麽詳細啦周總，太晚的話就別來回跑了。”
“不行！”
周凜東答得又快又狠，兩人同時頓住。
“我還要吃魚呢。”少頃，周凜東才笑著說，“這段時間吃習慣你做的了，外面的真不想吃。”
蒸鍋噗噗作響，魚腥味混著蔥姜的熱氣湧出來，彭睿靠著廚房門框，面無表情地劃著手機，屏幕上的推送一條接一條蹦出來，快得令他來不及看：
「#楊昊平素人男友# 真惡心，又是紀錄片又是廣告，想碰瓷直說！」
「#楊昊平素人男友# 臥槽楊昊平是gay？」
「#吳城揉面帥哥##楊昊平男友# 不紅就要抱緊我們哥哥大腿了嗎？@耀世娛樂你們是死了嗎快出來辟謠啊！ 」
「#楊昊平素人男友# 前排圍觀」
......
一把銹刀硬生生撬開記憶的縫隙。
四年前的吳城美院展廳，他的畫前圍滿了人。
“這構圖明明是抄的！”
“對啊和這屆那個本科生很多作品都幾乎一樣啊。”
“這也叫借鑒？笑死人了。”
......
嘈雜的議論聲裏，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我沒有...”
沒人聽，就和現在一樣。
熱搜的評論區還在瘋狂刷新，彭睿猛地鎖屏，黑暗的長方形表面映出他扭曲的臉，蒸鍋透明的蓋子裏已經凝滿水珠，蒸汽從唯一的小圓孔裏爭先恐後向上竄，發出刺耳鳴音。
彭睿關火，幾步沖向沙發，他把手機狠狠擲在一旁，無力地看著天花板。
不能看了，不能像當年一樣，蠢到以為解釋就會有人聽有人信。
但是——
憑什麽！！！
當年他已經狠狠殺了自己一回，現在還要故技重施？這是序曲嗎？
想到安齊焦慮不安的語氣，周凜東欲蓋彌彰的態度，網上鋪天蓋地的揣測，還有那人裝聾作啞的沈默，彭睿氣得渾身發抖，他拿過手機，點開社交平臺，劈裏啪啦開始打字。
寫著寫著，他又遲疑了。楊昊平那邊還在裝死，他現在跳出來不是更坐實那些瘋狗的話了嗎？
但就這樣無辜被罵？
彭睿痛苦地抱住腦袋。
周凜東進門時，彭睿剛把加熱過的魚端上來，兩人不約而同默默觀察對方的神色。
“米飯涼了。”
“你怎麽不先吃？”
同時說完後相視一笑，周凜東去洗手換衣服，彭睿把晚了三四個小時的晚餐擺好。
兩個人又像商量好似的，突然又都不說話了，仲夏夜的燥熱在筷盞的碰撞聲中緩緩流淌，這間屋子還沒有像現在這麽安靜過。
“今天，學校怎麽樣？”
終於，周凜東先開口了，升騰到半空的熱浪倏地砸到地面，彭睿扒了一口飯，很平靜地說：“挺好的。”
周凜東擡起眼，夾起一塊魚腹肉放在彭睿碗裏，猶豫了一會兒，似是掙紮，但最終放棄了。
他說：“我托朋友盯著輿論了，不會鬧大。”
彭睿一滯，心下閃過一絲不快，他慢慢嚼著微微發涼的魚肉：“找的誰？馮總嗎？”
他問得平淡，周凜東卻被勾起另一層火，馮源在耀世樓下說的那番話此時在胃裏重新翻湧，他放下碗，想和彭睿聊聊這件事。
彭睿卻不給他機會，只是他壓抑的憤怒轟錯了對象：“我不需要你替我買熱搜找公關，我不要這種。”
周凜東試著解釋：“可是你不能再被騷擾下去，你不知道那些粉絲有多嚇人。”
他想碰彭睿的手，被躲開了，於是再說的話就隱隱急躁起來：“那應該怎麽做？任由他們罵？”
“我想讓他們閉嘴！我要讓楊昊平承認他才是剽竊者！”
椅子刮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刺啦~”，彭睿重重擱下碗筷，擡手時帶起湯碗，小碗在桌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只濺出幾滴在周凜東胳膊上。
周凜東不看彭睿，他低著頭，半晌突然說：“我媽媽走之前...有一次也是這樣潑了我一身藥。”
彭睿別過臉去：“...對不起。”
周凜東不答，彭睿兩手捂住臉深呼吸，然後去拉周凜東的手，用濕潤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對不起，我脾氣實在太差了。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周凜東擡頭，沖他扯了扯嘴角，“我說過的，讓你相信我。”
“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
彭睿說不下去，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沒用極了，他真想扇自己幾巴掌，挫敗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嚴重。
當年的事他擋不過，像只烏龜一樣遁了四五年，熱愛的理想被丟棄，畫什麽都不會再碰油畫，自以為的放逐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愚蠢。
“別想了，先吃飯，我再去熱一下。”
周凜東半扶著彭睿坐回去，端起盤子準備去廚房，彭睿擡手攔下：“我熱過一遍了，再熱不好吃，我陪你出去吃吧。”
但是兩人都沒胃口，也沒心情出門，一起把桌子廚房收拾幹凈，一人抱了個手機躺到床上。
第二天起床，兩人默契地誰都沒提昨晚聽到了多少翻身和嘆氣聲，周凜東執意要送彭睿上班，彭睿本想拒絕，看到周凜東的表情後還是答應了。
下車前，周凜東給彭睿塞了個口罩：“戴上再進電梯。”
彭睿傻眼：“不至於吧！”
“至不至於你上去就知道了，我也希望不至於。”
說這話時，周凜東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
但是彭睿依然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不用怕，有我在。”
電梯門一打開，彭睿還沒來得及感嘆周凜東多麽有先見之明，就被好幾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子舉著手機懟到跟前。
“來了來了當事人來了！”
“你就是彭睿吧？”
“你別想蹭楊昊平熱度我告訴你。”
“你去微博發個公開聲明證明跟他沒關系。”
......
場面極度混亂，歐老師和教務幾個老師出來疏導都沒有用，一些其他樓層的員工也來湊熱鬧，每個人都是自媒體，拍照的拍視頻的直接打開鏡頭直播的......
而最讓彭睿難受的是，一個送孩子來上課的家長聽到這些狂熱粉的發言，直接找到正打電話聯系保安的歐老師，強烈要求退費：
“人家都是養女兒要千小心萬小心，現在我們養兒子的也不能放松啦？不能讓孩子跟一個同性戀學的吧！”
辦公室的門打開，宋淩先走到纏著歐老師的家長旁邊，只說了一句話：“這些年輕孩子捕風捉影的話，您怎麽能隨便相信呢？”
然後她在人群中精準找到組織這場鬧劇的大粉，走過去一句話沒說，掏出手機撥了110。女孩臉色大變，擡手就打，宋淩躲閃及時，只被打掉了手機。
彭睿的視野變得血紅，這些舉著手機的胳臂幻化成當年對著他作品指指點點的手指，他渾身戰栗著，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沖過去就推了女孩子一把，指著鼻子大吼：“你TM想幹什麽？？？”
然後他站定，轉身面向四周，沖那些對著他的鏡頭又吼了一遍：“拍，隨便拍！我tm現在就把楊昊平那些破事兒全抖出來！！！”
電梯門在這段時間一直開開合合，有學員，更多還是聽到風聲來圍觀的吃瓜群眾，最後保安終於到了，上來先把那些鬧事的女孩趕到走廊一角。
為首大粉十分不服，隔著人群朝彭睿噴口水：“你說！你說啊！你個臭不要臉的就想蹭熱度，你剛才打人已經被拍下來了，蹲監獄去吧！！！”
“我艹你......”
彭睿大腦一片空白，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是女孩濃妝艷抹的臉，滿是驚恐。
但他其實離的還有段距離，有人從後面死死拽住了他。
彭睿以為是保安，擡起手肘就往後懟，只聽一聲悶哼，抱著自己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彭睿心裏一慌，扭頭看去，周凜東滿頭大汗出現在他身後，喘著粗氣：
“別沖動，不是時候，冷靜。”
兩個人距離極近地對視，周凜東額邊的汗滲進眼角，立刻難受地閉起眼，卻還緊緊攥著彭睿的手腕。
彭睿耳邊嗡嗡作響，女孩尖利的叫罵，圍觀者的竊竊私語，手機鏡頭冰冷的反光，全部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宋淩朝他們這邊走來，視線一直牢牢鎖在周凜東身上，走近了才看向彭睿：“彭老師還好嗎？”
問完之後她又看著周凜東，眼神覆雜。
周凜東擡手揩了揩眼角，確定彭睿不會再沖出去，才對宋淩說了句“抱歉”，從西褲口袋裏掏出名片夾，雙手遞上。
“免貴姓周，是彭睿的朋友，他現在情緒不穩，不知道我能不能先把他帶走？”
宋淩接過名片，垂首不語，歐老師在電梯口趕人的聲音傳來，她才擡起頭，溫和地笑了笑：“當然可以。彭老師最近......”她看著彭睿，“還是先休息一陣子吧，你的課我們會重新安排。”
“你別擔心，不是辭退，絕對不是。”宋淩看出彭睿的表情變化，連連安撫，卻把目光又拐到周凜東臉上轉了一圈才看回來，“現在這個情形你也看到了，我相信你會理解的。歐老師不是把你推薦到一個導師培訓營嗎？正好馬上就開營了，你換一換心情也好。”
“請問學校這邊需要公關或者法律援助嗎？我從事廣告行業，我有朋友專門做公關輿論這一塊，您有需要請隨時聯系我。”
宋淩慈愛地看著周凜東，挪不開眼似的，周凜東雖然摸不清頭腦，但也不好多問，有些驚惶地等著宋淩答覆。
“謝謝你，真是個熱心的年輕人。”宋淩笑了笑，“不過先不用了，我家裏人就有從事法律行業。”
說著她擡起頭看向走廊天花板一角，周凜東跟著看過去，心領神會。
周凜東帶著彭睿從消防樓梯走了，教務老師在外面等警察過來，歐老師回到辦公室，見宋淩坐在沙發上發楞，手裏捏著一張鑲著金邊的精致卡片。
“你沒事吧？我看那女孩留著指甲，有沒有傷到啊？”
歐老師著急地湊上前，卻見宋淩罕有地怔在那裏，喃喃著：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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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昊平來吳城拍戲，幾個本地粉絲興致上頭給他做數據，把《風華絕代》播出後的所有商務匯總，拉了長長的表格出來。她們發現星辰服飾與楊昊平的合作很有代表性，便把楊昊平拍的三個星辰廣告片分解鏡頭，一幀幀作對比。
這幾個人的本意是想向那些大粉邀功，同時也給經紀團隊施壓，讓他們以後都按照這種合作對象和拍攝水平來給心肝肝對接工作。
視頻拉著拉著，她們發現第一版廣告，也就是大眾普遍最認可的那一版以竹子為意象的宣傳片裏有個最近比較有熱度的熟面孔。
於是一個粉絲閑著無聊就把這個巧合發在了自己微博。
很快就有人聞著味兒來了，說她和幾個姐妹在廣告拍攝當天見過這個模特，就在美術館裏，態度非常囂張，極其不把哥哥放在眼裏。
這邊還在憤怒，另有幾個粉絲也認出了彭睿，說他是本市一家美術學校的老師，還兼職模特。
這條微博被重新打了tag搬到超話，一群人一看到“美術”二字，唯恐當事人蹭哥哥熱度，連夜查出彭睿資料，“吳城美院”四個字一出來，幾個大粉敏銳地嗅到了什麽，立刻聯系經紀人讓他們趕緊想辦法，別讓楊昊平惹一身腥。
幾乎同一時間，楊昊平的幾個粉絲群裏開始流傳幾張他在大學時拍的照片，畫室、食堂、校園、戶外寫生、展廳，絕大多數照片裏都有這個會揉面的美術老師，兩人看起來很是熟稔，有一些照片可以說是親密了。
事情一發而不可收拾。
“馬世強剛捧他的時候就是炒作藝術家人設，根本沒有火花。”
“要不是這次電影取景就在美院，我真不知道他竟然這能騙這麽多年！”
“我辦公室那張畫已經撤掉了，拿別人的畫來唬我，看見就惡心。”
“是我看走了眼，但我現在騎虎難下啊凜東！”
周凜東一路飛馳，給彭睿打了兩個電話都占線，更是心煩意亂。
他一遍遍回想著上車前馮源說的話，緊繃的下頜暴露出他此時內心的憤怒。車載藍牙裏，趙南野的聲音仍在繼續：
“現在就是這麽個情況，熱搜肯定有人在壓，楊昊平那邊已經下場了，他背後有資本，你確定要硬剛？”
“現在就發。”
“你確定？”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現在放料可能會激怒那邊。”
周凜東看著前方閃爍的交通燈，一腳油門沖過去，在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勾起一抹冷笑：“就是要激怒他。我不在乎花多少錢，但要保證他日常生活。”
“那你...”那頭的沈默更長了些，趙南野當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他嘆了口氣，“聽哥一句勸，你別沖動，咱倆見面再說，你發的錄音我也得整理，電腦我還帶著。”
周凜東不吱聲。
“我不是說昨天那些料不夠啊，現在既然還沒鬧特別大，你肯定又是勢力弱的一方，不如靜觀其變。那幾個粉絲群我都找人盯著呢，大粉都在□□，就底下那些一個個都跟瘋了一樣臥槽...”
兩人昨晚見面，周凜東把星辰“竹跡”宣傳片的拍攝物料拿給趙南野，趙南野邊看邊聽周凜東講，等周凜東講完楊昊平在現場的反常行為，他這邊也剪完了，重點突出“楊昊平不會調色”和“認不出線稿比例不對”這兩點，還和廣告正片裏的鏡頭做了對比。
“現在就看楊昊平那邊是裝死還是引戰，引戰潑臟水的話...”趙南野緩緩道，“再加上你下午錄的那些，夠反擊一兩輪了。”
“行吧，我馬上到，先這樣。”
趙南野準備收線，聽周凜東在那頭喊住他：“哎你等等！你剛說找人盯粉絲群，是誰？”
趙南野奇怪周凜東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相告：“就你介紹過來那姑娘啊，小姜。”
彭睿在電話裏安慰姜安齊，說到手機快沒電都掛不了，姜安齊的情緒已經比剛打過來時平穩一些了，鼻音依然很重：
“我老板要是知道我給你說這些，絕對會開了我。”
“那就別說了，趕緊回家！”
“她們罵得實在太難聽了，我真想一個個罵回去！”
“你別！”彭睿急道，他想了想，“我要是真被網暴搞不好就失業了，你可不能再丟飯碗。”
“我...”
姜安齊氣短，但又不得不承認彭睿說的沒錯。她問：“東哥聯系你了嗎？我這兒蹲了一天了，輿論這麽大，他肯定也知道了。”
“你別擔心這些了，趕緊下班回家，到家跟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彭睿給手機充電，小閃電符號在屏幕亮起的同時，周凜東的電話也跟著進來。彭睿定了定心神，穩穩接起。
“你...下班了？”聽到彭睿聲音的一瞬，周凜東不自覺放松了語氣，原本想說的話也迅速改了口，甚至咧出一個笑臉，“做飯了嗎？”
“不是你要吃魚？”
“嗯，那個...我今天還是要晚一點，臨時要見個朋友，很快聊完。”
彭睿以為還是工作的事：“不用報備這麽詳細啦周總，太晚的話就別來回跑了。”
“不行！”
周凜東答得又快又狠，兩人同時頓住。
“我還要吃魚呢。”少頃，周凜東才笑著說，“這段時間吃習慣你做的了，外面的真不想吃。”
蒸鍋噗噗作響，魚腥味混著蔥姜的熱氣湧出來，彭睿靠著廚房門框，面無表情地劃著手機，屏幕上的推送一條接一條蹦出來，快得令他來不及看：
「#楊昊平素人男友# 真惡心，又是紀錄片又是廣告，想碰瓷直說！」
「#楊昊平素人男友# 臥槽楊昊平是gay？」
「#吳城揉面帥哥##楊昊平男友# 不紅就要抱緊我們哥哥大腿了嗎？@耀世娛樂你們是死了嗎快出來辟謠啊！ 」
「#楊昊平素人男友# 前排圍觀」
......
一把銹刀硬生生撬開記憶的縫隙。
四年前的吳城美院展廳，他的畫前圍滿了人。
“這構圖明明是抄的！”
“對啊和這屆那個本科生很多作品都幾乎一樣啊。”
“這也叫借鑒？笑死人了。”
......
嘈雜的議論聲裏，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我沒有...”
沒人聽，就和現在一樣。
熱搜的評論區還在瘋狂刷新，彭睿猛地鎖屏，黑暗的長方形表面映出他扭曲的臉，蒸鍋透明的蓋子裏已經凝滿水珠，蒸汽從唯一的小圓孔裏爭先恐後向上竄，發出刺耳鳴音。
彭睿關火，幾步沖向沙發，他把手機狠狠擲在一旁，無力地看著天花板。
不能看了，不能像當年一樣，蠢到以為解釋就會有人聽有人信。
但是——
憑什麽！！！
當年他已經狠狠殺了自己一回，現在還要故技重施？這是序曲嗎？
想到安齊焦慮不安的語氣，周凜東欲蓋彌彰的態度，網上鋪天蓋地的揣測，還有那人裝聾作啞的沈默，彭睿氣得渾身發抖，他拿過手機，點開社交平臺，劈裏啪啦開始打字。
寫著寫著，他又遲疑了。楊昊平那邊還在裝死，他現在跳出來不是更坐實那些瘋狗的話了嗎？
但就這樣無辜被罵？
彭睿痛苦地抱住腦袋。
周凜東進門時，彭睿剛把加熱過的魚端上來，兩人不約而同默默觀察對方的神色。
“米飯涼了。”
“你怎麽不先吃？”
同時說完後相視一笑，周凜東去洗手換衣服，彭睿把晚了三四個小時的晚餐擺好。
兩個人又像商量好似的，突然又都不說話了，仲夏夜的燥熱在筷盞的碰撞聲中緩緩流淌，這間屋子還沒有像現在這麽安靜過。
“今天，學校怎麽樣？”
終於，周凜東先開口了，升騰到半空的熱浪倏地砸到地面，彭睿扒了一口飯，很平靜地說：“挺好的。”
周凜東擡起眼，夾起一塊魚腹肉放在彭睿碗裏，猶豫了一會兒，似是掙紮，但最終放棄了。
他說：“我托朋友盯著輿論了，不會鬧大。”
彭睿一滯，心下閃過一絲不快，他慢慢嚼著微微發涼的魚肉：“找的誰？馮總嗎？”
他問得平淡，周凜東卻被勾起另一層火，馮源在耀世樓下說的那番話此時在胃裏重新翻湧，他放下碗，想和彭睿聊聊這件事。
彭睿卻不給他機會，只是他壓抑的憤怒轟錯了對象：“我不需要你替我買熱搜找公關，我不要這種。”
周凜東試著解釋：“可是你不能再被騷擾下去，你不知道那些粉絲有多嚇人。”
他想碰彭睿的手，被躲開了，於是再說的話就隱隱急躁起來：“那應該怎麽做？任由他們罵？”
“我想讓他們閉嘴！我要讓楊昊平承認他才是剽竊者！”
椅子刮擦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刺啦~”，彭睿重重擱下碗筷，擡手時帶起湯碗，小碗在桌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只濺出幾滴在周凜東胳膊上。
周凜東不看彭睿，他低著頭，半晌突然說：“我媽媽走之前...有一次也是這樣潑了我一身藥。”
彭睿別過臉去：“...對不起。”
周凜東不答，彭睿兩手捂住臉深呼吸，然後去拉周凜東的手，用濕潤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對不起，我脾氣實在太差了。對不起。”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周凜東擡頭，沖他扯了扯嘴角，“我說過的，讓你相信我。”
“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
彭睿說不下去，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沒用極了，他真想扇自己幾巴掌，挫敗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嚴重。
當年的事他擋不過，像只烏龜一樣遁了四五年，熱愛的理想被丟棄，畫什麽都不會再碰油畫，自以為的放逐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愚蠢。
“別想了，先吃飯，我再去熱一下。”
周凜東半扶著彭睿坐回去，端起盤子準備去廚房，彭睿擡手攔下：“我熱過一遍了，再熱不好吃，我陪你出去吃吧。”
但是兩人都沒胃口，也沒心情出門，一起把桌子廚房收拾幹凈，一人抱了個手機躺到床上。
第二天起床，兩人默契地誰都沒提昨晚聽到了多少翻身和嘆氣聲，周凜東執意要送彭睿上班，彭睿本想拒絕，看到周凜東的表情後還是答應了。
下車前，周凜東給彭睿塞了個口罩：“戴上再進電梯。”
彭睿傻眼：“不至於吧！”
“至不至於你上去就知道了，我也希望不至於。”
說這話時，周凜東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
但是彭睿依然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不用怕，有我在。”
電梯門一打開，彭睿還沒來得及感嘆周凜東多麽有先見之明，就被好幾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子舉著手機懟到跟前。
“來了來了當事人來了！”
“你就是彭睿吧？”
“你別想蹭楊昊平熱度我告訴你。”
“你去微博發個公開聲明證明跟他沒關系。”
......
場面極度混亂，歐老師和教務幾個老師出來疏導都沒有用，一些其他樓層的員工也來湊熱鬧，每個人都是自媒體，拍照的拍視頻的直接打開鏡頭直播的......
而最讓彭睿難受的是，一個送孩子來上課的家長聽到這些狂熱粉的發言，直接找到正打電話聯系保安的歐老師，強烈要求退費：
“人家都是養女兒要千小心萬小心，現在我們養兒子的也不能放松啦？不能讓孩子跟一個同性戀學的吧！”
辦公室的門打開，宋淩先走到纏著歐老師的家長旁邊，只說了一句話：“這些年輕孩子捕風捉影的話，您怎麽能隨便相信呢？”
然後她在人群中精準找到組織這場鬧劇的大粉，走過去一句話沒說，掏出手機撥了110。女孩臉色大變，擡手就打，宋淩躲閃及時，只被打掉了手機。
彭睿的視野變得血紅，這些舉著手機的胳臂幻化成當年對著他作品指指點點的手指，他渾身戰栗著，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沖過去就推了女孩子一把，指著鼻子大吼：“你TM想幹什麽？？？”
然後他站定，轉身面向四周，沖那些對著他的鏡頭又吼了一遍：“拍，隨便拍！我tm現在就把楊昊平那些破事兒全抖出來！！！”
電梯門在這段時間一直開開合合，有學員，更多還是聽到風聲來圍觀的吃瓜群眾，最後保安終於到了，上來先把那些鬧事的女孩趕到走廊一角。
為首大粉十分不服，隔著人群朝彭睿噴口水：“你說！你說啊！你個臭不要臉的就想蹭熱度，你剛才打人已經被拍下來了，蹲監獄去吧！！！”
“我艹你......”
彭睿大腦一片空白，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是女孩濃妝艷抹的臉，滿是驚恐。
但他其實離的還有段距離，有人從後面死死拽住了他。
彭睿以為是保安，擡起手肘就往後懟，只聽一聲悶哼，抱著自己的手臂卻收得更緊。
彭睿心裏一慌，扭頭看去，周凜東滿頭大汗出現在他身後，喘著粗氣：
“別沖動，不是時候，冷靜。”
兩個人距離極近地對視，周凜東額邊的汗滲進眼角，立刻難受地閉起眼，卻還緊緊攥著彭睿的手腕。
彭睿耳邊嗡嗡作響，女孩尖利的叫罵，圍觀者的竊竊私語，手機鏡頭冰冷的反光，全部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宋淩朝他們這邊走來，視線一直牢牢鎖在周凜東身上，走近了才看向彭睿：“彭老師還好嗎？”
問完之後她又看著周凜東，眼神覆雜。
周凜東擡手揩了揩眼角，確定彭睿不會再沖出去，才對宋淩說了句“抱歉”，從西褲口袋裏掏出名片夾，雙手遞上。
“免貴姓周，是彭睿的朋友，他現在情緒不穩，不知道我能不能先把他帶走？”
宋淩接過名片，垂首不語，歐老師在電梯口趕人的聲音傳來，她才擡起頭，溫和地笑了笑：“當然可以。彭老師最近......”她看著彭睿，“還是先休息一陣子吧，你的課我們會重新安排。”
“你別擔心，不是辭退，絕對不是。”宋淩看出彭睿的表情變化，連連安撫，卻把目光又拐到周凜東臉上轉了一圈才看回來，“現在這個情形你也看到了，我相信你會理解的。歐老師不是把你推薦到一個導師培訓營嗎？正好馬上就開營了，你換一換心情也好。”
“請問學校這邊需要公關或者法律援助嗎？我從事廣告行業，我有朋友專門做公關輿論這一塊，您有需要請隨時聯系我。”
宋淩慈愛地看著周凜東，挪不開眼似的，周凜東雖然摸不清頭腦，但也不好多問，有些驚惶地等著宋淩答覆。
“謝謝你，真是個熱心的年輕人。”宋淩笑了笑，“不過先不用了，我家裏人就有從事法律行業。”
說著她擡起頭看向走廊天花板一角，周凜東跟著看過去，心領神會。
周凜東帶著彭睿從消防樓梯走了，教務老師在外面等警察過來，歐老師回到辦公室，見宋淩坐在沙發上發楞，手裏捏著一張鑲著金邊的精致卡片。
“你沒事吧？我看那女孩留著指甲，有沒有傷到啊？”
歐老師著急地湊上前，卻見宋淩罕有地怔在那裏，喃喃著：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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