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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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彭睿在美術館對面的咖啡館等周凜東,他擔心周凜東是不是察覺了他跟楊昊平的關系,但周凜東電話裏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區別,說的話也肉麻得很,彭睿想起來還直冒雞皮疙瘩。

“先生您好,這是您要的筆。”服務員端上飲品,遞給彭睿一支鉛筆,周凜東讓彭睿自己喝點兒東西等他,可能還要一個小時。彭睿不想走遠,點單時拜托服務員借給他一支筆,走的時候會還。

彭睿擡頭道謝,他還沒想好畫什麽,便看向窗外找靈感,無意中瞥見剛才給他拿筆的小姑娘正在收銀處朝這邊看,眼神怪怪的,彭睿就朝她笑了一下,這一笑把小姑娘震得一激靈,拎著抹布轉身開始擦櫃子,嘴裏小聲念著這人真神經,從坐下就開始笑,神叨叨不知道笑個什麽勁兒,嚇人!

彭睿想著周凜東電話裏那些惡心人的話,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經壓不下去。窗外路過幾位遛狗人士,一只金毛跟彭睿不小心對視上,扒著窗戶瘋狂搖尾巴,主人生拉硬拽一番,狗子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彭睿樂得不行,下午因為楊昊平犯的那些惡心減退了些,他鋪開雪白的餐巾紙,緩緩畫出一只狗頭。

筆尖繼續游弋,金毛的輪廓漸漸清晰,彭睿畫得很慢很慢,一方面因為紙張不合適,但更深層的原因還是他想拖延時間,每畫一筆都能想到周凜東和他一起時的那股黏糊勁兒。

咖啡廳的玻璃窗映出彭睿模糊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不知什麽時候淡了下去,那只金毛吐著舌頭的傻樣讓他想起楊昊平當年住的一居室樓下,也總有一只流浪狗,臟得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因為有好心鄰居的長期投餵才算沒餓死。彭睿閉門畫畫期間作息不規律,但不管什麽時候遇到這只狗,它都是獨自遠遠看著,直到聽見指令是在招呼它,才會走過來。

彭睿有時會和這只流浪狗聊兩句,狗子睜著烏黑明亮的大眼睛默默聽他說話時,彭睿就會心軟,蹲下揉揉它的腦袋,狗子立刻就地躺下,快樂地吐著舌頭搖著尾巴。它好像知道自己不幹凈,所以從不會伸爪扒拉求摸,只會一個勁兒在地上打滾表示開心。

後來有一次楊昊平和彭睿一起出門,這只狗正好蹲在門口,彭睿順手擼了一把狗頭,楊昊平瞪著狗子愉悅的笑臉,一副受到很大驚嚇的樣子,捂著胸口對彭睿說:“你老摸它嗎?臟死啦!上樓洗手去!”

那一整天楊昊平都掩飾不住對彭睿的嫌棄,這不讓摸那不讓碰,彭睿洗完手還逼著他換衣服。彭睿不勝其煩,他本來也不是個被人隨意呼來喝去的性子,幹脆質問楊昊平何必這麽大反應,又不是被咬傷要去打疫苗,摸一下洗洗手不就完了嗎,至於大動幹戈上升到要把彭睿的衣服都丟掉的程度?

“誰知道你摸它多少次啦?帶一身細菌回家坐著躺著,我恨不得整間屋子都燒掉!”

楊昊平兇起來也不遑多讓,瞪眼叉腰,眼白大片暴露出來,看得人心裏惶惶的,跟平時愛撒嬌的溫順模樣完全天壤之別。

“一只流浪狗而已,你們這些假愛心人士怎麽沒有把它收養的呢?”楊昊平的聲調裏夾雜著奇怪的憐憫,“我看它搖尾巴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討人嫌。沒家的流浪動物都這樣,討好人是它們的本能。”

討好人是他們的本能。

彭睿握筆的手攥得很緊,他的嘴角又咧開了些,這回是嘲笑,他嘲笑自己怎麽能蠢到這種地步。楊昊平從來就不是個好人,最起碼他不善良,照著人心口戳一刀都不見血的,可自己竟然那麽長時間都未曾察覺,現在想想,這句話是多麽狠毒啊,但是楊昊平事後撒個嬌認個錯,彭睿竟然也就讓它過去了。

原來在楊昊平眼裏,自己曾經對他的照顧、包容乃至無條件縱容他拿走自己廢稿交差的行為都是他彭睿一廂情願、犯、賤般的討好。

筆尖突然一滑,狗尾巴多了一道弧線。彭睿擱下筆,皺眉嘆了口氣。

玻璃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熱風,彭睿沒擡頭,直到熟悉的香味籠罩了這張桌子,周凜東松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一屁股坐在彭睿對面,拿起玻璃杯一飲而盡。

“畫的什麽?”周凜東斜靠在編織椅裏,信手拾起桌上的餐巾紙,頓時來了興致,眼睛都亮了起來,“你畫的狗?店裏的嗎?”

他四下看了看,沒看見有狗,扭過頭見彭睿在笑,正一下下地用拇指蹭著鼻尖,眉骨投下的陰影突然柔和了。

周凜東的視線在過馬路之前便牢牢鎖定在彭睿身上,盡管隔著一層玻璃,周凜東依然能感覺到彭睿的低落,他很肯定和今天的拍攝有關,但他還不願追根究底。彭睿從上午一踏入片場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周凜東腦子再笨也不會猜不出楊昊平是誰,尤其他本就知道楊昊平就是從《風華絕代》才開始闖出名氣的。

輝煌傳媒22層放映室的海報是官方版,周凜東能輕而易舉從網上找到,站在男主後面那位不是楊昊平是誰?當初彭睿站在門外的樣子周凜東至今記憶猶新,他有些懊惱,怎麽沒有早一點想到彭睿其實提到過這個人。

下午除了和林蔓聯系,周凜東還以“為楊昊平設計跨平臺廣告素材”為由,找陳浩明確認合同中對社交媒體二次創作的限制條款。陳浩明把這事交給助理,一小時後,周凜東的郵箱就收到一封經過處理的合同。

周凜東就著詳細的條款細則抽完了大半盒南京,中途給意達的法務部打電話溝通了二十分鐘,直到聽見內景開始轉場,才掐滅煙頭,同時收到彭睿的消息,告訴他群演可以收工了,問他人在哪裏。

周凜東盯著界面足足猶豫了1分鐘才回。

【周凜東】還有最後一個外景,美術館側門對面有個咖啡廳,你隨便逛逛。

周凜東的目光落在那道畫歪的弧線上,指尖點了點:“尾巴怎麽這樣,你是故意這麽畫的?”

彭睿垂下眼瞼,手指無意識地蹭過鉛筆印子,將那道多餘的線條暈開些許:“不小心手滑了唄。”

“手滑?”周凜東挑眉,嘴角一揚,忽然傾身向前,手肘抵著桌面,聲音極低,“你畫狗的時候在想什麽?”

空氣凝滯了一瞬,彭睿的筆尖停頓在紙巾上,刻出極小的墨點。他想起楊昊平說“流浪動物討好人是本能”時那輕蔑的嘴角,又想起周凜東第一次去家裏留宿那晚看到他靠墻擺的兩排畫框時,脫口而出的那句“你家都可以辦畫展了”。

“沒什麽。”彭睿最終含混地應道,卻在擡眼時撞進周凜東深潭似的瞳孔裏——那裏面明晃晃寫著:“我知道你在說謊。”

周凜東忽然伸手蹭了一下彭睿的眉心,彭睿猝不及防,楞怔間聽到他說:“這兒都擰出褶子了。”

那只手順勢從彭睿臉上滑過,抽走了指間的鉛筆,拿起紙巾故作一臉愁容:“狗尾巴畫歪了怎麽辦呢?”

“啰嗦!”說著彭睿又打開一張紙,故意用不耐煩的語氣,“我重新畫一個。”

周凜東一笑,筆桿在指縫裏轉了個圈,他隨手在紙巾空白處勾了幾道,竟是順著彭睿畫歪的線條添了幾筆,乍一看就像幾叢草,歪斜的弧線頓時就成了狗尾巴掃過草叢的動態。

“你看,”周凜東把紙巾推回去,指尖在“草叢”上敲了敲,“失誤也能變成點睛之筆。”他話裏有話,眼睛卻盯著玻璃窗外,“我剛過來時候那家的面包剛進爐子,要不要去試試剛出爐的可頌?”

彭睿盯著紙巾上渾然天成的修改,喉結動了動。他想問周凜東是不是知道他和楊昊平的關系了,想問“失誤也能變成點睛之筆”這句話究竟有幾分安慰幾分試探,可最終只是捏皺了紙巾邊緣:“。。。好。”

周凜東哎了一聲:“你別扯壞了,這幅畫歸我了。”他小心地把紙巾疊起來揣進西褲口袋,馬上又拿出來,可能是擔心會被自己當作用過的紙巾丟掉。

彭睿看不下去,周凜東這行為在他看來有點兒過了,沒必要這樣刻意。

“說了我回去重新畫一只啦。”

周凜東擡眼瞅他一眼,不作聲,眼睛轉悠一圈,把紙巾遞給彭睿:“你先幫我保管吧,放你包裏,回家給我。”

說罷便起身走向門口,彭睿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想到如果周凜東是一棵樹,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彎腰。

周凜東後面幾天還有拍攝工作,都在郊區影棚,所以只能每天早上跟彭睿吃頓簡餐就分開。彭睿只在這間公寓裏住到周末結束,周凜東卻已經下單了兩套鍋具三套碗碟杯盞四套床品,大有彭睿未來將會久居於此的篤定。

【RUI】你買畫架幹什麽?

【周凜東】給你買的,怕你在家無聊。

【RUI】「無語.jpg」

【RUI】我明天就回吳城了,而且我天天看展,怎麽會無聊

【周凜東】你以後可以畫嘛

【周凜東】晚上吃什麽?

彭睿無奈搖頭,繼續吃飯,姜安齊一到夏天就吆喝著減肥,一頓只吃雞啄米那麽點兒,彭睿懶得管她,一邊扒飯一邊騰出一只耳朵聽她講昨天剛去的一個景區。

“我查車票了,吳城坐高鐵直達,每天都有車,你們學校以後采風什麽的可以去,絕對合適!”

姜安齊這趟短途游是和大學好友去的,好友剛剛失戀,找姜安齊求安慰,兩人一同外出散心,好友一路上跟姜安齊聊了好多關於感情的八卦經,以親身經驗勸誡姜安齊不要戀愛腦,女人還是有自己的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更重要。

姜安齊把這話稍作潤色之後轉告給彭睿,本是想點一點這個戀愛腦的哥哥,她對彭睿現在的關系狀態明鏡似的,這哥從小到大因為這副外表不知被誤解多少次,總有人覺得他是個嚴肅沒耐心脾氣很差的人,但只有親近的人才知道,彭睿的本體有溫柔細膩的一面,還很容易害羞。

但說彭睿脾氣差也是有道理的,他只要隨意挑個眉毛瞪個眼睛,見者都會渾身一凜,唯恐是不是哪裏惹到他了。比如現在,姜安齊話還沒說完,彭睿就不耐煩地擡起頭:“不吃飯就別說廢話,還堵不上你的嘴了?”

姜安齊:“長嘴就是用來吃飯和說話的呀,我現在不吃了,那就正好說話呀。”

彭睿:。。。

彭睿斜飛過去一記眼刀,埋頭幹飯,姜安齊以為他真的不想聽了,撇撇嘴準備收聲,卻見對面嘴角微微抽動——這人分明在憋笑。

“哈!彭睿!”姜安齊突然湊近,一臉壞笑,“你耳朵紅什麽?”

彭睿猛地嗆住,咳得驚天動地,姜安齊得意洋洋夾走最後一塊排骨:“哎呀~人一失戀,冒出來的不是廢話就是金句,唐媛還說——”她故意拖長聲調,“談戀愛的人都會變得幼稚。”

“姜安齊。”彭睿抽了張紙巾慢慢擦嘴,聲音平靜地可怕,“這頓你請。”

“我請就我請。”姜安齊瞇起眼睛,彭睿聽起來鎮定,表情卻將他完完全全出賣了。

姜安齊突然伸手揪彭睿T恤領口:“這衣服沒見過,誰的啊?”

"啪!"彭睿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隔壁桌的食客嚇一哆嗦,扭頭看他們,彭睿連連道歉,臉上卻還是繃著的,一轉頭看見姜安齊憋笑憋得發抖,正欲再次發作,服務員適時端上兩碗綠豆湯,彭睿只好收斂起來,低聲道謝。

兩次中斷,這下彭睿徹底發作不起來了,姜安齊見好就收,雙手合十道:“我錯了嘛,和你開玩笑呢。”

但她眼睛還是亮晶晶的:“所以。。。是周總的衣服吧?”

彭睿的耳廓徹底紅透,立刻低頭攪拌綠豆湯,假裝沒聽見。

擱在桌上那部令人無法直視的手機開始狂震,彭睿拿起一看,快速瞥了眼對面,猶猶豫豫不知要不要接聽,姜安齊舀著甜湯,品嘗著格外舒爽美味的清甜,幽幽地說:“在我面前還顧忌什麽,接唄~”

彭睿咳了一聲,稍稍側過身子,按下接聽,周凜東溫和又充滿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在幹什麽呢,怎麽不回我消息?”

彭睿眼睛看向別處:“跟安齊吃飯。”說完聽到旁邊傳來竊笑。

彭睿摸了摸鼻尖,降低音量:“晚上我做吧,待會兒和安齊去看個展,然後買菜。你想吃什麽?”

周凜東的聲音比剛才稍稍松快些許,終於有了點兒笑意:“安齊回來了?那叫去家裏一起吃。”

頓了頓又道:“你做什麽都行,就是有個事情,我可能會回去晚一點。本來現在應該已經結束了,但是剛才老板找,我下午要去趟公司。”

“沒事啊,你忙你的。”

彭睿有些疑惑,周凜東為什麽跟他說這麽清楚,都是成年人,又不是沒正經事兒要幹,該忙啥忙啥唄。

姜安齊又是笑瞇瞇湊近,她兩根食指對在一起,比了個黏黏糊糊的手勢。

彭睿一把拍開她的手:“吃你的!”

電話那頭,周凜東似乎輕笑一聲,彭睿匆忙說了句“先掛了”。姜安齊立馬一手舉勺一手舉筷做投降狀:“這回真冤枉了,我覺得你倆這樣特別好,真的!我超級為你高興!”

公共場合,彭睿當然不會把妹妹怎麽樣,他兩口喝完最後一點湯,叫服務員過來結賬。

“不是我請嗎?”

彭睿掃碼:“哪還能真讓你花錢?”

姜安齊的表情又變回欠欠的壞笑,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從碗沿上方打量彭睿,彭睿看著姜安齊這副欠收拾的高興樣子,決定還是暫時不把他和楊昊平一起拍廣告這事告訴她。

不過彭睿開始隱隱不安起來。今天周凜東盯的拍攝還是星辰的“良錦”系列,美術館實地拍攝限制太多,檔期又只有一天,一些不太重要的景都安排在攝影棚補拍,昨晚睡前周凜東還特別愉快特別期待地表示終於能騰出來半天時間和彭睿逛街了,剛才電話裏一開始的口氣竟然有些沈重。

彭睿希望不是和楊昊平有關的事,周凜東也這麽想。於豐給他打完電話不到十分鐘,林蔓發來一條消息:

【Vivian Lin】老板緊急召喚開會,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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