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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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彭睿顫抖的手指放大照片，發現他曾在小梁老師手機裏見過這一張。
當時她還沒辭職，正是《風華絕代》熱播那段時間，辦公室幾個老師犯花癡，纏著小梁老師要楊昊平素人時期的各種八卦信息，小梁老師把某個群裏別人發的這張照片轉發給了幾個同事。
這是他和楊昊平在食堂吃飯的照片，彭睿當場就認出來了。他當然不知道身後有人偷拍，楊昊平恐怕也不知道，兩人坐得很近，胳膊之間有些距離，隱約能看到桌下的腿幾乎是貼著的，兩個人都偏頭看著對方，彭睿側臉的幅度比楊昊平大一點點。
周凜東已經回身坐好，指腹輕輕擦過彭睿鎖骨：“別抓了，感染了更麻煩，天這麽熱。”
他像根本沒看到這張照片，但這種刻意的無視反而讓彭睿更慌。他喉結滾動一下，想扯出個笑，嘴角卻像掛了鉛塊，半擡起的手下意識又要去撓脖子，被周凜東一把扣住。
“說了別碰怎麽老記不住。”周凜東的聲音終於沈了下來，拇指在彭睿脈搏處按了按，像是安撫，他的視線終於再次投向彭睿的手機，但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來，“先去買藥。”
藥店的冷氣開得很足，周凜東跟著藥劑師到裏面，彭睿盯著琳瑯滿目的貨架發呆。另一位店員過來，問他有什麽需要。
彭睿小聲道：“幫我拿一瓶褪黑素。”
周凜東拿著兩支軟膏從裏側貨架轉出來，一眼看見彭睿手裏捏著的盒子，走近了再瞧，眉頭瞬間擰緊。
“又失眠？”
周凜東聲音壓得很低，彭睿聽不太清楚，他沒看周凜東，簡單“嗯”了一聲。
周凜東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手拿過藥瓶，仔細看了看盒子上的說明，問店員：“這種依賴性強嗎？第二天會不會頭暈頭痛？長期服用會不會導致內分泌紊亂？”
店員的眼神來回在二人臉上掃視，有些錯愕，不過他沒吱聲，繞過周凜東去貨架上又翻出一個牌子：“吃這個吧，不含激素藥物添加劑，無副作用無依賴性。”
周凜東拿起來看了看，把兩支軟膏也一並推過去：“結賬。”
店員寫用藥劑量，忽然擡頭：“之前有長期服用過嗎？有沒有藥物依賴？”
彭睿磕磕巴巴道：“沒有依賴，睡不著才吃一次。”
店員哦了一聲，埋頭繼續寫。周凜東低聲問彭睿：“你沒偷偷加量？我記得上次你吃的時候瓶子裏還有不少。”
彭睿心虛，更不敢看他，卻還嘴硬：“醫院開的，問題不大。”
店員撕下便簽紙打斷他的話：“前三次減半服用，一次半片，第四次開始一次一片。”
走出藥店，正午大太陽直直射下來，彭睿有一瞬間的暈眩，周凜東和他講話都沒聽清楚，直到上了車周凜東還遲遲不起步，彭睿才疑惑地看向他。
“我剛說的你聽到沒有？”周凜東也直視著彭睿，大半張臉暴露在陽光下，雙眸澄澈。
“什麽？”
“我說，如果被我發現你偷偷加量亂吃，你就搬到D市跟我住。”
彭睿怔住，緊接著笑出聲，狀似隨意道：“不至於，真不至於。周凜東，我在你眼裏這麽菜嗎？”
周凜東蹙著眉看他，把空調溫度調低了點，擰開軟膏：“衣服拉下來。”
濃烈的薄荷味瞬間在狹小空間裏彌漫開來，彭睿抿著唇拽開領口，周凜東“嘖”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狠。
他蘸了點藥膏，指尖輕輕覆上去，疹子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紅痕在麥色肌膚上像猙獰的疤。
藥膏涼得激靈，周凜東指尖卻燙，他塗得很慢很仔細，從脖子到鎖骨再到前胸，每一寸都仔細覆蓋，塗完擰上蓋子時，周凜東輕輕嘆了口氣。
“周凜東。”
彭睿突然開口，聲音竟然帶著顫，周凜東擡眼，迎上略顯慌亂的一雙眼睛。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鬧大了......”
“沒有如果。”周凜東打斷他，用幹凈的那只手按住彭睿後頸，力道不輕不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相信我。”
彭睿呼吸一滯，他低下頭，後頸的骨節嶙峋凸起，聲音更啞了些：“你為什麽不罵我？”
周凜東詫異：“為什麽要罵你，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也還沒發生什麽，很可能是我跟你說的那些最壞結果把你嚇到了，要罵也是你罵我。而且說不定一點事都沒有。”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那張照片，梁老師是楊昊平的粉絲，她們應該有團體，我也不知道。”彭睿呼吸開始急促，說話也不那麽連貫，“我想起來楊昊平以前也總是說我。”
“說你什麽？”
周凜東感到一股無名火自某處躥出。
區區一張照片而已，看起來還是偷拍，死不承認就完了，怎麽彭睿看到以後就越來越不對，肉眼可見地焦慮起來，這個楊昊平偷東西還不夠，為什麽精神上也要這麽折磨他？
“他說我太倔，從來不知道聽勸。”
車裏驟然安靜下來。
周凜東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他扳過彭睿的身子，緊緊抱住了他：“如果是照片的事，你不用怕，有我在。如果是吃藥就更不用擔心，我會看著你，就算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你還有我。”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館子簡單解決了午飯，但誰都沒胃口。
彭睿心煩的事自不用說，而周凜東滿腦子都是剛才假裝不在意的那張偷拍照，他表面的波瀾不驚只是不想再讓彭睿本就焦慮的情緒雪上加霜，事實上眼裏快要噴火了。
照片裏兩人腿絆著腿，楊昊平看向彭睿的眼神飽含笑意，雖然看不清彭睿的表情，但他肩線下沈，看起來也是放松舒展的樣子。周凜東可以肯定彭睿在這段關系裏——最起碼在照片拍攝的時間段——是絕對信任對方的。
這個推斷讓周凜東更是食不知味，只能狂灌飲料來個水飽。
他一擡眼，瞥見彭睿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面前食物紋絲不動，想都不想便道：“下午能請假嗎？跟我去鳴翠苑吧，你這個狀態我不放心。”
彭睿坐直身體，眼眶裏有明顯的紅血絲，他先朝周凜東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待反應過來周凜東說了什麽，立刻嚴肅地搖了搖頭：“當然不行，下午三小時的課呢，還要給幾個學生改畫。”
頓了頓，他繼續說：“你放心，我能扛。我想了想，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只是預估最壞的結果，但它不一定是真的。”
盡管彭睿的表情清楚無誤地宣告著，他堅信這個結果一定會發生。
周凜東執意要看著彭睿進教室，彭睿驚得面無人色大腦短路，以為周凜東要逼他當眾出櫃。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周凜東只是出於擔心，便在下車前拍拍對方肩膀：“最可怕的時候我都熬過來了，現在不是還沒事兒嘛。”
在周凜東反駁之前，彭睿揪著他的衣領拉近，極輕地在唇角碰了一下，再極快地分開，輕聲道：“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說罷他翹起嘴角，黑曜石般的眼睛裏蕩起笑意，轉身打開車門，小跑著進了寫字樓。
周凜東在車裏等了幾分鐘，手機傳來振動，彭睿發來一張畫室的照片，配文：“我到了，你安心辦你的事情，晚上見。”
車子駛進鳴翠苑，16棟大門一側的羅漢松突兀地立在那裏，周凜東仔細回憶上次回來時這棵樹的模樣，竟然沒有任何印象。
指紋識別連續三次失敗，周凜東所剩無幾的耐心終於消耗殆盡，他擡手按鈴，用力砸門，很快裏面便傳來腳步聲。
“小東？”
開門的是張媽，她看起來很意外：“方小姐沒說你要回來，我都沒準備熱茶。”
“這是我家，還不是想回就回了？她說不說的不重要。”
玄關充斥著黴味和藥物的覆雜氣息，周凜東換了鞋往裏走，客廳靠近門口的角落裏，空藥盒堆積如山。
周凜東白凈的臉上泛起紅潤，冷笑道：“扔垃圾的速度趕不上吃藥的速度。”
話音剛落，走廊傳來響動，方曉晴推著輪椅自盡頭臥室走出。
正值盛夏，周鈞業腿上還是蓋著那條卡其色羊絨毯，同色毛線帽摘掉了，露出稀疏的發頂，隨著軲轆聲由遠及近，周鈞業臉上大塊大塊的褐斑也逐漸清晰，他微低著頭，左手平放在毯子上微微顫動著。
周凜東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插在西褲口袋裏，緊緊攥著車鑰匙。周鈞業緩緩擡起頭，瞳孔緩慢聚焦，終於定格在周凜東臉上。
“凜東回來啦。”
方曉晴和他打招呼。她穿著家居服，沒化妝，臉色蒼白，眼袋泛青，搭在周鈞業肩頭的手指指甲斑駁，唯有那枚祖母綠戒指依然閃著光澤。
方曉晴把周鈞業推到一張由羅漢榻改良的電動沙發旁邊，招呼張媽過來，兩個女人吃力地將周鈞業從輪椅裏扶起來。
周凜東故意坐在隔了一人位的皮沙發裏，看方曉晴把輪椅扶手抵進沙發縫隙，周鈞業陷進榻上的半邊身子歪斜著，哼哼唧唧要坐起來，方曉晴視而不見，只冷眼看著周凜東。
周凜東自顧自端起茶臺上的老普洱，左後方的落地鐘已經換成琺瑯彩質地，比他上次回來一腳踹塌的金屬烤漆更結實。周凜東沿著茶碗沿啜飲，鐘表秒針走動聲極重，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清單看到了吧？有什麽問題沒有？”方曉晴終於能坐下了，她把周鈞業皺巴巴的衣服整整好，又略微理了理自己淩亂的頭發，接著看到面前不知何時沏好的茶，先是一楞，然後埋頭笑了起來，再一擡眼卻是潸然淚下。
周凜東警惕地盯著茶臺邊緣，聽方曉晴哽咽道：“你爸爸前幾天又昏迷了一次，現在動是能動，但不能說話。他清醒的時候......”
方曉晴突然噤聲，看向羅漢榻，周鈞業用顫抖的左手揪著方曉晴的衣角，右手卻詭異地靈活。他食指蘸著茶水，在榻幾上畫出一連串看不出是什麽意思的圖形，方不方圓不圓的。
見周凜東看過來，周鈞業咧開流涎的嘴角，含混不清地嘟囔。方曉晴湊過去聽，時不時露出欣喜的表情，笑中帶淚的模樣讓周凜東忍不住別開頭去。
他松開襯衫最上頭兩顆扣子，這樣呼吸能暢快一些，袖口也解開了，刮刀做成的鋼制袖扣被卷起的褶皺包裹住。
周凜東瞧不下去羅漢榻那兩人的作秀模樣，他才不信什麽昏迷的鬼話，方曉晴把整棟房子搞得陰沈蕭索，周鈞業半死不活的樣正好被她拿來充數，當然怎麽說都行。
周凜東轉過臉，不經意朝周鈞業那邊掃去，方曉晴果然眼都不眨地看著他，見他視線轉過來，方曉晴慌忙裝作擦眼淚，拿紙巾按在眼角。
“這次昏迷前幾天，你爸爸每晚都把自己反鎖在書房，我以為他知道手稿在哪裏，只是不願意給我。”方曉晴又抽了一張紙，快速朝周凜東的方向瞥了一眼，“紡織廠的事你爸爸一直都是知情的，他也很讚成公司做這個。”
周凜東放下茶碗：“說過的話不用再說第二遍了，我記性沒那麽差。”
他看向方曉晴：“你們去D市見的老板，是不是姓馬？”
“你也認識？”方曉晴由驚轉喜再轉怒，“為什麽不早說？你不知道馮源在姓馬的面前多讓我丟臉！”
周凜東似笑非笑：“我不認識。”
“你......”
“我以為你跟馮總是很健康的合作關系。你們一個是我大學摯友，一個是我家人，”說到這裏，周凜東頓住，意味深長看著周鈞業，“不管哪邊我都是放心的。”
方曉晴還要再說什麽，周凜東擡手制止：“投資三千萬是馬老板本人提出的嗎？”
“他親口說的，但當時他看的是你給馮源的殘本。”
“然後呢？”
周凜東問完就笑了起來，鏡片後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尾泛起幾不可見的細紋。這個笑意很淺，看起來卻足夠真誠。
“然後是不是馮總說，要是能拿到完整手稿，馬老板投五千萬都沒問題？”
方曉晴猛一擡頭，瞳孔收縮，周凜東的笑意大了些，牙齒露出一點瑩白的邊緣。
他翹起二郎腿，向後仰靠在並不舒適的真皮靠背上——客座沙發的填充物偏硬，久坐會腰酸。這就是周鈞業和方曉晴一貫的待客之道。
門鈴突然響起，張媽小跑著去開門，馮源拎著兩盒靈芝孢子粉走進來，看到沙發上姿態隨意的周凜東，眼睛驀地亮了一瞬。
“這麽巧？”馮源將禮盒遞給張媽，熟絡走到周凜東旁邊另一張一人位坐下。
“馮總昨天不是剛來過？”方曉晴變臉速度堪稱一絕，又換上那副柔媚慵懶的樣子，“怎麽今天特意又跑一趟？”
馮源先叫了聲“周叔叔”，聽到這話才對方曉晴笑道：“昨天聽說叔叔睡眠不好，正好我那兒有這個，特意托人從長白山帶的，給叔叔補一補。”
接著他身子轉向周凜東，言語間盡是親昵：“怎麽突然回來了？”
周凜東也笑：“家裏有事，當然得回來。”
張媽過來給馮源遞茶，馮源接過，輕輕吹著沒有熱氣的茶水，半晌不說話。
周凜東兩手張開倚靠著沙發背，來回扭動脖子，也不作聲，偌大的客廳一時竟只有周鈞業微弱的呼哧聲。
“彭老師最近挺忙的吧？”馮源突然道，他語氣隨意，聽起來像是閑聊，“那種培訓學校，一到假期就是最忙的時候。”
周凜東維持姿勢不動，他瞇起眼，客廳頂部懸著的仿古宮燈造型的水晶吊燈正微微搖晃著。
客廳挑空近六米，下午兩三點鐘的陽光從巨大落地窗潑灑進來，經吊燈內層嵌著的歐洲進口水晶墜折射後在茶幾和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冰碴子。
如果這燈突然砸下來就有意思了，周凜東想。
他微微一笑，坐直身體：“托你的福唄。不過你怎麽對培訓行業也這麽關註？打算發展發展？”
“其實真的可以誒！”
馮源像發現新大陸，誇張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們文化傳媒公司要嚴格論起來，也能算在藝術行業裏。”
他看了方曉晴一眼，轉而對周凜東繼續道：“要不咱們合夥做點兒什麽，讓彭老師也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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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睿顫抖的手指放大照片，發現他曾在小梁老師手機裏見過這一張。
當時她還沒辭職，正是《風華絕代》熱播那段時間，辦公室幾個老師犯花癡，纏著小梁老師要楊昊平素人時期的各種八卦信息，小梁老師把某個群裏別人發的這張照片轉發給了幾個同事。
這是他和楊昊平在食堂吃飯的照片，彭睿當場就認出來了。他當然不知道身後有人偷拍，楊昊平恐怕也不知道，兩人坐得很近，胳膊之間有些距離，隱約能看到桌下的腿幾乎是貼著的，兩個人都偏頭看著對方，彭睿側臉的幅度比楊昊平大一點點。
周凜東已經回身坐好，指腹輕輕擦過彭睿鎖骨：“別抓了，感染了更麻煩，天這麽熱。”
他像根本沒看到這張照片，但這種刻意的無視反而讓彭睿更慌。他喉結滾動一下，想扯出個笑，嘴角卻像掛了鉛塊，半擡起的手下意識又要去撓脖子，被周凜東一把扣住。
“說了別碰怎麽老記不住。”周凜東的聲音終於沈了下來，拇指在彭睿脈搏處按了按，像是安撫，他的視線終於再次投向彭睿的手機，但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來，“先去買藥。”
藥店的冷氣開得很足，周凜東跟著藥劑師到裏面，彭睿盯著琳瑯滿目的貨架發呆。另一位店員過來，問他有什麽需要。
彭睿小聲道：“幫我拿一瓶褪黑素。”
周凜東拿著兩支軟膏從裏側貨架轉出來，一眼看見彭睿手裏捏著的盒子，走近了再瞧，眉頭瞬間擰緊。
“又失眠？”
周凜東聲音壓得很低，彭睿聽不太清楚，他沒看周凜東，簡單“嗯”了一聲。
周凜東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手拿過藥瓶，仔細看了看盒子上的說明，問店員：“這種依賴性強嗎？第二天會不會頭暈頭痛？長期服用會不會導致內分泌紊亂？”
店員的眼神來回在二人臉上掃視，有些錯愕，不過他沒吱聲，繞過周凜東去貨架上又翻出一個牌子：“吃這個吧，不含激素藥物添加劑，無副作用無依賴性。”
周凜東拿起來看了看，把兩支軟膏也一並推過去：“結賬。”
店員寫用藥劑量，忽然擡頭：“之前有長期服用過嗎？有沒有藥物依賴？”
彭睿磕磕巴巴道：“沒有依賴，睡不著才吃一次。”
店員哦了一聲，埋頭繼續寫。周凜東低聲問彭睿：“你沒偷偷加量？我記得上次你吃的時候瓶子裏還有不少。”
彭睿心虛，更不敢看他，卻還嘴硬：“醫院開的，問題不大。”
店員撕下便簽紙打斷他的話：“前三次減半服用，一次半片，第四次開始一次一片。”
走出藥店，正午大太陽直直射下來，彭睿有一瞬間的暈眩，周凜東和他講話都沒聽清楚，直到上了車周凜東還遲遲不起步，彭睿才疑惑地看向他。
“我剛說的你聽到沒有？”周凜東也直視著彭睿，大半張臉暴露在陽光下，雙眸澄澈。
“什麽？”
“我說，如果被我發現你偷偷加量亂吃，你就搬到D市跟我住。”
彭睿怔住，緊接著笑出聲，狀似隨意道：“不至於，真不至於。周凜東，我在你眼裏這麽菜嗎？”
周凜東蹙著眉看他，把空調溫度調低了點，擰開軟膏：“衣服拉下來。”
濃烈的薄荷味瞬間在狹小空間裏彌漫開來，彭睿抿著唇拽開領口，周凜東“嘖”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狠。
他蘸了點藥膏，指尖輕輕覆上去，疹子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紅痕在麥色肌膚上像猙獰的疤。
藥膏涼得激靈，周凜東指尖卻燙，他塗得很慢很仔細，從脖子到鎖骨再到前胸，每一寸都仔細覆蓋，塗完擰上蓋子時，周凜東輕輕嘆了口氣。
“周凜東。”
彭睿突然開口，聲音竟然帶著顫，周凜東擡眼，迎上略顯慌亂的一雙眼睛。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鬧大了......”
“沒有如果。”周凜東打斷他，用幹凈的那只手按住彭睿後頸，力道不輕不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麽？”
“相信我。”
彭睿呼吸一滯，他低下頭，後頸的骨節嶙峋凸起，聲音更啞了些：“你為什麽不罵我？”
周凜東詫異：“為什麽要罵你，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也還沒發生什麽，很可能是我跟你說的那些最壞結果把你嚇到了，要罵也是你罵我。而且說不定一點事都沒有。”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那張照片，梁老師是楊昊平的粉絲，她們應該有團體，我也不知道。”彭睿呼吸開始急促，說話也不那麽連貫，“我想起來楊昊平以前也總是說我。”
“說你什麽？”
周凜東感到一股無名火自某處躥出。
區區一張照片而已，看起來還是偷拍，死不承認就完了，怎麽彭睿看到以後就越來越不對，肉眼可見地焦慮起來，這個楊昊平偷東西還不夠，為什麽精神上也要這麽折磨他？
“他說我太倔，從來不知道聽勸。”
車裏驟然安靜下來。
周凜東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盤，他扳過彭睿的身子，緊緊抱住了他：“如果是照片的事，你不用怕，有我在。如果是吃藥就更不用擔心，我會看著你，就算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你還有我。”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館子簡單解決了午飯，但誰都沒胃口。
彭睿心煩的事自不用說，而周凜東滿腦子都是剛才假裝不在意的那張偷拍照，他表面的波瀾不驚只是不想再讓彭睿本就焦慮的情緒雪上加霜，事實上眼裏快要噴火了。
照片裏兩人腿絆著腿，楊昊平看向彭睿的眼神飽含笑意，雖然看不清彭睿的表情，但他肩線下沈，看起來也是放松舒展的樣子。周凜東可以肯定彭睿在這段關系裏——最起碼在照片拍攝的時間段——是絕對信任對方的。
這個推斷讓周凜東更是食不知味，只能狂灌飲料來個水飽。
他一擡眼，瞥見彭睿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面前食物紋絲不動，想都不想便道：“下午能請假嗎？跟我去鳴翠苑吧，你這個狀態我不放心。”
彭睿坐直身體，眼眶裏有明顯的紅血絲，他先朝周凜東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待反應過來周凜東說了什麽，立刻嚴肅地搖了搖頭：“當然不行，下午三小時的課呢，還要給幾個學生改畫。”
頓了頓，他繼續說：“你放心，我能扛。我想了想，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只是預估最壞的結果，但它不一定是真的。”
盡管彭睿的表情清楚無誤地宣告著，他堅信這個結果一定會發生。
周凜東執意要看著彭睿進教室，彭睿驚得面無人色大腦短路，以為周凜東要逼他當眾出櫃。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周凜東只是出於擔心，便在下車前拍拍對方肩膀：“最可怕的時候我都熬過來了，現在不是還沒事兒嘛。”
在周凜東反駁之前，彭睿揪著他的衣領拉近，極輕地在唇角碰了一下，再極快地分開，輕聲道：“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說罷他翹起嘴角，黑曜石般的眼睛裏蕩起笑意，轉身打開車門，小跑著進了寫字樓。
周凜東在車裏等了幾分鐘，手機傳來振動，彭睿發來一張畫室的照片，配文：“我到了，你安心辦你的事情，晚上見。”
車子駛進鳴翠苑，16棟大門一側的羅漢松突兀地立在那裏，周凜東仔細回憶上次回來時這棵樹的模樣，竟然沒有任何印象。
指紋識別連續三次失敗，周凜東所剩無幾的耐心終於消耗殆盡，他擡手按鈴，用力砸門，很快裏面便傳來腳步聲。
“小東？”
開門的是張媽，她看起來很意外：“方小姐沒說你要回來，我都沒準備熱茶。”
“這是我家，還不是想回就回了？她說不說的不重要。”
玄關充斥著黴味和藥物的覆雜氣息，周凜東換了鞋往裏走，客廳靠近門口的角落裏，空藥盒堆積如山。
周凜東白凈的臉上泛起紅潤，冷笑道：“扔垃圾的速度趕不上吃藥的速度。”
話音剛落，走廊傳來響動，方曉晴推著輪椅自盡頭臥室走出。
正值盛夏，周鈞業腿上還是蓋著那條卡其色羊絨毯，同色毛線帽摘掉了，露出稀疏的發頂，隨著軲轆聲由遠及近，周鈞業臉上大塊大塊的褐斑也逐漸清晰，他微低著頭，左手平放在毯子上微微顫動著。
周凜東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插在西褲口袋裏，緊緊攥著車鑰匙。周鈞業緩緩擡起頭，瞳孔緩慢聚焦，終於定格在周凜東臉上。
“凜東回來啦。”
方曉晴和他打招呼。她穿著家居服，沒化妝，臉色蒼白，眼袋泛青，搭在周鈞業肩頭的手指指甲斑駁，唯有那枚祖母綠戒指依然閃著光澤。
方曉晴把周鈞業推到一張由羅漢榻改良的電動沙發旁邊，招呼張媽過來，兩個女人吃力地將周鈞業從輪椅裏扶起來。
周凜東故意坐在隔了一人位的皮沙發裏，看方曉晴把輪椅扶手抵進沙發縫隙，周鈞業陷進榻上的半邊身子歪斜著，哼哼唧唧要坐起來，方曉晴視而不見，只冷眼看著周凜東。
周凜東自顧自端起茶臺上的老普洱，左後方的落地鐘已經換成琺瑯彩質地，比他上次回來一腳踹塌的金屬烤漆更結實。周凜東沿著茶碗沿啜飲，鐘表秒針走動聲極重，每一聲都像在倒計時。
“清單看到了吧？有什麽問題沒有？”方曉晴終於能坐下了，她把周鈞業皺巴巴的衣服整整好，又略微理了理自己淩亂的頭發，接著看到面前不知何時沏好的茶，先是一楞，然後埋頭笑了起來，再一擡眼卻是潸然淚下。
周凜東警惕地盯著茶臺邊緣，聽方曉晴哽咽道：“你爸爸前幾天又昏迷了一次，現在動是能動，但不能說話。他清醒的時候......”
方曉晴突然噤聲，看向羅漢榻，周鈞業用顫抖的左手揪著方曉晴的衣角，右手卻詭異地靈活。他食指蘸著茶水，在榻幾上畫出一連串看不出是什麽意思的圖形，方不方圓不圓的。
見周凜東看過來，周鈞業咧開流涎的嘴角，含混不清地嘟囔。方曉晴湊過去聽，時不時露出欣喜的表情，笑中帶淚的模樣讓周凜東忍不住別開頭去。
他松開襯衫最上頭兩顆扣子，這樣呼吸能暢快一些，袖口也解開了，刮刀做成的鋼制袖扣被卷起的褶皺包裹住。
周凜東瞧不下去羅漢榻那兩人的作秀模樣，他才不信什麽昏迷的鬼話，方曉晴把整棟房子搞得陰沈蕭索，周鈞業半死不活的樣正好被她拿來充數，當然怎麽說都行。
周凜東轉過臉，不經意朝周鈞業那邊掃去，方曉晴果然眼都不眨地看著他，見他視線轉過來，方曉晴慌忙裝作擦眼淚，拿紙巾按在眼角。
“這次昏迷前幾天，你爸爸每晚都把自己反鎖在書房，我以為他知道手稿在哪裏，只是不願意給我。”方曉晴又抽了一張紙，快速朝周凜東的方向瞥了一眼，“紡織廠的事你爸爸一直都是知情的，他也很讚成公司做這個。”
周凜東放下茶碗：“說過的話不用再說第二遍了，我記性沒那麽差。”
他看向方曉晴：“你們去D市見的老板，是不是姓馬？”
“你也認識？”方曉晴由驚轉喜再轉怒，“為什麽不早說？你不知道馮源在姓馬的面前多讓我丟臉！”
周凜東似笑非笑：“我不認識。”
“你......”
“我以為你跟馮總是很健康的合作關系。你們一個是我大學摯友，一個是我家人，”說到這裏，周凜東頓住，意味深長看著周鈞業，“不管哪邊我都是放心的。”
方曉晴還要再說什麽，周凜東擡手制止：“投資三千萬是馬老板本人提出的嗎？”
“他親口說的，但當時他看的是你給馮源的殘本。”
“然後呢？”
周凜東問完就笑了起來，鏡片後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尾泛起幾不可見的細紋。這個笑意很淺，看起來卻足夠真誠。
“然後是不是馮總說，要是能拿到完整手稿，馬老板投五千萬都沒問題？”
方曉晴猛一擡頭，瞳孔收縮，周凜東的笑意大了些，牙齒露出一點瑩白的邊緣。
他翹起二郎腿，向後仰靠在並不舒適的真皮靠背上——客座沙發的填充物偏硬，久坐會腰酸。這就是周鈞業和方曉晴一貫的待客之道。
門鈴突然響起，張媽小跑著去開門，馮源拎著兩盒靈芝孢子粉走進來，看到沙發上姿態隨意的周凜東，眼睛驀地亮了一瞬。
“這麽巧？”馮源將禮盒遞給張媽，熟絡走到周凜東旁邊另一張一人位坐下。
“馮總昨天不是剛來過？”方曉晴變臉速度堪稱一絕，又換上那副柔媚慵懶的樣子，“怎麽今天特意又跑一趟？”
馮源先叫了聲“周叔叔”，聽到這話才對方曉晴笑道：“昨天聽說叔叔睡眠不好，正好我那兒有這個，特意托人從長白山帶的，給叔叔補一補。”
接著他身子轉向周凜東，言語間盡是親昵：“怎麽突然回來了？”
周凜東也笑：“家裏有事，當然得回來。”
張媽過來給馮源遞茶，馮源接過，輕輕吹著沒有熱氣的茶水，半晌不說話。
周凜東兩手張開倚靠著沙發背，來回扭動脖子，也不作聲，偌大的客廳一時竟只有周鈞業微弱的呼哧聲。
“彭老師最近挺忙的吧？”馮源突然道，他語氣隨意，聽起來像是閑聊，“那種培訓學校，一到假期就是最忙的時候。”
周凜東維持姿勢不動，他瞇起眼，客廳頂部懸著的仿古宮燈造型的水晶吊燈正微微搖晃著。
客廳挑空近六米，下午兩三點鐘的陽光從巨大落地窗潑灑進來，經吊燈內層嵌著的歐洲進口水晶墜折射後在茶幾和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冰碴子。
如果這燈突然砸下來就有意思了，周凜東想。
他微微一笑，坐直身體：“托你的福唄。不過你怎麽對培訓行業也這麽關註？打算發展發展？”
“其實真的可以誒！”
馮源像發現新大陸，誇張地拍了一下大腿：“我們文化傳媒公司要嚴格論起來，也能算在藝術行業裏。”
他看了方曉晴一眼，轉而對周凜東繼續道：“要不咱們合夥做點兒什麽，讓彭老師也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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