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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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彭睿關上鏡頭，調出本次課程的全部互動內容快速瀏覽。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他不知道另外兩位老師直播講課的時候會不會關註到屏幕上的留言，他反正是做不到，他的註意力只能集中在手裏的筆和刀，偶爾會在講解間隙掃一眼屏幕，但基本也看不清什麽。
彭睿左手握著畫刀，刀尖上還沾著一抹未幹的顏料，右手不急不緩地劃動鼠標滾輪。忽然他的指尖停在滾輪凹槽處，一條被系統折疊的留言靜靜躺在角落：
【用戶@愛畫畫的美少女】：老師你帥得好像廣告模特啊(*￣︶￣)
彭睿瞇起的眼睛在這條留言上靜止了幾秒，滾輪繼續劃動，很快在各種關於課程討論的留言中又發現兩條：
【用戶@香菜毀滅者】：老師是不是上過電視？
【用戶@新吧唧的舊刮刀】：前面的別走，我也覺得老師面熟O(∩_∩)O
彭睿盯著屏幕，視線逐漸失焦，回過神後左手已經染上兩道朱紅，是畫刀上遺留的色彩。他吞了吞喉嚨，起身去反鎖上教室門，倚著門框低聲罵了一句：
“周凜東這烏鴉嘴！”
他忍著身體內某處的下沈感，回到電腦前繼續翻閱，沒再看到疑似認出他的內容。
估計只是隨口一說吧，彭睿這麽想著，機械地點開一條留言做了回覆。
周凜東面前的牛排分毫未動，他正皺眉翻看趙南野帶來的資料，趙南野斜靠在對面沙發裏，姿態隨意，微微晃著腿。眼見周凜東快要老僧入定，他湊上前揮了揮手：“哎，我打印出來就是讓你帶回去慢慢看的，現在吃飯！”
周凜東擡眼，緩緩咧開嘴角，帶著點兒抱歉：“習慣了，拿起來就得先看一會兒。”
趙南野是周凜東在意達的前任上司，周凜東接替的就是他的職位。上一次意達高層內鬥，趙南野主動辭職，卷走一大批意達老客戶，自己開了家廣告公司，承諾“從廣告到輿情一條龍服務”。周凜東接任之初可謂是焦頭爛額，最後也只搶回來兩家客戶。
“回去再看吧，還有什麽要查的嗎？”
趙南野用叉子卷起意面，大口送進嘴裏，他看著周凜東修長的手指把牛排切成一個個小塊兒，警覺地端起自己的盤子：“哎你別給我分啊，我得多吃點兒碳水，我太瘦了。”
周凜東將將舉起的手臂垂了下來，他環視四周，啞然失笑：“這話千萬別讓別人聽見，你已經不是凡爾賽了，你這是欠揍。”
趙南野說的是實話，他真的很瘦，一米八的身高，體重還不到一百二十斤。周凜東記得自己剛進意達在趙南野手底下幹活那兩年他還沒這麽瘦，都是後來全國各地拼客戶拼得工作量陡增，吃飯睡覺都不規律，時不時還得熬夜喝大酒，最後折騰個胃潰瘍出來。
趙南野的拼可以說是意達這幾年崛起的基石，而他的下場也逃不過老套路，因為性格比較張揚，惹到過不少人，客戶部的業績又一直遙遙領先，於豐也沒有太強勢的理由動他。
直到鄭成宇連續兩次搞小動作被趙南野在高層會議上毫不留情地揭發，於豐才終於找到合適的借口——“破壞團隊和諧”這種萬能罪名，配上三個月業績下滑的數據，足夠了。
“問你呢，你查楊昊平到底幹嘛啊？這種不都要做背調的嗎你還特意找我查這些陳年舊事。他得罪過你？”
趙南野胃不好，吃飯很慢，他咽下兩口溫水：“但他不是明星嗎？我看早幾年就開始演戲了，你們怎麽認識的？”
周凜東咧嘴笑了：“你想什麽呢，意達那烏煙瘴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星辰一個時尚品牌，最多只會查公眾人物近兩年有沒有公開的不當言論和作風，私事沒曝光的一般都不怎麽在意。”
他端起咖啡杯，再放下時就見趙南野一臉八卦：“那你查人家私事幹什麽？”
趙南野話音剛落，周凜東的手機亮起，在桌面隨著振動漸漸移位，他瞥了眼趙南野探究的目光，比出個抱歉的手勢，起身朝門外走，邊走邊用公事化的口吻：“說。”
彭睿一楞，低聲道：“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周凜東已經走到了餐廳外面，遠處高樓外墻掛著巨大的廣告牌，楊昊平妝容精致，手握某大牌護膚品對著周凜東揚起嘴角。
周凜東換了副口氣：“我在紅石吃飯，不想讓人聽到。怎麽了？”
“哦，那要不你先忙，明天你來了再說吧。”
“彭睿，我現在講話很方便，你說。”
周凜東有些好笑，這人總說他愛兜圈子，今天輪到自己怎麽就不說了，真是雙標。
“嗯，我下午直播課看到幾條留言，有人說我面熟，問我是不是上過電視......”
彭睿嗓子突然緊繃，發不出聲音了，周凜東又朝外側走了兩步，背對著巨幅廣告牌，很自然地問：“然後呢？你回覆了嗎？”
“沒有，我是課後才看見的。”彭睿遲疑著，好像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我把這周的兩次回放翻出來看了看，第一次還沒人問，上一次就有人提了，也是說在電視上好像見過。”
“可能是我想多了。”彭睿聽著話筒裏一片沈默，試探著繼續，“你去吃飯吧，明天你來我們再說。”
“今晚我去你那兒，”周凜東打斷他，“晚上你還有課嗎？別回覆任何留言，就當沒看到。”
“別，很晚了。我晚上沒課，我已經到家了。”
彭睿強行壓下內心的急切和焦慮，笑著說：“真沒事，我就是覺得你也太烏鴉嘴了，打電話罵你一頓。”
但是彭睿的聲音和語氣一丁點兒都沒有逗樂或者真要罵人的樣子。
周凜東握著手機回到桌旁，趙南野面前的餐盤已經空了，他挑眉望著周凜東：“什麽情況這麽嚴肅，於豐還是鄭成宇又整幺蛾子了？”
“不是，”周凜東放下手機，剛剛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恢覆了血色，“就是...這個代言人可能有點兒黑料。”他敲了敲手邊那沓A4紙。
趙南野疑惑：“你什麽時候開始管藝人輿情了？我記得這是徐輝的活吧？你可別跟我一樣，讓於豐給你扣個屎盆子。”
周凜東握著叉子的手一頓，故意沒好氣地瞪了趙南野一眼。
“還這麽瞎講究呢，咱們朋友閑聊，又不是正式場合會見要人。”
“你說他點你資源傾斜不公那些事兒？”周凜東笑了笑，接過剛才的話茬，流暢地割下一塊牛排，幾縷淡紅瞬間蔓延至瓷白色餐盤上，在血絲即將觸及盤邊金紋時，周凜東突然用叉尖截住，戳起一塊帶著血汙的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等咽幹凈了才擡頭看向趙南野。
“徐輝要是真想管——”
周凜東遲疑了一下，用刀尖劃開另一塊肉：“我前幾天又看了一遍背調報告，楊昊平的學歷和獲獎履歷就占了三頁。”
他拿起手機調出一份文件，推到趙南野面前，指著末尾一行小字：【履歷由藝人經紀公司（耀世娛樂）提供，未經第三方核驗】。
趙南野吹了聲口哨：“這種自證材料也敢直接當結論寫？這可不像是徐輝的風格。”
“所以他最好一直裝糊塗。”周凜東收起手機，“要麽就是在等。”
周凜東沒明說徐輝在等什麽，趙南野也沒問，兩人心照不宣地另起話題，愉悅地結束這次短暫的老友相聚。
與趙南野分別後，周凜東回公司繼續加班。這陣子他每周要往吳城跑三四趟，王助理幫他遮掩得再好，一些本該出現的公司會議他如果經常不出席，一定會給人可乘之機。
王助理下班之前整理出幾份需要各部門聯合審閱的文件發到他的郵箱，周凜東該批註批註，該簽字簽字。在某項目的競品分析報告裏，周凜東看到一個本不該出現的熟悉的名字。
“星辰服飾代言人營銷投入產出比1：5.3（行業均值1：2.1）”
周凜東查閱數據來源，竟然是媒介部自行測算，且對比維度很有問題。他把這一頁媒介花費分析表和上一頁的數據圖來回看了幾遍，忍不住感慨趙南野餐桌上提到的“屎盆子”是多麽精準而富有前瞻性的比喻。
他順手給財務部發了封郵件，要求覆核媒介部本季度采購清單，並分離近期電商大促數據。
既然鄭成宇能一趟趟去財務部找他麻煩，他也來個一報還一報好了。
處理完工作，周凜東返回公寓時已近午夜，他簡單沖了個澡，回床上研究趙南野給他的關於楊昊平早年賣畫的資料。
根據這份資料顯示，楊昊平與馬世強果然早就勾搭上了，最早可追溯到五年前某次小眾畫展上，楊昊平署名的一幅畫被世強能源有限公司以280萬的超高溢價買下。
280萬。
A4紙的一角被他捏得發皺，周凜東第一次切實感受到，如果憤怒和傷害能用具體的數字來衡量，那麽彭睿這些年的身家早就超過十位數了。
他想到他們關於買房的兩次極其簡短的對話，彭睿表現出的悵然，以及談及未來時那股怎麽看都是強顏歡笑的期望，都像無形大手般狠狠揪住周凜東的心。
如果時空倒流，即便彭睿的作品無人問津，或者賣不出高價格，也不能說明楊昊平的做法就是正確合理的。偷竊就是偷竊，這絕對是卑鄙下流的行為。
周凜東再往下翻，一條標註赫然映入眼簾：
“《山》賣出後三個月，世強能源獲得輝煌傳媒5%股權質押”。
周凜東有些酸脹的眼睛倏地睜大，他光著腳，三兩步沖去書房打開電腦，快速輸入“吳間煙火揉面小哥”“星辰良錦竹跡廣告模特”等關鍵詞，屏幕上很快出現幾個帖子。
房間沒開燈，銀絲眼鏡上折射出的光亮將幽深冰冷的眼眸完美覆蓋。帖子數目並不多，周凜東把所有對比截圖和留言都看了一遍，目前還沒人認出彭睿，但是討論度持續升高，評論都在問這是不是哪個不紅的小明星，還有人打聽紀錄片拍攝地在哪裏。
周凜東這下一丁點兒睡意都沒有了，他拿起手機想給彭睿打電話，但是太晚了，離開公司的時候他給彭睿發了消息就一直沒回，八成就是睡了。
周凜東又想著幹脆直接開車過去，反正明天中午也要一起吃飯。
回房打開衣櫃，他又猶豫起來，傍晚彭睿在電話裏強撐的狀態他不是聽不出來，如果大半夜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彭睿肯定會認為事態更嚴重。
所以第二天中午周凜東在美術學校樓下見到彭睿時，首先關註的便是他的神色。
彭睿明顯沒有睡好，雖然走過來還是面上帶笑，眼裏的疲憊卻是騙不了人的，衣服像是早上起來隨便拎了一件套上，領口皺得不像樣。
彭睿打了一個呵欠，隨手抓了抓脖子，周凜東看到他鎖骨附近有幾片紅痕，隱隱還滲著血珠，在T恤上暈開成淺粉色。
“你脖子上長的什麽？蟲子咬的？”
彭睿又撓了一下，看著周凜東楞了兩秒，才扯開嘴角笑道：“沒有吧，我沒感覺。”
周凜東伸手按了按，手指沾上濕潤，他又湊近摸了摸，肯定地說：“你出疹子了，有藥嗎？我給你抹上。”
彭睿擡手想摸，被周凜東攔住：“別抓，已經破了。”
接著他有些嚴厲地看了彭睿一眼：“還說沒感覺，不癢的話能抓破嗎？”
彭睿腦子還是暈的，他確實大半個晚上沒睡，把《吳間煙火》第二集完整看了兩遍，找到自己參與的楊昊平代言的中式國風服裝廣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把所有關於自己的鏡頭，包括正面側面手部特寫，近中遠景，還有背影，甚至把作為背景角色出現的群像鏡頭都找了出來，全部截圖保存。
新手機用起來比之前的老舊機子順手太多太多，這些全部做完也才不到十二點，彭睿把紀錄片和廣告片的留言區翻了個底朝天，廣告的評論都在瘋狂舔屏自家哥哥，而紀錄片真的有一些在討論揉面小哥。有人截到了彭睿正臉和側臉的圖，雖然有些糊，但如果是認識彭睿的人，一定能一眼看出來這就是他。
【網友1】「圖片」這個小哥哥好帥啊，是哪個演員客串嗎？
【網友2】「圖片」這個手，愛了！
【網友3】揉面的帥哥是店裏員工嗎？五分鐘內我要知道店鋪名稱和地址！
【網友4】樓上的，哪個演員會去紀錄片客串？還得是個會揉面的
。。。。。。
彭睿盯著屏幕裏糊糊的自己，他不記得自己有拍過這個鏡頭，那天他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手裏的面團上，加上導演再三保證不會帶到正臉，他才完全放心。現在看來導演的意思只是最後不用正臉鏡頭，現場還是全都拍了的。
他打開相冊，把剛才截的圖都看了一遍，想發幾張給周凜東，問問他的看法。雖然嘴上罵周凜東是烏鴉嘴，但這種時候恐怕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說。
但是彭睿最終沒有這麽做，他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麽，可能是周凜東特意叮囑的那句“別回覆任何留言，就當沒看到”突然出現在他腦子裏。
直到躺在床上，彭睿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去搜，不要去看，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網友的好奇心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早上起來就沒人會關註這麽個普通人了。
然而往往都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就在兩人討論應該先買藥膏還是先吃飯時，彭睿手機開始狂響，有人給他連發數條微信，提示音沒有一次是播放完整的，手機就像是從水裏撲騰到岸上的魚，不停在他口袋裏掙紮。
“新手機就是好，”彭睿想到昨晚瀏覽下載視頻的順暢絲滑，“這要我之前那個，早自己關機了。”
他伸手撓了撓周凜東下巴：“謝謝男朋友。”
周凜東冷眼看著，卻見彭睿臉上的笑意轉瞬間化作驚愕，眼睛也瞪大了一圈。
“怎麽了？”
周凜東心下一沈，視線自彭睿臉上轉移到手機，他湊過去看，是一個姓梁的老師發來的幾張圖片和兩條文字。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彭老師，圖裏這個人是你嗎？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我記得你也是美院油畫系的，你認識楊昊平嗎？這張照片裏和他坐在一起吃飯的人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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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睿左手握著畫刀，刀尖上還沾著一抹未幹的顏料，右手不急不緩地劃動鼠標滾輪。忽然他的指尖停在滾輪凹槽處，一條被系統折疊的留言靜靜躺在角落：
【用戶@愛畫畫的美少女】：老師你帥得好像廣告模特啊(*￣︶￣)
彭睿瞇起的眼睛在這條留言上靜止了幾秒，滾輪繼續劃動，很快在各種關於課程討論的留言中又發現兩條：
【用戶@香菜毀滅者】：老師是不是上過電視？
【用戶@新吧唧的舊刮刀】：前面的別走，我也覺得老師面熟O(∩_∩)O
彭睿盯著屏幕，視線逐漸失焦，回過神後左手已經染上兩道朱紅，是畫刀上遺留的色彩。他吞了吞喉嚨，起身去反鎖上教室門，倚著門框低聲罵了一句：
“周凜東這烏鴉嘴！”
他忍著身體內某處的下沈感，回到電腦前繼續翻閱，沒再看到疑似認出他的內容。
估計只是隨口一說吧，彭睿這麽想著，機械地點開一條留言做了回覆。
周凜東面前的牛排分毫未動，他正皺眉翻看趙南野帶來的資料，趙南野斜靠在對面沙發裏，姿態隨意，微微晃著腿。眼見周凜東快要老僧入定，他湊上前揮了揮手：“哎，我打印出來就是讓你帶回去慢慢看的，現在吃飯！”
周凜東擡眼，緩緩咧開嘴角，帶著點兒抱歉：“習慣了，拿起來就得先看一會兒。”
趙南野是周凜東在意達的前任上司，周凜東接替的就是他的職位。上一次意達高層內鬥，趙南野主動辭職，卷走一大批意達老客戶，自己開了家廣告公司，承諾“從廣告到輿情一條龍服務”。周凜東接任之初可謂是焦頭爛額，最後也只搶回來兩家客戶。
“回去再看吧，還有什麽要查的嗎？”
趙南野用叉子卷起意面，大口送進嘴裏，他看著周凜東修長的手指把牛排切成一個個小塊兒，警覺地端起自己的盤子：“哎你別給我分啊，我得多吃點兒碳水，我太瘦了。”
周凜東將將舉起的手臂垂了下來，他環視四周，啞然失笑：“這話千萬別讓別人聽見，你已經不是凡爾賽了，你這是欠揍。”
趙南野說的是實話，他真的很瘦，一米八的身高，體重還不到一百二十斤。周凜東記得自己剛進意達在趙南野手底下幹活那兩年他還沒這麽瘦，都是後來全國各地拼客戶拼得工作量陡增，吃飯睡覺都不規律，時不時還得熬夜喝大酒，最後折騰個胃潰瘍出來。
趙南野的拼可以說是意達這幾年崛起的基石，而他的下場也逃不過老套路，因為性格比較張揚，惹到過不少人，客戶部的業績又一直遙遙領先，於豐也沒有太強勢的理由動他。
直到鄭成宇連續兩次搞小動作被趙南野在高層會議上毫不留情地揭發，於豐才終於找到合適的借口——“破壞團隊和諧”這種萬能罪名，配上三個月業績下滑的數據，足夠了。
“問你呢，你查楊昊平到底幹嘛啊？這種不都要做背調的嗎你還特意找我查這些陳年舊事。他得罪過你？”
趙南野胃不好，吃飯很慢，他咽下兩口溫水：“但他不是明星嗎？我看早幾年就開始演戲了，你們怎麽認識的？”
周凜東咧嘴笑了：“你想什麽呢，意達那烏煙瘴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星辰一個時尚品牌，最多只會查公眾人物近兩年有沒有公開的不當言論和作風，私事沒曝光的一般都不怎麽在意。”
他端起咖啡杯，再放下時就見趙南野一臉八卦：“那你查人家私事幹什麽？”
趙南野話音剛落，周凜東的手機亮起，在桌面隨著振動漸漸移位，他瞥了眼趙南野探究的目光，比出個抱歉的手勢，起身朝門外走，邊走邊用公事化的口吻：“說。”
彭睿一楞，低聲道：“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周凜東已經走到了餐廳外面，遠處高樓外墻掛著巨大的廣告牌，楊昊平妝容精致，手握某大牌護膚品對著周凜東揚起嘴角。
周凜東換了副口氣：“我在紅石吃飯，不想讓人聽到。怎麽了？”
“哦，那要不你先忙，明天你來了再說吧。”
“彭睿，我現在講話很方便，你說。”
周凜東有些好笑，這人總說他愛兜圈子，今天輪到自己怎麽就不說了，真是雙標。
“嗯，我下午直播課看到幾條留言，有人說我面熟，問我是不是上過電視......”
彭睿嗓子突然緊繃，發不出聲音了，周凜東又朝外側走了兩步，背對著巨幅廣告牌，很自然地問：“然後呢？你回覆了嗎？”
“沒有，我是課後才看見的。”彭睿遲疑著，好像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我把這周的兩次回放翻出來看了看，第一次還沒人問，上一次就有人提了，也是說在電視上好像見過。”
“可能是我想多了。”彭睿聽著話筒裏一片沈默，試探著繼續，“你去吃飯吧，明天你來我們再說。”
“今晚我去你那兒，”周凜東打斷他，“晚上你還有課嗎？別回覆任何留言，就當沒看到。”
“別，很晚了。我晚上沒課，我已經到家了。”
彭睿強行壓下內心的急切和焦慮，笑著說：“真沒事，我就是覺得你也太烏鴉嘴了，打電話罵你一頓。”
但是彭睿的聲音和語氣一丁點兒都沒有逗樂或者真要罵人的樣子。
周凜東握著手機回到桌旁，趙南野面前的餐盤已經空了，他挑眉望著周凜東：“什麽情況這麽嚴肅，於豐還是鄭成宇又整幺蛾子了？”
“不是，”周凜東放下手機，剛剛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指節恢覆了血色，“就是...這個代言人可能有點兒黑料。”他敲了敲手邊那沓A4紙。
趙南野疑惑：“你什麽時候開始管藝人輿情了？我記得這是徐輝的活吧？你可別跟我一樣，讓於豐給你扣個屎盆子。”
周凜東握著叉子的手一頓，故意沒好氣地瞪了趙南野一眼。
“還這麽瞎講究呢，咱們朋友閑聊，又不是正式場合會見要人。”
“你說他點你資源傾斜不公那些事兒？”周凜東笑了笑，接過剛才的話茬，流暢地割下一塊牛排，幾縷淡紅瞬間蔓延至瓷白色餐盤上，在血絲即將觸及盤邊金紋時，周凜東突然用叉尖截住，戳起一塊帶著血汙的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等咽幹凈了才擡頭看向趙南野。
“徐輝要是真想管——”
周凜東遲疑了一下，用刀尖劃開另一塊肉：“我前幾天又看了一遍背調報告，楊昊平的學歷和獲獎履歷就占了三頁。”
他拿起手機調出一份文件，推到趙南野面前，指著末尾一行小字：【履歷由藝人經紀公司（耀世娛樂）提供，未經第三方核驗】。
趙南野吹了聲口哨：“這種自證材料也敢直接當結論寫？這可不像是徐輝的風格。”
“所以他最好一直裝糊塗。”周凜東收起手機，“要麽就是在等。”
周凜東沒明說徐輝在等什麽，趙南野也沒問，兩人心照不宣地另起話題，愉悅地結束這次短暫的老友相聚。
與趙南野分別後，周凜東回公司繼續加班。這陣子他每周要往吳城跑三四趟，王助理幫他遮掩得再好，一些本該出現的公司會議他如果經常不出席，一定會給人可乘之機。
王助理下班之前整理出幾份需要各部門聯合審閱的文件發到他的郵箱，周凜東該批註批註，該簽字簽字。在某項目的競品分析報告裏，周凜東看到一個本不該出現的熟悉的名字。
“星辰服飾代言人營銷投入產出比1：5.3（行業均值1：2.1）”
周凜東查閱數據來源，竟然是媒介部自行測算，且對比維度很有問題。他把這一頁媒介花費分析表和上一頁的數據圖來回看了幾遍，忍不住感慨趙南野餐桌上提到的“屎盆子”是多麽精準而富有前瞻性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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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工作，周凜東返回公寓時已近午夜，他簡單沖了個澡，回床上研究趙南野給他的關於楊昊平早年賣畫的資料。
根據這份資料顯示，楊昊平與馬世強果然早就勾搭上了，最早可追溯到五年前某次小眾畫展上，楊昊平署名的一幅畫被世強能源有限公司以280萬的超高溢價買下。
280萬。
A4紙的一角被他捏得發皺，周凜東第一次切實感受到，如果憤怒和傷害能用具體的數字來衡量，那麽彭睿這些年的身家早就超過十位數了。
他想到他們關於買房的兩次極其簡短的對話，彭睿表現出的悵然，以及談及未來時那股怎麽看都是強顏歡笑的期望，都像無形大手般狠狠揪住周凜東的心。
如果時空倒流，即便彭睿的作品無人問津，或者賣不出高價格，也不能說明楊昊平的做法就是正確合理的。偷竊就是偷竊，這絕對是卑鄙下流的行為。
周凜東再往下翻，一條標註赫然映入眼簾：
“《山》賣出後三個月，世強能源獲得輝煌傳媒5%股權質押”。
周凜東有些酸脹的眼睛倏地睜大，他光著腳，三兩步沖去書房打開電腦，快速輸入“吳間煙火揉面小哥”“星辰良錦竹跡廣告模特”等關鍵詞，屏幕上很快出現幾個帖子。
房間沒開燈，銀絲眼鏡上折射出的光亮將幽深冰冷的眼眸完美覆蓋。帖子數目並不多，周凜東把所有對比截圖和留言都看了一遍，目前還沒人認出彭睿，但是討論度持續升高，評論都在問這是不是哪個不紅的小明星，還有人打聽紀錄片拍攝地在哪裏。
周凜東這下一丁點兒睡意都沒有了，他拿起手機想給彭睿打電話，但是太晚了，離開公司的時候他給彭睿發了消息就一直沒回，八成就是睡了。
周凜東又想著幹脆直接開車過去，反正明天中午也要一起吃飯。
回房打開衣櫃，他又猶豫起來，傍晚彭睿在電話裏強撐的狀態他不是聽不出來，如果大半夜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彭睿肯定會認為事態更嚴重。
所以第二天中午周凜東在美術學校樓下見到彭睿時，首先關註的便是他的神色。
彭睿明顯沒有睡好，雖然走過來還是面上帶笑，眼裏的疲憊卻是騙不了人的，衣服像是早上起來隨便拎了一件套上，領口皺得不像樣。
彭睿打了一個呵欠，隨手抓了抓脖子，周凜東看到他鎖骨附近有幾片紅痕，隱隱還滲著血珠，在T恤上暈開成淺粉色。
“你脖子上長的什麽？蟲子咬的？”
彭睿又撓了一下，看著周凜東楞了兩秒，才扯開嘴角笑道：“沒有吧，我沒感覺。”
周凜東伸手按了按，手指沾上濕潤，他又湊近摸了摸，肯定地說：“你出疹子了，有藥嗎？我給你抹上。”
彭睿擡手想摸，被周凜東攔住：“別抓，已經破了。”
接著他有些嚴厲地看了彭睿一眼：“還說沒感覺，不癢的話能抓破嗎？”
彭睿腦子還是暈的，他確實大半個晚上沒睡，把《吳間煙火》第二集完整看了兩遍，找到自己參與的楊昊平代言的中式國風服裝廣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把所有關於自己的鏡頭，包括正面側面手部特寫，近中遠景，還有背影，甚至把作為背景角色出現的群像鏡頭都找了出來，全部截圖保存。
新手機用起來比之前的老舊機子順手太多太多，這些全部做完也才不到十二點，彭睿把紀錄片和廣告片的留言區翻了個底朝天，廣告的評論都在瘋狂舔屏自家哥哥，而紀錄片真的有一些在討論揉面小哥。有人截到了彭睿正臉和側臉的圖，雖然有些糊，但如果是認識彭睿的人，一定能一眼看出來這就是他。
【網友1】「圖片」這個小哥哥好帥啊，是哪個演員客串嗎？
【網友2】「圖片」這個手，愛了！
【網友3】揉面的帥哥是店裏員工嗎？五分鐘內我要知道店鋪名稱和地址！
【網友4】樓上的，哪個演員會去紀錄片客串？還得是個會揉面的
。。。。。。
彭睿盯著屏幕裏糊糊的自己，他不記得自己有拍過這個鏡頭，那天他所有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手裏的面團上，加上導演再三保證不會帶到正臉，他才完全放心。現在看來導演的意思只是最後不用正臉鏡頭，現場還是全都拍了的。
他打開相冊，把剛才截的圖都看了一遍，想發幾張給周凜東，問問他的看法。雖然嘴上罵周凜東是烏鴉嘴，但這種時候恐怕也沒有其他人可以說。
但是彭睿最終沒有這麽做，他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麽，可能是周凜東特意叮囑的那句“別回覆任何留言，就當沒看到”突然出現在他腦子裏。
直到躺在床上，彭睿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去搜，不要去看，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網友的好奇心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說不定早上起來就沒人會關註這麽個普通人了。
然而往往都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就在兩人討論應該先買藥膏還是先吃飯時，彭睿手機開始狂響，有人給他連發數條微信，提示音沒有一次是播放完整的，手機就像是從水裏撲騰到岸上的魚，不停在他口袋裏掙紮。
“新手機就是好，”彭睿想到昨晚瀏覽下載視頻的順暢絲滑，“這要我之前那個，早自己關機了。”
他伸手撓了撓周凜東下巴：“謝謝男朋友。”
周凜東冷眼看著，卻見彭睿臉上的笑意轉瞬間化作驚愕，眼睛也瞪大了一圈。
“怎麽了？”
周凜東心下一沈，視線自彭睿臉上轉移到手機，他湊過去看，是一個姓梁的老師發來的幾張圖片和兩條文字。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彭老師，圖裏這個人是你嗎？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圖片」
【吳軒-梁老師】我記得你也是美院油畫系的，你認識楊昊平嗎？這張照片裏和他坐在一起吃飯的人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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