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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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馮源進了包廂，先叫了一壺茶，他特意早到，就是為了嘗嘗這家飯店新出的近日在吳城大火的果茶，很難訂位，馮源花了點心思才訂到包間。
上周他聯系周凜東想約見面，那段時間他恰好經常去D市，想著多約幾次總能約上，結果打了三次電話都沒約成，周凜東的理由都很合理，包括第三次拒絕時給出的“今晚肯定沒空”都讓他挑不出錯，只能打道回府。
結果當晚這家夥突然發消息說下周可以見一面，但必須在吳城，馮源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回來有私事要處理。這幾天算是想明白了，尤其周凜東在定下時間後特意告訴他，會帶個模特朋友一起來，馮源立馬明白怎麽回事。
【周凜東】我那天帶個朋友一起，你不介意吧？
【FY】[壞笑.gif]男朋友？
【周凜東】算是吧，還在互相了解階段，你也見過
肯定是帶彭睿過來。
馮源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著，周凜東和彭睿關系匪淺這事無疑是板上釘釘，他給周凜東打電話就提到了約見目的，和紡織廠有關，帶個外人過來就說明兩人之間已經沒什麽隱瞞了，可不是他說的什麽了解階段。
想到這裏，馮源臉上多了一層陰霾，他掏出打火機，但是指間的香煙在桌子上輕輕敲擊幾下之後，終究沒點燃。他擡手看了眼腕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窗外暮色漸沈，吳城老城區華燈初上，這家私房菜館的包廂臨河，透過雕花木窗能看到河面上游船的彩燈倒影。馮源盯著那些破碎的光斑，驀地想起在博物館見到周凜東那次，他和周鈞業方曉晴談得很不愉快，大步從文物館裏走出來時，兩側展櫃裏的幽暗光芒照在他的臉上，映出眼底那種疏離又警惕的神色。
那是馮源認識周凜東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周凜東真正冷硬起來是什麽樣子，畢業前面對他沖動的表白，周凜東都沒有這樣過。
馮源忍不住抿緊了唇。
門突然被扣響三聲。
“進。”
服務生推開門，周凜東站在最前，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馮源好像又看到那個大學時神采飛揚的陽光男孩，接著他目光在周凜東身後一掃——果然跟著彭睿，果然也穿著純色T恤，仔細看兩件衣服應該是同品牌的，只是沒有大幅logo所以不那麽惹人註目。
馮源心下閃過無數嘲諷，面上卻已是一幅得體微笑。
他起身相迎：“路上堵車？”
周凜東示意彭睿先入座：“還行，找車位花了點時間。”他拉開椅子時，馮源仔細看了他的手，什麽配飾都沒有。
彭睿一進門便跟馮源點頭打招呼，叫了聲“馮總”，被馮源笑著打斷：“什麽總，你跟著凜東來，也叫我馮源就行。”
他是故意這麽說的，但這個彭睿不知道腦子不靈光還是掩飾本領太強，竟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只微笑著說：“不一樣，我還沒當面感謝馮總給我介紹的工作機會。”
馮源一楞，馬上記起了這件事，後槽牙又咬緊了些。
他見彭睿坐下時目光掃過桌上茶壺，笑道：“嘗嘗？他們家新出的果茶，荔枝味兒的烏龍茶，味道不錯，等你們的時候我都喝了快一壺了。”
他喊服務員進來換水，周凜東拿起小木牌念道：“雲霓沁。夏日雲霓，沁潤心脾。這名字起得好啊。”
壺邊放著一枚幹冰霧化器，服務員往裏面又添了點水，桌上立時出現雲霧繚繞般視覺效果，濃霧將散未散時，服務員從小冰盞上提起茶壺，將茶湯註入暗刻波紋的水晶玻璃杯，附上一句：“這是用山泉水現沖的‘雲霓沁’，請貴客欣賞茶色漸變。”
周凜東拿起一杯放在彭睿面前，轉頭對馮源笑道：“你又找這種花裏胡哨的地方。”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但是馮源從薄霧裏看到兩人的動作是那麽自然，任何話在他聽來都不是原有的含義了。
馮源嘿嘿一笑：“請你一次真不容易，可不得找個讓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視線掃過彭睿，對周凜東瞇起眼：“而且你談工作還帶家屬，這明顯是防著我啊，怕我把你帶壞不成？”
周凜東一擡下巴：“去你的吧！”
緊接著他又道：“紀錄片做怎麽樣了？”
周凜東的視線落在馮源旁邊的手提包上，“彭睿臨時被拉去救場，他的鏡頭應該只有手部特寫。”
馮源心道上次你說彭睿臨時救場的時候，可還死活不承認你們的關系呢。
“那當然。”馮源看著彭睿道，“聽說你是義務幫忙沒拿酬勞，老板給你發獎金了嗎？”
彭睿微微皺眉，然後笑了笑，看了周凜東一眼：“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忙。”
彭睿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他說完之後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沿，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指節處有幾處微小的色彩痕跡。
“跟我還謙虛呢。”馮源從包裏掏出平板，“你拍的紅酒廣告和這個紀錄片的劇組有部分重疊，導演和攝像都跟我提你，說這個模特不錯，做事認真。”
馮源擡起眼皮掃過桌面，恰好看到周凜東很自然地拿起彭睿的杯子給他添茶，這個動作太熟稔了，像是做過無數次。
馮源無聲地垂下眼，找到周凜東想看的東西，放到桌子上：“凜東來檢閱吧，你男朋友應該只有三四個鏡頭，都是胳膊手和背影。”
彭睿低著頭笑了一下，周凜東拿過平板和他一起看，聽馮源果然開始胡說八道，擡頭瞪他一眼。
馮源也不惱，笑瞇瞇等著兩人把粗剪的幾分鐘看完。
馮源只給他們看了第二集的部分，這一集的色彩和構圖不像上次周凜東在片場面包車裏看的濾鏡那麽失真，第二集聚焦的都是本地美食，色彩飽和度很完美，煙火氣也足，成片加上旁白和音樂一定會效果更好。
周凜東看了一會兒先擡起頭，立刻與馮源的目光相撞，他心頭一震，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馮源單刀直入開啟主題：“聊正事兒吧凜東？說說紡織廠那事兒？”
周凜東笑：“聊！今天來不就是為這個嘛。”
彭睿還在看平板，馮源喝了口茶：“說實話，凜東，這個項目我真不是沖錢去的。”他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現在廠房剛開始改造，這是改造前後的效果對比圖。”
周凜東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即翻開，他的拇指在封面那個燙金的“盈”字上停頓了兩秒，那是李盈生前親自為公司設計的LOGO圖案。
“批文其實延期過一次，方總把這事兒瞞得很嚴，我也是臨到跟前才知道。”馮源輕輕搖頭，嘆了口氣，似乎這事兒曾讓他特別發愁，“所以我托人爭取了三個月時間。現在的意思是，希望能保留李教授當年調研的紡織紋樣。”
周凜東沈默地翻看著手裏的資料，彭睿的視線也隨著他一起，偶爾微微蹙眉，不知看到了什麽。
包廂內一時安靜下來，三個人都不做聲。服務員進來上菜，擺好碗碟之後出門，房間裏照舊沈默，無人動筷。
彭睿往周凜東那邊湊了湊，膝蓋在桌下不經意地碰到周凜東的，很快分開。馮源全部看在眼裏。
“你投了多少？”周凜東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不出情緒。
“八百萬。包含驗資和現在開工的廠房加固基礎陳列，但這只是一期工程。”
“二期什麽時候？”
“還早得很。我最近在談一個北京的非遺基金會，他們看了提案，很有興趣，主動提出讚助巡展。”馮源端起茶杯，“不過有個問題，他們特意要求，一定要看到李教授完整的紋樣研究資料才肯撥二期款。”他故意頓了頓，“方總那邊...似乎拿不出來。”
周凜東冷笑一聲：“她當然拿不出來。”
馮源：“所以我來找你啊。基金會只認李教授的學術權威，你是她唯一繼承人。”
包廂內再次陷入沈默，一直安靜聽二人說話的彭睿忽然擡頭.
“這些紋樣...”他指著文件裏某張圖片，“是用本地茜草染的嗎？”
馮源挑了挑眉，看向周凜東，周凜東合上文件夾：“彭睿也是美院畢業的，油畫系。”
馮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樣啊，那你怎麽...？”
彭睿知道他想問什麽：“我在面館只是幫忙，我和老板夫妻倆都很熟，主業是在美術學校當老師。”
“哦~”馮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真夠厲害的，當老師當模特，還能去面館揉面，真是人才啊！”
“那正好有個事，我趁凜東也在，跟你們說了。”馮源確保兩人目光都看向自己，才接著道，“我剛說那個北京的非遺基金會，願意投資二期，還能讚助巡展，他們還有個要求，主創團隊至少有一位美院教授或知名藝術家掛名。”
見兩人都不說話，馮源只好繼續：“沒辦法，現在這種跟非遺有關的文化項目特別要求正統性，我這種鉆錢眼兒的商人，文化藝術面前說不上話，人家一會兒嫌你太商業，一會兒不高興你搞噱頭，就不給你投錢。”
他看向周凜東：“李教授的資料正好在你那兒，你要是願意以她學術繼承人的身份加入，最完美了。”
周凜東冷眼旁觀：“你找方曉晴掛名，她喜歡這種名頭。”
其實這話有諷刺揶揄馮源的意味，暗示他可以投其所好，但馮源只是搖頭哈哈笑，露出一側臉頰上的梨渦：“你少坑我，我知道方總以前是李教授學生，但你當我不做背調啊，方總不是沒拿到學位麽...”
最後幾個字聲音越來越低，馮源瞅著周凜東，不敢往下說。
不過周凜東沒什麽反應，只是臉還冷著，馮源看了看一旁滿眼震驚的彭睿，清清嗓子：“那個，反正方總的話基金會大概率不會認的。但彭老師既然也是美院畢業的，如果能以'特邀藝術家'參與進來...對了，你是油畫系哪一屆？”
彭睿心跳如擂鼓，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陷掌心，他快速舔了下唇，正欲開口，周凜東在旁邊插嘴：“你一期投入回收周期要多久？”
馮源苦笑一聲：“還問，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不是沖錢來的，就因為不賺錢啊。這種項目哪有短期回報，我就當給輝煌攢口碑，給自己攢人品。”
彭睿默默呼出一口氣，周凜東悄悄伸手過來跟彭睿握了一下又快速收回。
馮源做了個沒眼看的表情，又從包裏拿出張紙：“我可以把這個給你看。凜東，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上學時候多好的交情，不到這一步我不會來麻煩你的。就是因為李教授的名聲不能砸在別人手裏，我才想辦法臨時註資。問題是我確實也拿不出更多了，方總當初跑了三家銀行，信用貸都批不下來。”
說到這裏他又重重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又放下，一臉沈重。
周凜東把財報還給馮源，翹起二郎腿：“那是她短視，自釀苦果。這種項目都有合作渠道，後期銷售起碼能兜底30%。銀行只看現金流和抵押物，她都沒有，拒絕她非常合理。”
馮源驚訝道：“你居然知道這個，那我順便再告訴你，她把兜底協議抵押出去了。”
周凜東果然臉色驟變，馮源斟酌措辭：“其實還有個辦法，能避開我們現在提到的風險，還是我剛說的你以技術入股，這樣我們繞過方總那邊，二期如果能加入李教授的原創紋樣，爭取打造一個文旅IP，至少能保本。”
周凜東若有所思：“我再考慮一下，那麽多資料我也需要時間整理。”
馮源點頭，忽地拍了下桌子，懊惱道：“都怪我一直說這麽多，上菜半天了！來來趕緊吃，抱歉啊彭老師，招待不周了。”
周凜東拿起筷子，這人剛見到彭睿還那麽疏離，一聽說美院背景立刻改稱呼，態度也好了不少，果然生意場混久了。
彭睿微微欠身，雙手接過馮源遞來的茶，低聲道謝。
馮源吃了幾口菜，將話題引回剛才沒說完的：“彭老師剛才看到圖，說那是什麽草來著，你有研究？”
“茜草。”彭睿輕輕搖頭，“沒研究，只是見過類似的花紋。”
周凜東想到他從廣州出差回來帶的一堆繡片就曾被彭睿一眼認出，瞥他一眼：“你怎麽不提？”
彭睿聳肩：“你也沒問。”
接著他問馮源：“馮總我想問一下，這個紡織廠原址的染料池還在嗎？我剛看資料裏提到一些礦植物染料，據我所知，有些配方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馮源一滯，緩慢咀嚼一會兒才放下筷子，有些為難地擼了擼頭發：“不瞞你們說，染料池還在，但配方確實不全，你說得也對，基本就屬於沒有了。所以基金會那邊才執意要李教授的手稿背書，否則不算'正統'。”
“李教授的配方有公開過嗎？”
馮源笑了：“所以才需要凜東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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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源進了包廂，先叫了一壺茶，他特意早到，就是為了嘗嘗這家飯店新出的近日在吳城大火的果茶，很難訂位，馮源花了點心思才訂到包間。
上周他聯系周凜東想約見面，那段時間他恰好經常去D市，想著多約幾次總能約上，結果打了三次電話都沒約成，周凜東的理由都很合理，包括第三次拒絕時給出的“今晚肯定沒空”都讓他挑不出錯，只能打道回府。
結果當晚這家夥突然發消息說下周可以見一面，但必須在吳城，馮源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回來有私事要處理。這幾天算是想明白了，尤其周凜東在定下時間後特意告訴他，會帶個模特朋友一起來，馮源立馬明白怎麽回事。
【周凜東】我那天帶個朋友一起，你不介意吧？
【FY】[壞笑.gif]男朋友？
【周凜東】算是吧，還在互相了解階段，你也見過
肯定是帶彭睿過來。
馮源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著，周凜東和彭睿關系匪淺這事無疑是板上釘釘，他給周凜東打電話就提到了約見目的，和紡織廠有關，帶個外人過來就說明兩人之間已經沒什麽隱瞞了，可不是他說的什麽了解階段。
想到這裏，馮源臉上多了一層陰霾，他掏出打火機，但是指間的香煙在桌子上輕輕敲擊幾下之後，終究沒點燃。他擡手看了眼腕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窗外暮色漸沈，吳城老城區華燈初上，這家私房菜館的包廂臨河，透過雕花木窗能看到河面上游船的彩燈倒影。馮源盯著那些破碎的光斑，驀地想起在博物館見到周凜東那次，他和周鈞業方曉晴談得很不愉快，大步從文物館裏走出來時，兩側展櫃裏的幽暗光芒照在他的臉上，映出眼底那種疏離又警惕的神色。
那是馮源認識周凜東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周凜東真正冷硬起來是什麽樣子，畢業前面對他沖動的表白，周凜東都沒有這樣過。
馮源忍不住抿緊了唇。
門突然被扣響三聲。
“進。”
服務生推開門，周凜東站在最前，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馮源好像又看到那個大學時神采飛揚的陽光男孩，接著他目光在周凜東身後一掃——果然跟著彭睿，果然也穿著純色T恤，仔細看兩件衣服應該是同品牌的，只是沒有大幅logo所以不那麽惹人註目。
馮源心下閃過無數嘲諷，面上卻已是一幅得體微笑。
他起身相迎：“路上堵車？”
周凜東示意彭睿先入座：“還行，找車位花了點時間。”他拉開椅子時，馮源仔細看了他的手，什麽配飾都沒有。
彭睿一進門便跟馮源點頭打招呼，叫了聲“馮總”，被馮源笑著打斷：“什麽總，你跟著凜東來，也叫我馮源就行。”
他是故意這麽說的，但這個彭睿不知道腦子不靈光還是掩飾本領太強，竟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只微笑著說：“不一樣，我還沒當面感謝馮總給我介紹的工作機會。”
馮源一楞，馬上記起了這件事，後槽牙又咬緊了些。
他見彭睿坐下時目光掃過桌上茶壺，笑道：“嘗嘗？他們家新出的果茶，荔枝味兒的烏龍茶，味道不錯，等你們的時候我都喝了快一壺了。”
他喊服務員進來換水，周凜東拿起小木牌念道：“雲霓沁。夏日雲霓，沁潤心脾。這名字起得好啊。”
壺邊放著一枚幹冰霧化器，服務員往裏面又添了點水，桌上立時出現雲霧繚繞般視覺效果，濃霧將散未散時，服務員從小冰盞上提起茶壺，將茶湯註入暗刻波紋的水晶玻璃杯，附上一句：“這是用山泉水現沖的‘雲霓沁’，請貴客欣賞茶色漸變。”
周凜東拿起一杯放在彭睿面前，轉頭對馮源笑道：“你又找這種花裏胡哨的地方。”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但是馮源從薄霧裏看到兩人的動作是那麽自然，任何話在他聽來都不是原有的含義了。
馮源嘿嘿一笑：“請你一次真不容易，可不得找個讓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他視線掃過彭睿，對周凜東瞇起眼：“而且你談工作還帶家屬，這明顯是防著我啊，怕我把你帶壞不成？”
周凜東一擡下巴：“去你的吧！”
緊接著他又道：“紀錄片做怎麽樣了？”
周凜東的視線落在馮源旁邊的手提包上，“彭睿臨時被拉去救場，他的鏡頭應該只有手部特寫。”
馮源心道上次你說彭睿臨時救場的時候，可還死活不承認你們的關系呢。
“那當然。”馮源看著彭睿道，“聽說你是義務幫忙沒拿酬勞，老板給你發獎金了嗎？”
彭睿微微皺眉，然後笑了笑，看了周凜東一眼：“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忙。”
彭睿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他說完之後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沿，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指節處有幾處微小的色彩痕跡。
“跟我還謙虛呢。”馮源從包裏掏出平板，“你拍的紅酒廣告和這個紀錄片的劇組有部分重疊，導演和攝像都跟我提你，說這個模特不錯，做事認真。”
馮源擡起眼皮掃過桌面，恰好看到周凜東很自然地拿起彭睿的杯子給他添茶，這個動作太熟稔了，像是做過無數次。
馮源無聲地垂下眼，找到周凜東想看的東西，放到桌子上：“凜東來檢閱吧，你男朋友應該只有三四個鏡頭，都是胳膊手和背影。”
彭睿低著頭笑了一下，周凜東拿過平板和他一起看，聽馮源果然開始胡說八道，擡頭瞪他一眼。
馮源也不惱，笑瞇瞇等著兩人把粗剪的幾分鐘看完。
馮源只給他們看了第二集的部分，這一集的色彩和構圖不像上次周凜東在片場面包車裏看的濾鏡那麽失真，第二集聚焦的都是本地美食，色彩飽和度很完美，煙火氣也足，成片加上旁白和音樂一定會效果更好。
周凜東看了一會兒先擡起頭，立刻與馮源的目光相撞，他心頭一震，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就聽馮源單刀直入開啟主題：“聊正事兒吧凜東？說說紡織廠那事兒？”
周凜東笑：“聊！今天來不就是為這個嘛。”
彭睿還在看平板，馮源喝了口茶：“說實話，凜東，這個項目我真不是沖錢去的。”他從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現在廠房剛開始改造，這是改造前後的效果對比圖。”
周凜東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即翻開，他的拇指在封面那個燙金的“盈”字上停頓了兩秒，那是李盈生前親自為公司設計的LOGO圖案。
“批文其實延期過一次，方總把這事兒瞞得很嚴，我也是臨到跟前才知道。”馮源輕輕搖頭，嘆了口氣，似乎這事兒曾讓他特別發愁，“所以我托人爭取了三個月時間。現在的意思是，希望能保留李教授當年調研的紡織紋樣。”
周凜東沈默地翻看著手裏的資料，彭睿的視線也隨著他一起，偶爾微微蹙眉，不知看到了什麽。
包廂內一時安靜下來，三個人都不做聲。服務員進來上菜，擺好碗碟之後出門，房間裏照舊沈默，無人動筷。
彭睿往周凜東那邊湊了湊，膝蓋在桌下不經意地碰到周凜東的，很快分開。馮源全部看在眼裏。
“你投了多少？”周凜東的聲音終於響起，聽不出情緒。
“八百萬。包含驗資和現在開工的廠房加固基礎陳列，但這只是一期工程。”
“二期什麽時候？”
“還早得很。我最近在談一個北京的非遺基金會，他們看了提案，很有興趣，主動提出讚助巡展。”馮源端起茶杯，“不過有個問題，他們特意要求，一定要看到李教授完整的紋樣研究資料才肯撥二期款。”他故意頓了頓，“方總那邊...似乎拿不出來。”
周凜東冷笑一聲：“她當然拿不出來。”
馮源：“所以我來找你啊。基金會只認李教授的學術權威，你是她唯一繼承人。”
包廂內再次陷入沈默，一直安靜聽二人說話的彭睿忽然擡頭.
“這些紋樣...”他指著文件裏某張圖片，“是用本地茜草染的嗎？”
馮源挑了挑眉，看向周凜東，周凜東合上文件夾：“彭睿也是美院畢業的，油畫系。”
馮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樣啊，那你怎麽...？”
彭睿知道他想問什麽：“我在面館只是幫忙，我和老板夫妻倆都很熟，主業是在美術學校當老師。”
“哦~”馮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真夠厲害的，當老師當模特，還能去面館揉面，真是人才啊！”
“那正好有個事，我趁凜東也在，跟你們說了。”馮源確保兩人目光都看向自己，才接著道，“我剛說那個北京的非遺基金會，願意投資二期，還能讚助巡展，他們還有個要求，主創團隊至少有一位美院教授或知名藝術家掛名。”
見兩人都不說話，馮源只好繼續：“沒辦法，現在這種跟非遺有關的文化項目特別要求正統性，我這種鉆錢眼兒的商人，文化藝術面前說不上話，人家一會兒嫌你太商業，一會兒不高興你搞噱頭，就不給你投錢。”
他看向周凜東：“李教授的資料正好在你那兒，你要是願意以她學術繼承人的身份加入，最完美了。”
周凜東冷眼旁觀：“你找方曉晴掛名，她喜歡這種名頭。”
其實這話有諷刺揶揄馮源的意味，暗示他可以投其所好，但馮源只是搖頭哈哈笑，露出一側臉頰上的梨渦：“你少坑我，我知道方總以前是李教授學生，但你當我不做背調啊，方總不是沒拿到學位麽...”
最後幾個字聲音越來越低，馮源瞅著周凜東，不敢往下說。
不過周凜東沒什麽反應，只是臉還冷著，馮源看了看一旁滿眼震驚的彭睿，清清嗓子：“那個，反正方總的話基金會大概率不會認的。但彭老師既然也是美院畢業的，如果能以'特邀藝術家'參與進來...對了，你是油畫系哪一屆？”
彭睿心跳如擂鼓，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陷掌心，他快速舔了下唇，正欲開口，周凜東在旁邊插嘴：“你一期投入回收周期要多久？”
馮源苦笑一聲：“還問，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不是沖錢來的，就因為不賺錢啊。這種項目哪有短期回報，我就當給輝煌攢口碑，給自己攢人品。”
彭睿默默呼出一口氣，周凜東悄悄伸手過來跟彭睿握了一下又快速收回。
馮源做了個沒眼看的表情，又從包裏拿出張紙：“我可以把這個給你看。凜東，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上學時候多好的交情，不到這一步我不會來麻煩你的。就是因為李教授的名聲不能砸在別人手裏，我才想辦法臨時註資。問題是我確實也拿不出更多了，方總當初跑了三家銀行，信用貸都批不下來。”
說到這裏他又重重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又放下，一臉沈重。
周凜東把財報還給馮源，翹起二郎腿：“那是她短視，自釀苦果。這種項目都有合作渠道，後期銷售起碼能兜底30%。銀行只看現金流和抵押物，她都沒有，拒絕她非常合理。”
馮源驚訝道：“你居然知道這個，那我順便再告訴你，她把兜底協議抵押出去了。”
周凜東果然臉色驟變，馮源斟酌措辭：“其實還有個辦法，能避開我們現在提到的風險，還是我剛說的你以技術入股，這樣我們繞過方總那邊，二期如果能加入李教授的原創紋樣，爭取打造一個文旅IP，至少能保本。”
周凜東若有所思：“我再考慮一下，那麽多資料我也需要時間整理。”
馮源點頭，忽地拍了下桌子，懊惱道：“都怪我一直說這麽多，上菜半天了！來來趕緊吃，抱歉啊彭老師，招待不周了。”
周凜東拿起筷子，這人剛見到彭睿還那麽疏離，一聽說美院背景立刻改稱呼，態度也好了不少，果然生意場混久了。
彭睿微微欠身，雙手接過馮源遞來的茶，低聲道謝。
馮源吃了幾口菜，將話題引回剛才沒說完的：“彭老師剛才看到圖，說那是什麽草來著，你有研究？”
“茜草。”彭睿輕輕搖頭，“沒研究，只是見過類似的花紋。”
周凜東想到他從廣州出差回來帶的一堆繡片就曾被彭睿一眼認出，瞥他一眼：“你怎麽不提？”
彭睿聳肩：“你也沒問。”
接著他問馮源：“馮總我想問一下，這個紡織廠原址的染料池還在嗎？我剛看資料裏提到一些礦植物染料，據我所知，有些配方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馮源一滯，緩慢咀嚼一會兒才放下筷子，有些為難地擼了擼頭發：“不瞞你們說，染料池還在，但配方確實不全，你說得也對，基本就屬於沒有了。所以基金會那邊才執意要李教授的手稿背書，否則不算'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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