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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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周凜東按下指紋開鎖，警示音嘀嘀作響，亮起紅色小燈，他稍稍偏移指腹，警示音又響了兩聲。
周凜東深深吐出一口氣，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捏在一起撚了撚，準備試第三次，門突然開了，彭睿站在門後，嘴唇微張，眉心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秒瞬間舒展。
“什麽情況？”
彭睿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松，目光順著周凜東的肩頭往身後走廊探了一眼，緊接著又回到周凜東身上，調侃道：“我以為你家被賊盯上了。”
熱乎乎的飯香氣從一開門就將周凜東徹底籠罩，彭睿端出最後一道蒸魚，白色瓷盤上空氤氳的煙霧讓周凜東第一次有了“終於把腳踩在地上”的踏實感，大半個下午的唇槍舌劍帶來的極度疲憊在這個時刻被徹底擊碎，一個念頭自周凜東心底油然而生：“要是每天回家都能見到彭睿就好了。”
“安齊呢？”周凜東洗完手沒見著姜安齊，餐桌上只擺了兩人份的餐具，“她沒一起來？”
彭睿拉開椅子坐在周凜東對面：“她說第一次上門主人不在家，這樣不合適，改天再專程拜訪。”他朝門口努努嘴，“那束花，安齊讓我帶回來的，我轉了兩圈不知道放哪兒，先放門口了，你自己慢慢收拾吧。”
周凜東回頭瞧，玄關靠墻邊桌果然擺著一束花，他進門前一身疲憊，進門後又被飯香吸引，壓根兒沒註意門口一方空間的小小變化。
“好，下次我正式向令妹發出邀請，還請務必賞光。”
彭睿給周凜東夾了塊兒魚，掀起眼皮丟過去一記白眼，失笑道：“你倆倒是聊得來。”
周凜東也笑，但沒吱聲，低頭將魚送進嘴裏，發出滿意的喟嘆：“令妹平日的夥食也太好了，上次沒吃到的清蒸魚總算也讓我嘗到了。”
“好好說話！”
彭睿作勢拿筷子敲周凜東，周凜東眼裏終於冒出些光亮，彭睿想問又不好開口，憋了半天，只得幹巴巴問道：“加班累不累？”
周凜東右手執筷，偏頭撐著太陽穴，看著彭睿不語，彭睿話已出口，倒也沒有了慌亂，反而挑了挑眉：“看什麽看，魚刺卡喉嚨了？”
周凜東想到下午在公司的場景，斟酌一番淡淡道：“不累，就是有點兒麻煩，下午財務突然查賬。”
他用筷子尖挑開魚腹最嫩的部位：“有人特意去翻我們部門最近幾個月的報銷記錄。你也吃啊，這塊兒最嫩。”
彭睿碗裏那塊蒸魚的表面還有蔥絲，隨著熱氣微微顫動著，他穩穩夾起魚肉，語氣冷靜：“誰能隨便查高管的賬？普通財務肯定不會隨便查，除非有人遞了話。”
周凜東擡眼看向他，有些意外，彭睿眼裏包含一種銳利的審視，這幾天住在這裏，彭睿翻了周凜東書架上不少書籍畫冊，他每次分析構圖筆觸或者瑕疵的時候，都是這種眼神。
周凜東暗暗發笑，他有些好奇，如果下午鄭成宇對面坐的是彭睿，不知道彭睿會使出什麽招來對付。看著彭睿侃侃而談的臉，周凜東恍惚間又回到下午那個劍拔弩張的會議室。
<六小時前>
從郊區攝影棚趕回市區要近三十公裏，正逢周末午後，出城游玩的人紛紛返程，周凜東是最後一個抵達公司二號會議室的，推門一看，在座人物與五一之前那次一模一樣，甚至連座位分布都完全照搬。
周凜東一路上都在思考林蔓的消息是什麽意思，是給他的提醒？還是單純詢問？在意達混這麽多年，周凜東習慣了凡事準備至少兩個方案，所以他完全按照第一種可能性來考慮，那就是於豐在非工作日突然召集幾個部門主管開會——林蔓的消息無疑證實了這一點——大概率還是客戶部的事情，也就是他周凜東要去扛下來的不知道什麽奇奇怪怪的爛事。
於是周凜東在走走停停的繞城高速上把最近的事捋了兩遍，很快就鎖定目標，八成還是星辰這個廣告，因為楊昊平的名氣在劇終之後趨於平穩，好不容易來個品牌合作，粉絲當然要死命宣傳幾波，沒有物料也沒事，營銷號傳一傳，熱度就起來了。
周凜東率領的客戶部業績高漲，趙南野帶走的老客戶都能被他硬拽回來兩個不說，對外，一些國際品牌高管甚至只認周凜東這個人，意達響當當的名號人家置之一笑，對內，客戶部團隊的離職率低到離譜，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老大”倆字貼腦門上。
所以於豐的忌憚非常合理，他自己都沒料到，好不容易把趙南野逼走，留下的徒弟竟然更難纏。
周凜東椅子還沒坐熱，鄭成宇就忍不住發難：“我看了星辰的通告單，對比合同發現實際拍攝演員多了一位，他不在我們的名單上。Alex，聽說這人是你朋友？”
鄭成宇滑動平板，投影儀上出現兩張對比圖。
“我們原本定的是與我們有過多次合作的專業模特小桔，為什麽臨場換人？你怎麽不提前報備呀Alex？財務找我說事，我都沒法替你圓場。”
鄭成宇語氣含笑，修長手指一下下敲擊桌面，乍一看真會以為他是為周凜東考慮。而周凜東自然不會被這種低級把戲繞進去，他面色平靜，未語先笑。
“星辰的預算是最早定下來的，如果我沒記錯，道具采購就先花了一大筆，小桔的經紀公司在拍攝前兩天臨時要求加價20%，我不知道具體什麽原因，但這是有文字記錄在的。預算差太多，只能換人。”
鄭成宇眼裏閃過一絲驚詫，被他極快地掩蓋過去，他換了個坐姿，兩肘放於桌面，手指交叉：“那怎麽選一個沒公司的自由模特？走你的私人賬戶付款，你們關系夠好的啊？”
會議室陷入短暫沈默，於豐微微皺眉不發一言，林蔓低頭翻文件，徐輝的目光則在周凜東和鄭成宇之間來回游移。
周凜東沈穩應對：“這個模特是林總監推薦的。”他看向林蔓，在她驚訝的眼神中繼續道，“臨時發生更換模特的事，試鏡是不現實了，創作部本就有推薦模特演員的權限，Vivian能快速找到一位業務水平過關，同時符合客戶需求和報價的模特，這是好事，怎麽到了你這兒反而像是要找罪過呢？”
鄭成宇被反將一軍，語氣生硬：“就算這樣，酬勞走你私人賬戶又怎麽說？”
周凜東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將手機從身前推向對面：“說了是臨時狀況，走流程來不及，我墊付而已。”
手機裏是一張截圖，兩天前的一筆銀行轉賬，備註裏標明“勞務費”三個字。
那邊周凜東繼續道：“收據我也有，只是今天從片場過來沒帶在身上，鄭總信就信，不信的話我也沒辦法。”
說著他又瞇起眼，話鋒一轉：“倒是有一點我也好奇，拍攝這幾天你都不在，怎麽酬勞支付的細節都這麽清楚？”
鄭成宇呼吸一滯，他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徐輝忽然輕咳一聲。
“財務部前天做梳理，發現有個人不在付款名單上，找我確認過。我本來想一會兒單獨問你。”
徐輝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周凜東卻心下了然，這是有人特意去財務部查賬了。
坐在主位的於豐終於開口了，語氣似是平淡：“凜東這次是事急從權，以後這種變動要提前同步各部門，沒有文件，口頭告知也行，流程後面再補。”
接著他看向鄭成宇：“經紀公司臨時加價這種事遇到不止一兩次了，市面上那麽多可選，這家不行就不要一直合作了，你再去談一談，到期不續。”
鄭成宇支吾著應下來，轉而看向周凜東，不死心道：“這模特真跟你沒有私人關系？”
周凜東輕笑一聲，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機，幾秒鐘後舉起來給眾人展示：“我在來公司的路上剛收到星辰陳總的郵件，是我們周四在美術館拍攝的粗剪成片，可以看到這個模特在片子裏出鏡時間非常短，但是僅有的幾個鏡頭，肢體表現力堪稱上佳。”
時長不到20秒的片段中，彭睿只有一個1秒的特寫，他在鏡頭下轉身，布料褶皺呈現出完美的光影層次。
“鄭總這麽關心我的社交圈？”周凜東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回到鄭成宇身上，看見他咬緊的後槽牙，心裏別提有多舒坦。
“行了，就這樣吧。”於豐點頭起身對眾人道，“既然客戶也滿意，下不為例。”說罷率先走出會議室。
又是周凜東最後一個離開，不過這回他在電梯間撞見了徐輝，簡單寒暄後，徐輝狀似無意告訴他，鄭成宇上周就去過財務部查客戶部的賬了。
經過適才會議室一番較量，周凜東對這個消息毫不意外，鄭成宇視他為眼中釘這事兒就差直接貼臉上了，他想搞事的話，從財務下手確實是最簡捷的辦法，得虧周凜東早有防備，當初要求林蔓塞人時，他就想到了讓彭睿簽收據這層，同時不忘在轉賬記錄裏備註。
所以彭睿能一下子揪住問題的關鍵，這讓周凜東十分震驚，他知道彭睿絕對不笨，但沒想到他對這方面的了解這麽多。
然而彭睿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周凜東佩服。
“你轉給我的錢，走的是勞務報酬還是臨時采購？”
周凜東放下筷子：“勞務，其實要跟你補一份合同的。”
彭睿搖頭：“錯了。我們學校經常請外聘講師，財務最煩勞務報酬的稅表，還不如臨時采購只要附上服務說明和收款憑證就行，審計時反而不那麽紮眼。”
周凜東瞇起眼：“你連這個都懂？”
“謔，周總又小看人？”話是這麽說，彭睿的唇角卻已然翹了起來，“我們培訓學校也很正規的好嗎，你以為行政報銷多簡單呢？我每學期采購畫材外聘模特，財務的門檻都踏平了。”
突然他像想到什麽，拿過手機開始翻相冊，邊翻邊嘟囔，找了好半天才終於給周凜東看了一張圖。
“這是我之前有次兼職的合同，甲方也是廣告公司，你看這個合同多清晰，以後你再遇到這種事，把我的副本拿去用，合規的流程怎麽著都比你私人墊付安全吧。”
周凜東看著微信裏彭睿剛發來的圖片，合同紙張邊緣整齊，公章明晰。他忽然意識到，彭睿看起來像是在逃避什麽，每天只兩點一線埋頭在破破的寫字樓和老舊的家裏，但他並非對職場規則一無所知，他只是不想也不屑於玩兒陰的，真要應對起來，比如今天鄭成宇那樣的，他不一定比自己差。
周凜東盯著在他看來仿佛變了個人的彭睿，低笑出聲：“彭老師，深藏不露啊。”
彭睿斜他一眼：“少來。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當軟柿子。”他頓了頓，眼神突然開始躲閃，“而且，而且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連累別人。”
窗外暮色漸濃，設計風格獨特的吊燈在彭睿發頂暈出毛茸茸的光圈，周凜東驀地想到第一次去彭睿家，他“口不擇言”請彭睿幫他熱飯，然後兩個人也是這樣面對面坐在那張小餐桌旁，彭睿喝著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他還能清楚記得彭睿家原木餐桌的紋路，他右手邊的桌子角掉漆嚴重。
“別看了，快吃吧，不吃沒了。”
彭睿頭都不擡，照樣能把周凜東給逗笑，他忽地伸手掐了一把彭睿的臉：“看不夠怎麽了？你明天就回吳城，我多看看你還是我的不對了？”
彭睿果然適應不了這種對話，周凜東一點鋪墊都沒有，這麽直白，他連勺子都不知道怎麽放了，只能悶頭扒飯，半晌才冷哼道：“隨你怎麽說，今天你洗碗。”
洗碗時周凜東的手機在客廳響個不停，彭睿幫他拿去廚房，自己回房收拾東西，看著鋪了半床的新衣服，彭睿一邊搖頭一邊都疊好收進衣櫃。
“怎麽不帶走？不喜歡啊。”周凜東不知何時來到臥室，擦著手走到彭睿身後，半摟著彭睿的腰伸手翻那沓衣服，“現在還不想收我的禮物嗎？這裏面一半是品牌送的，我從公司拿來而已。”
說完他就把另只手也收回，從後面摟著彭睿，腦袋湊到前面不停地嗅，彭睿知道掙不開，他也沒想掙脫，只是強忍著癢意調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整理衣服：“回家我有衣服穿，拿這麽多以後還得拿過——”
說到這裏彭睿陡地剎住，手上動作也停了，周凜東已經開始啄他的耳朵，夾雜著濃重的氣音含含糊糊道：“不想拿就不拿，反正以後還得來，你以後搬到D市陪我好不好？”
彭睿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這幾天在D市的生活比他在吳城確實要舒適得多，他也真的有過“如果能和周凜東定下來，搬過來也不錯”的想法。
但這個想法幾乎下一秒就被他扼殺掉了，在D市他能幹什麽呢？安身立命的本錢都沒有，手裏多年來的積蓄勉強湊個吳城小房的首付，在D市恐怕連看房資格都沒。
當然周凜東會給他很多保證，但彭睿真的不敢了，馬上步入30歲的人已經懂得，戀人的承諾通常只在一些特定時刻作數，說話人可以隨時更改或收回這份承諾，把希望寄托在這些虛無上面才是最蠢的。
彭睿想到中午姜安齊拿唐媛說過的話告誡他，當時他還嫌啰嗦，這才幾個小時就被打臉，自己這個妹妹果然與眾不同。
胡思亂想之際，周凜東的吻已經落到彭睿鼻尖，手也開始不安分，彭睿一回神，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轉了個方向正對周凜東，讓他得以捧著臉細細密密地親吻，彭睿的頭微微仰起，臥室暖光照得他有些眩暈。
“嗯。。停一下，待會兒。。你喝茶嗎？我們下午逛街買的。”
彭睿想用膝蓋頂周凜東大腿，上半身便洩了力，周凜東一把抓起兩只手腕箍到身後，砸下的吻變得兇悍，彭睿節節倒退，大半個人要埋進衣櫃裏，周凜東順勢下壓，熟悉的氣味從四面八方襲來，燈光也被高大的身影遮住。
一片昏暗中響起周凜東克制的喘息：“待會兒可就不是只親你這麽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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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東按下指紋開鎖，警示音嘀嘀作響，亮起紅色小燈，他稍稍偏移指腹，警示音又響了兩聲。
周凜東深深吐出一口氣，左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捏在一起撚了撚，準備試第三次，門突然開了，彭睿站在門後，嘴唇微張，眉心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秒瞬間舒展。
“什麽情況？”
彭睿的手還搭在門把上沒松，目光順著周凜東的肩頭往身後走廊探了一眼，緊接著又回到周凜東身上，調侃道：“我以為你家被賊盯上了。”
熱乎乎的飯香氣從一開門就將周凜東徹底籠罩，彭睿端出最後一道蒸魚，白色瓷盤上空氤氳的煙霧讓周凜東第一次有了“終於把腳踩在地上”的踏實感，大半個下午的唇槍舌劍帶來的極度疲憊在這個時刻被徹底擊碎，一個念頭自周凜東心底油然而生：“要是每天回家都能見到彭睿就好了。”
“安齊呢？”周凜東洗完手沒見著姜安齊，餐桌上只擺了兩人份的餐具，“她沒一起來？”
彭睿拉開椅子坐在周凜東對面：“她說第一次上門主人不在家，這樣不合適，改天再專程拜訪。”他朝門口努努嘴，“那束花，安齊讓我帶回來的，我轉了兩圈不知道放哪兒，先放門口了，你自己慢慢收拾吧。”
周凜東回頭瞧，玄關靠墻邊桌果然擺著一束花，他進門前一身疲憊，進門後又被飯香吸引，壓根兒沒註意門口一方空間的小小變化。
“好，下次我正式向令妹發出邀請，還請務必賞光。”
彭睿給周凜東夾了塊兒魚，掀起眼皮丟過去一記白眼，失笑道：“你倆倒是聊得來。”
周凜東也笑，但沒吱聲，低頭將魚送進嘴裏，發出滿意的喟嘆：“令妹平日的夥食也太好了，上次沒吃到的清蒸魚總算也讓我嘗到了。”
“好好說話！”
彭睿作勢拿筷子敲周凜東，周凜東眼裏終於冒出些光亮，彭睿想問又不好開口，憋了半天，只得幹巴巴問道：“加班累不累？”
周凜東右手執筷，偏頭撐著太陽穴，看著彭睿不語，彭睿話已出口，倒也沒有了慌亂，反而挑了挑眉：“看什麽看，魚刺卡喉嚨了？”
周凜東想到下午在公司的場景，斟酌一番淡淡道：“不累，就是有點兒麻煩，下午財務突然查賬。”
他用筷子尖挑開魚腹最嫩的部位：“有人特意去翻我們部門最近幾個月的報銷記錄。你也吃啊，這塊兒最嫩。”
彭睿碗裏那塊蒸魚的表面還有蔥絲，隨著熱氣微微顫動著，他穩穩夾起魚肉，語氣冷靜：“誰能隨便查高管的賬？普通財務肯定不會隨便查，除非有人遞了話。”
周凜東擡眼看向他，有些意外，彭睿眼裏包含一種銳利的審視，這幾天住在這裏，彭睿翻了周凜東書架上不少書籍畫冊，他每次分析構圖筆觸或者瑕疵的時候，都是這種眼神。
周凜東暗暗發笑，他有些好奇，如果下午鄭成宇對面坐的是彭睿，不知道彭睿會使出什麽招來對付。看著彭睿侃侃而談的臉，周凜東恍惚間又回到下午那個劍拔弩張的會議室。
<六小時前>
從郊區攝影棚趕回市區要近三十公裏，正逢周末午後，出城游玩的人紛紛返程，周凜東是最後一個抵達公司二號會議室的，推門一看，在座人物與五一之前那次一模一樣，甚至連座位分布都完全照搬。
周凜東一路上都在思考林蔓的消息是什麽意思，是給他的提醒？還是單純詢問？在意達混這麽多年，周凜東習慣了凡事準備至少兩個方案，所以他完全按照第一種可能性來考慮，那就是於豐在非工作日突然召集幾個部門主管開會——林蔓的消息無疑證實了這一點——大概率還是客戶部的事情，也就是他周凜東要去扛下來的不知道什麽奇奇怪怪的爛事。
於是周凜東在走走停停的繞城高速上把最近的事捋了兩遍，很快就鎖定目標，八成還是星辰這個廣告，因為楊昊平的名氣在劇終之後趨於平穩，好不容易來個品牌合作，粉絲當然要死命宣傳幾波，沒有物料也沒事，營銷號傳一傳，熱度就起來了。
周凜東率領的客戶部業績高漲，趙南野帶走的老客戶都能被他硬拽回來兩個不說，對外，一些國際品牌高管甚至只認周凜東這個人，意達響當當的名號人家置之一笑，對內，客戶部團隊的離職率低到離譜，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老大”倆字貼腦門上。
所以於豐的忌憚非常合理，他自己都沒料到，好不容易把趙南野逼走，留下的徒弟竟然更難纏。
周凜東椅子還沒坐熱，鄭成宇就忍不住發難：“我看了星辰的通告單，對比合同發現實際拍攝演員多了一位，他不在我們的名單上。Alex，聽說這人是你朋友？”
鄭成宇滑動平板，投影儀上出現兩張對比圖。
“我們原本定的是與我們有過多次合作的專業模特小桔，為什麽臨場換人？你怎麽不提前報備呀Alex？財務找我說事，我都沒法替你圓場。”
鄭成宇語氣含笑，修長手指一下下敲擊桌面，乍一看真會以為他是為周凜東考慮。而周凜東自然不會被這種低級把戲繞進去，他面色平靜，未語先笑。
“星辰的預算是最早定下來的，如果我沒記錯，道具采購就先花了一大筆，小桔的經紀公司在拍攝前兩天臨時要求加價20%，我不知道具體什麽原因，但這是有文字記錄在的。預算差太多，只能換人。”
鄭成宇眼裏閃過一絲驚詫，被他極快地掩蓋過去，他換了個坐姿，兩肘放於桌面，手指交叉：“那怎麽選一個沒公司的自由模特？走你的私人賬戶付款，你們關系夠好的啊？”
會議室陷入短暫沈默，於豐微微皺眉不發一言，林蔓低頭翻文件，徐輝的目光則在周凜東和鄭成宇之間來回游移。
周凜東沈穩應對：“這個模特是林總監推薦的。”他看向林蔓，在她驚訝的眼神中繼續道，“臨時發生更換模特的事，試鏡是不現實了，創作部本就有推薦模特演員的權限，Vivian能快速找到一位業務水平過關，同時符合客戶需求和報價的模特，這是好事，怎麽到了你這兒反而像是要找罪過呢？”
鄭成宇被反將一軍，語氣生硬：“就算這樣，酬勞走你私人賬戶又怎麽說？”
周凜東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將手機從身前推向對面：“說了是臨時狀況，走流程來不及，我墊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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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周凜東繼續道：“收據我也有，只是今天從片場過來沒帶在身上，鄭總信就信，不信的話我也沒辦法。”
說著他又瞇起眼，話鋒一轉：“倒是有一點我也好奇，拍攝這幾天你都不在，怎麽酬勞支付的細節都這麽清楚？”
鄭成宇呼吸一滯，他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徐輝忽然輕咳一聲。
“財務部前天做梳理，發現有個人不在付款名單上，找我確認過。我本來想一會兒單獨問你。”
徐輝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周凜東卻心下了然，這是有人特意去財務部查賬了。
坐在主位的於豐終於開口了，語氣似是平淡：“凜東這次是事急從權，以後這種變動要提前同步各部門，沒有文件，口頭告知也行，流程後面再補。”
接著他看向鄭成宇：“經紀公司臨時加價這種事遇到不止一兩次了，市面上那麽多可選，這家不行就不要一直合作了，你再去談一談，到期不續。”
鄭成宇支吾著應下來，轉而看向周凜東，不死心道：“這模特真跟你沒有私人關系？”
周凜東輕笑一聲，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機，幾秒鐘後舉起來給眾人展示：“我在來公司的路上剛收到星辰陳總的郵件，是我們周四在美術館拍攝的粗剪成片，可以看到這個模特在片子裏出鏡時間非常短，但是僅有的幾個鏡頭，肢體表現力堪稱上佳。”
時長不到20秒的片段中，彭睿只有一個1秒的特寫，他在鏡頭下轉身，布料褶皺呈現出完美的光影層次。
“鄭總這麽關心我的社交圈？”周凜東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終落回到鄭成宇身上，看見他咬緊的後槽牙，心裏別提有多舒坦。
“行了，就這樣吧。”於豐點頭起身對眾人道，“既然客戶也滿意，下不為例。”說罷率先走出會議室。
又是周凜東最後一個離開，不過這回他在電梯間撞見了徐輝，簡單寒暄後，徐輝狀似無意告訴他，鄭成宇上周就去過財務部查客戶部的賬了。
經過適才會議室一番較量，周凜東對這個消息毫不意外，鄭成宇視他為眼中釘這事兒就差直接貼臉上了，他想搞事的話，從財務下手確實是最簡捷的辦法，得虧周凜東早有防備，當初要求林蔓塞人時，他就想到了讓彭睿簽收據這層，同時不忘在轉賬記錄裏備註。
所以彭睿能一下子揪住問題的關鍵，這讓周凜東十分震驚，他知道彭睿絕對不笨，但沒想到他對這方面的了解這麽多。
然而彭睿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周凜東佩服。
“你轉給我的錢，走的是勞務報酬還是臨時采購？”
周凜東放下筷子：“勞務，其實要跟你補一份合同的。”
彭睿搖頭：“錯了。我們學校經常請外聘講師，財務最煩勞務報酬的稅表，還不如臨時采購只要附上服務說明和收款憑證就行，審計時反而不那麽紮眼。”
周凜東瞇起眼：“你連這個都懂？”
“謔，周總又小看人？”話是這麽說，彭睿的唇角卻已然翹了起來，“我們培訓學校也很正規的好嗎，你以為行政報銷多簡單呢？我每學期采購畫材外聘模特，財務的門檻都踏平了。”
突然他像想到什麽，拿過手機開始翻相冊，邊翻邊嘟囔，找了好半天才終於給周凜東看了一張圖。
“這是我之前有次兼職的合同，甲方也是廣告公司，你看這個合同多清晰，以後你再遇到這種事，把我的副本拿去用，合規的流程怎麽著都比你私人墊付安全吧。”
周凜東看著微信裏彭睿剛發來的圖片，合同紙張邊緣整齊，公章明晰。他忽然意識到，彭睿看起來像是在逃避什麽，每天只兩點一線埋頭在破破的寫字樓和老舊的家裏，但他並非對職場規則一無所知，他只是不想也不屑於玩兒陰的，真要應對起來，比如今天鄭成宇那樣的，他不一定比自己差。
周凜東盯著在他看來仿佛變了個人的彭睿，低笑出聲：“彭老師，深藏不露啊。”
彭睿斜他一眼：“少來。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當軟柿子。”他頓了頓，眼神突然開始躲閃，“而且，而且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連累別人。”
窗外暮色漸濃，設計風格獨特的吊燈在彭睿發頂暈出毛茸茸的光圈，周凜東驀地想到第一次去彭睿家，他“口不擇言”請彭睿幫他熱飯，然後兩個人也是這樣面對面坐在那張小餐桌旁，彭睿喝著啤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他還能清楚記得彭睿家原木餐桌的紋路，他右手邊的桌子角掉漆嚴重。
“別看了，快吃吧，不吃沒了。”
彭睿頭都不擡，照樣能把周凜東給逗笑，他忽地伸手掐了一把彭睿的臉：“看不夠怎麽了？你明天就回吳城，我多看看你還是我的不對了？”
彭睿果然適應不了這種對話，周凜東一點鋪墊都沒有，這麽直白，他連勺子都不知道怎麽放了，只能悶頭扒飯，半晌才冷哼道：“隨你怎麽說，今天你洗碗。”
洗碗時周凜東的手機在客廳響個不停，彭睿幫他拿去廚房，自己回房收拾東西，看著鋪了半床的新衣服，彭睿一邊搖頭一邊都疊好收進衣櫃。
“怎麽不帶走？不喜歡啊。”周凜東不知何時來到臥室，擦著手走到彭睿身後，半摟著彭睿的腰伸手翻那沓衣服，“現在還不想收我的禮物嗎？這裏面一半是品牌送的，我從公司拿來而已。”
說完他就把另只手也收回，從後面摟著彭睿，腦袋湊到前面不停地嗅，彭睿知道掙不開，他也沒想掙脫，只是強忍著癢意調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整理衣服：“回家我有衣服穿，拿這麽多以後還得拿過——”
說到這裏彭睿陡地剎住，手上動作也停了，周凜東已經開始啄他的耳朵，夾雜著濃重的氣音含含糊糊道：“不想拿就不拿，反正以後還得來，你以後搬到D市陪我好不好？”
彭睿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這幾天在D市的生活比他在吳城確實要舒適得多，他也真的有過“如果能和周凜東定下來，搬過來也不錯”的想法。
但這個想法幾乎下一秒就被他扼殺掉了，在D市他能幹什麽呢？安身立命的本錢都沒有，手裏多年來的積蓄勉強湊個吳城小房的首付，在D市恐怕連看房資格都沒。
當然周凜東會給他很多保證，但彭睿真的不敢了，馬上步入30歲的人已經懂得，戀人的承諾通常只在一些特定時刻作數，說話人可以隨時更改或收回這份承諾，把希望寄托在這些虛無上面才是最蠢的。
彭睿想到中午姜安齊拿唐媛說過的話告誡他，當時他還嫌啰嗦，這才幾個小時就被打臉，自己這個妹妹果然與眾不同。
胡思亂想之際，周凜東的吻已經落到彭睿鼻尖，手也開始不安分，彭睿一回神，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轉了個方向正對周凜東，讓他得以捧著臉細細密密地親吻，彭睿的頭微微仰起，臥室暖光照得他有些眩暈。
“嗯。。停一下，待會兒。。你喝茶嗎？我們下午逛街買的。”
彭睿想用膝蓋頂周凜東大腿，上半身便洩了力，周凜東一把抓起兩只手腕箍到身後，砸下的吻變得兇悍，彭睿節節倒退，大半個人要埋進衣櫃裏，周凜東順勢下壓，熟悉的氣味從四面八方襲來，燈光也被高大的身影遮住。
一片昏暗中響起周凜東克制的喘息：“待會兒可就不是只親你這麽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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