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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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拐過立柱時，彭睿餘光瞥見周凜東的車，車窗緊閉，車內無人。他加快腳步，卻在通道口撞見抱著衣服的小旭。
“讓開！”彭睿大步流星，硬是從狹窄通道內擠了過去，只聽見布料撕裂的輕響。小旭懷裏的西裝外套勾住了消防栓的邊角，一道裂痕從袖口蜿蜒到肘部。
走廊的燈光刺得彭睿眼睛發酸，他只離開了不到半小時，休息室裏和他離開之前沒什麽區別，彭睿卻覺得這30分鐘漫長得像三年。他放慢速度，機械地從拐角處一步步邁向休息室，驀地聞到一股熟悉的須後水味道，彭睿遲疑數秒，猛地擡頭，只看見一道身影從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一閃而過。
“群演做造型換衣服！十五分鐘後下樓！”場務的喊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彭睿抹了把臉，發現掌心全是汗，他拈起衣領聞了聞，沒有汗臭，只有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水味。
彭睿再次看向斜前方的安全出口，那裏只剩下搖晃的門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眾演職人員準備就緒，楊昊平姍姍來遲，他穿著“良錦”系列最新推出的銀灰色刺繡西裝，衣襟處以暗線繡著細密的雲紋，走動時流光隱現，像裹著一層薄霧。內搭鴉青色立領中式襯衫，扣子嚴絲合縫系到喉結下方，襯得他脖頸修長，透出一股禁欲的矜貴。
彭睿遠遠地看著楊昊平走進來，發現他走路時仍然習慣性地微微擡起下巴，那種隱約的傲慢真是一點都沒變。小旭小跑著過來給楊昊平遞了個保溫杯，楊昊平接過去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杯蓋，對周圍工作人員的問候點頭微笑，偶爾也回一句“謝謝”“辛苦”。
彭睿暗自冷笑，厭倦地移開目光。
下午的幾個場景都與作畫有關。楊昊平要現場創作一幅水墨竹石圖，既展現其藝術家代言人的形象，也與品牌當季服飾主題呼應。
楊昊平憑借《風華絕代》大火之後，商務資源其實平平，與男主角萬秦的代言合作數量相去甚遠，能拿到星辰這個服飾代言人也是沾了他曾經辦過幾場中小型作品展的光，娛樂圈會畫畫的人太多了，但正經美術院校科班出身、並且真能拿出作品辦展的人就是鳳毛麟角了。彭睿在休息室聽到的八卦是真的。
但是除了彭睿，在場沒人知道楊昊平用來展示的作品幾乎都是假的，都是他與彭睿戀愛期間螞蟻搬家偷梁換柱的結果，臨了了還把屎盆子扣在原作者頭上，再把他踹下懸崖。
現場要用到的畫案宣紙筆墨等都已備好，遠看光潔無暇的宣紙上其實已經用淺灰色鉛筆打好了竹節線稿，楊昊平只需要在預先調好的墨汁裏蘸上幾筆，揮毫做做樣子即可。這些都是楊昊平出現之前，副導演跟群演們講解清楚的，美其名曰為了呈現效果更完美，也不想耽誤楊老師太多時間，大家都能早收工。
眾人紛紛表示理解，唯獨彭睿像吃了蒼蠅般犯惡心，但他也沒辦法，剛才走位的時候他的位置從上午楊昊平左後方被換到了最邊上，鏡頭能不能帶到都不一定，如此沒地位的小群演實在沒資格對品牌請到的“藝術家代言人”評頭論足。
正式開拍，鏡頭重點捕捉楊昊平的執筆手勢與側影輪廓，為了展現代言人身段和服裝全貌，刻意避開了畫紙全景。一眾“弟子”站得筆直，拱手端著畫筆調色板宣紙等，自楊昊平兩側起，圍著畫案站成一圈。
彭睿捧著一節仿真竹子站在楊昊平對面的位置，他都顧不得對手裏的道具嗤笑一番，就看楊昊平運籌帷幄，“即興”作出了一幅水墨畫。不過雖然他筆速很快，彭睿還是眼尖發現宣紙上供楊昊平臨摹的線稿竹節比例是錯的，彭睿畫過多少根竹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從發芽期的竹筍到衰老期的腐敗形態都畫過，所以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彭睿想把這個事跟周凜東說一聲，雖然他估計說不說的區別都不大，反正後期都能剪輯，宣紙作畫的畫面在成片裏出現的時間可能不足0.1秒。
但彭睿就是個犯軸的性子，尤其和畫畫有關的事，他看不見就算了，一旦看到瑕疵，那就是抓心撓肝，幹什麽別的都不得勁兒，一定得把瑕疵想辦法修覆了才行。
趁布置場景的間隙，彭睿摸出手機給周凜東發消息，打字之前他環視了一圈，沒見到人，彭睿頓時想到下午妝發之前在走廊安全出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默默收起手機，走到書畫顧問身邊。
由於這次廣告拍攝是借用美術館實地取景，為保展品安全，也為了凸顯專業性，星辰專門從本市書畫協會請到一位資深顧問現場指導。這名顧問空有名頭，在書畫圈能被人尊稱一聲老師，而到了拍廣告的地界就成了徹頭徹尾老透明，全場無人在意。彭睿找著他的時候，老頭正抱著保溫杯靠墻打盹兒。
“哎喲，線稿的問題我中午就說啦。”顧問老爺子聽明來意，搖了搖頭，他一身煙味，彭睿卻沒覺得難聞，“人家大明星提前準備好的東西，你哪敢直說呢？就這樣吧，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
老爺子後半句是壓著聲音說的，彭睿還是聽出了不滿和無奈，說到底他倆都一樣，在這個制造光鮮亮麗的臨時拍攝點，都是人微言輕的NPC。彭睿盯著老爺子的灰白鬢角，忽然想起美院院長——當年也是這般無奈地對他搖了搖頭，說“這事就這麽著吧”。
剛才那張畫案被撤走了，換上一張仿古長案，所有演員都換上了符合新場景的服裝。書畫顧問在長案一端調制墨汁，當然也是為了一會兒拍攝時讓楊昊平快速暈染用的，老爺子手上功夫細致入微，但現場設備都是按小時收費，所有人都恨不得趕緊拍完拉倒，他們不敢對真正拖延的人發號施令，只能不停催促老頭。
布景燈從四面八方炙烤著，老爺子滿頭大汗，倉促間一擡頭，恰好看到候場的彭睿，正抱臂和站在一旁皮膚白白的年輕人說話，他也顧不得別的了，高聲喊道：“哎小夥子！你來幫我一起來！”
候場的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站在最前面的彭睿和黃遠山都不知道他在叫誰，直到老爺子指著彭睿說“就你，剛才去找我說話的，高個子寸頭”，黃遠山才把彭睿推過去，看著他的眼神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夾雜著別的。
副導演過來問怎麽回事，然後就讓彭睿幫著一起調色，彭睿也不說那麽多，了解需求之後就專心幹活。
不多時，調色盤裏就預調好了三種灰度墨汁，顧問老師一秒鐘都不願多待，招呼都不打一聲，擱下工具就走。群演入場，彭睿快速整理案上工具，一股有些異樣的香味率先撲入鼻腔，緊接著是一道溫潤帶著笑意的聲音貼近：“用赭石調墨色？你還真是沒變。”
楊昊平聲音極低，輕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臉上帶笑，食指指著彭睿的顏料盤，脖子微微前傾，看起來就像路過時看到什麽有意思的事隨口聊上一句。
“楊老師，請您站到定點位置上，試一試工具是否趁手，我們要開始咯！”場記笑瞇瞇過來打招呼，楊昊平趕忙小跑到自己的位置，不好意思道：“可以了，辛苦各位。”
楊昊平拿起羊毫，在宣紙上拖出故作老練的枯筆，他的小指仍像從前那樣微微翹著，這個曾讓彭睿覺得可愛的小動作，此刻就像根刺，深深紮進眼底。
“燈光！”導演一聲令下，頂光打了下來，棉麻襯衫上的暗紋突然活了似的游動，楊昊平站在光裏，像一幅精美但毫無生氣的工筆畫。彭睿耳朵裏還充斥著場外工作人員的小聲讚嘆，可自己看在眼裏，只會奇怪當年怎麽會看走了眼，這人從外表到內心，都不可能是彭睿喜歡的類型。
彭睿想到了周凜東，兩人自車庫分開之後還一直沒再見，至於休息室走廊那個身影，彭睿很難說清是不是自己眼花，所以權當一直還沒見到，上午和周凜東形影不離的品牌高管始終兢兢業業不離片場，倒是乙方偷懶了。
拍攝繼續進行，到第三鏡時出了岔子，楊昊平突然叫停，虛虛點著彭睿腰間：“這枚玉環和我的簪子材質沖突，勞駕給這位老師換件配飾可以嗎？”
他轉向導演，同時看向監視器旁邊的陳浩明，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現在新中式風頭正盛，品牌競爭激烈，細節還是考究些好。”
陳浩明連連點頭，導演喊場務，場務催造型師，一絲焦灼逐漸由長案邊蔓延開去，迅速擴大至整個片場。
所有人幹等的這幾分鐘裏，監視器後頭的導演不住撓頭，對陳浩明的打圓場充耳不聞。楊昊平似是無所事事，他拒絕化妝師補妝，饒有趣味地轉悠到充當拍攝背景的“當代水墨特展”跟前欣賞藏品。
其他演員更是無事可幹，又不能隨意走動，只能趁這短暫的空檔相互以眼神和表情交流，主要流連在楊昊平和彭睿身上，黃遠山已經認定彭睿和楊昊平關系匪淺，只是礙於各種原因才無法在這樣的場合公開，他都懂。
所以在彭睿擰眉抽解腰帶的時候，黃遠山友善地上前提供幫助，腰封上的青色玉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好巧不巧地卡在襯衫褶皺裏，彭睿不敢扯壞衣服，黃遠山也不敢隨便亂動，玉環和襯衫弄壞哪個都算他白幹，黃遠山不禁後悔，早知道不這麽積極。
“我來我來。”
造型師捧著一盒配飾氣喘籲籲跑過來，她一直就沒離開過片場，隨身攜帶的物件兒本足以應付拍攝，而作為今天最大的腕兒，每一場拍攝之前，所有人的服裝造型都會拿去經楊昊平許可才能用。
原定這場拍完就沒有展廳內景了，要去館外樓梯上吊威亞，室內空間有限，布景又如此繁雜，為了不讓館內藏品被磕著碰著，造型團隊會提前把確定不再需要的東西先運出去。造型師前腳剛走沒多久，後腳場務就追出去讓她換腰帶，就是這麽寸。
造型師是個年輕女孩，她在副導演一聲聲不耐煩的催促下逐漸紅溫，卻還是緊抿著唇，利落地替彭睿解開腰封。玉環卡得刁鉆，她不得不湊近些，呼吸聲壓得極輕。
黃遠山訕訕退開兩步，餘光卻瞥見楊昊平不知何時已從展區踱了回來，正倚在仿古隔斷旁邊，似笑非笑瞧著這裏。他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鎮紙——正是這組鏡頭裏放在長案上的道具——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金屬邊緣，聲響不重，卻莫名讓人脊背發緊。
“需要幫忙嗎？”楊昊平忽然開口，嗓音溫和，仿佛真心實意。
彭睿後背一僵，頭都不擡：“不用。”
彭睿說話的同時，造型師終於解開腰帶，換上一枚象牙白玉扣系在褲袢上。楊昊平像是想要努力辨認材質，忽地彎腰伸手，虛虛一攔。
空氣驟然凝滯，彭睿猛地擡眼，楊昊平卻已收回了手，轉向造型師微微一笑：“謝謝造型老師，辛苦了。”
說罷施施然離開，銅鎮紙“嗒”地一聲輕響，被他擱回了案上。
“好了沒？快點兒都等你了！”副導演的聲音由遠及近，造型師匆忙離場。
黃遠山回到自己的位置，遠遠看著彭睿繃緊的下頜線，忽然覺得八成是搞錯了，自己可能。。。也沒那麽懂。
周凜東這個下午並沒有離開片場，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外，偶爾進去跟陳浩明和導演溝通時，彭睿不是在專心工作，就是去換造型，所以才幾次都沒碰上。
他在戶外的時間都用來打電話了，先跟林蔓打一通語音，問她怎麽實際的動線安排和分鏡裏的不一樣，為什麽改腳本不告訴他。
林蔓在另個棚裏盯一個汽車廣告，聽到周凜東的話明顯一楞：“什麽改腳本？我沒簽過新版本啊，還是給你的V3.”
周凜東沈默兩秒才開口：“我去找陳浩明確認了，他手裏的最新腳本裏幾個群演的順序變化很大，這肯定只有創作部經手。”
林蔓：“你等等，先別掛。”
林蔓那邊傳來窸窣聲，過了半分多鐘，周凜東聽到敲鍵盤的聲音。
“我這邊系統記錄確實沒更新過，腳本編號還是V3，怎麽現場會有變動。。。你等一下。”林蔓說著說著陡然頓住，“等等，Evan昨天下午找我要過終版文件，說客戶臨時要加產品特寫，需要微調。”
周凜東的聲音沈了下來：“產品特寫和群演走位有什麽關系？”
林蔓無奈扶額：“我當時在盯這個棚搭外景嘛，讓他直接對接星辰項目的執行導演，他給我看了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很碎，我以為真的是陳浩明提出來的，他那人你也知道是這風格。。。”林蔓的聲音也低落下來，又突然驚醒，“Evan把你朋友的部分改了？”
周凜東沒作聲。
林蔓壓低聲音，透著些著急：“周凜東，我要真想陰你，當初就不會同意加人，軟磨硬泡找於總跟美術館協商，他總有人脈的吧？鄭成宇一直盯著這個新能源車的項目，你上次開會特意強調一嘴，他估計記我頭上了，昨天又拿星辰的預算卡我——”
“——所以他現在是看我不順眼，你那朋友他就順手操辦一下的事。”林蔓還在敲鍵盤，“你現在能拿到正在用的腳本嗎？你把第7頁和第17頁拍照發我，我對比一下。”
十五分鐘後，林蔓打來電話，上來就是冷笑：“哈，這版水印是媒介部的內部編號，鄭成宇連創作部的電子簽都敢仿，真是靠山夠大。”
她換上嚴肅口吻：“這事我來處理，今天肯定給你個答覆，五點之前。”
周凜東淡淡道：“不必。後續你別插手就行，就當今天咱倆沒聯系過。”
“。。。你這人真是。”林蔓苦笑著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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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立柱時，彭睿餘光瞥見周凜東的車，車窗緊閉，車內無人。他加快腳步，卻在通道口撞見抱著衣服的小旭。
“讓開！”彭睿大步流星，硬是從狹窄通道內擠了過去，只聽見布料撕裂的輕響。小旭懷裏的西裝外套勾住了消防栓的邊角，一道裂痕從袖口蜿蜒到肘部。
走廊的燈光刺得彭睿眼睛發酸，他只離開了不到半小時，休息室裏和他離開之前沒什麽區別，彭睿卻覺得這30分鐘漫長得像三年。他放慢速度，機械地從拐角處一步步邁向休息室，驀地聞到一股熟悉的須後水味道，彭睿遲疑數秒，猛地擡頭，只看見一道身影從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一閃而過。
“群演做造型換衣服！十五分鐘後下樓！”場務的喊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彭睿抹了把臉，發現掌心全是汗，他拈起衣領聞了聞，沒有汗臭，只有一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水味。
彭睿再次看向斜前方的安全出口，那裏只剩下搖晃的門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眾演職人員準備就緒，楊昊平姍姍來遲，他穿著“良錦”系列最新推出的銀灰色刺繡西裝，衣襟處以暗線繡著細密的雲紋，走動時流光隱現，像裹著一層薄霧。內搭鴉青色立領中式襯衫，扣子嚴絲合縫系到喉結下方，襯得他脖頸修長，透出一股禁欲的矜貴。
彭睿遠遠地看著楊昊平走進來，發現他走路時仍然習慣性地微微擡起下巴，那種隱約的傲慢真是一點都沒變。小旭小跑著過來給楊昊平遞了個保溫杯，楊昊平接過去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杯蓋，對周圍工作人員的問候點頭微笑，偶爾也回一句“謝謝”“辛苦”。
彭睿暗自冷笑，厭倦地移開目光。
下午的幾個場景都與作畫有關。楊昊平要現場創作一幅水墨竹石圖，既展現其藝術家代言人的形象，也與品牌當季服飾主題呼應。
楊昊平憑借《風華絕代》大火之後，商務資源其實平平，與男主角萬秦的代言合作數量相去甚遠，能拿到星辰這個服飾代言人也是沾了他曾經辦過幾場中小型作品展的光，娛樂圈會畫畫的人太多了，但正經美術院校科班出身、並且真能拿出作品辦展的人就是鳳毛麟角了。彭睿在休息室聽到的八卦是真的。
但是除了彭睿，在場沒人知道楊昊平用來展示的作品幾乎都是假的，都是他與彭睿戀愛期間螞蟻搬家偷梁換柱的結果，臨了了還把屎盆子扣在原作者頭上，再把他踹下懸崖。
現場要用到的畫案宣紙筆墨等都已備好，遠看光潔無暇的宣紙上其實已經用淺灰色鉛筆打好了竹節線稿，楊昊平只需要在預先調好的墨汁裏蘸上幾筆，揮毫做做樣子即可。這些都是楊昊平出現之前，副導演跟群演們講解清楚的，美其名曰為了呈現效果更完美，也不想耽誤楊老師太多時間，大家都能早收工。
眾人紛紛表示理解，唯獨彭睿像吃了蒼蠅般犯惡心，但他也沒辦法，剛才走位的時候他的位置從上午楊昊平左後方被換到了最邊上，鏡頭能不能帶到都不一定，如此沒地位的小群演實在沒資格對品牌請到的“藝術家代言人”評頭論足。
正式開拍，鏡頭重點捕捉楊昊平的執筆手勢與側影輪廓，為了展現代言人身段和服裝全貌，刻意避開了畫紙全景。一眾“弟子”站得筆直，拱手端著畫筆調色板宣紙等，自楊昊平兩側起，圍著畫案站成一圈。
彭睿捧著一節仿真竹子站在楊昊平對面的位置，他都顧不得對手裏的道具嗤笑一番，就看楊昊平運籌帷幄，“即興”作出了一幅水墨畫。不過雖然他筆速很快，彭睿還是眼尖發現宣紙上供楊昊平臨摹的線稿竹節比例是錯的，彭睿畫過多少根竹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從發芽期的竹筍到衰老期的腐敗形態都畫過，所以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彭睿想把這個事跟周凜東說一聲，雖然他估計說不說的區別都不大，反正後期都能剪輯，宣紙作畫的畫面在成片裏出現的時間可能不足0.1秒。
但彭睿就是個犯軸的性子，尤其和畫畫有關的事，他看不見就算了，一旦看到瑕疵，那就是抓心撓肝，幹什麽別的都不得勁兒，一定得把瑕疵想辦法修覆了才行。
趁布置場景的間隙，彭睿摸出手機給周凜東發消息，打字之前他環視了一圈，沒見到人，彭睿頓時想到下午妝發之前在走廊安全出口一閃而過的身影，他默默收起手機，走到書畫顧問身邊。
由於這次廣告拍攝是借用美術館實地取景，為保展品安全，也為了凸顯專業性，星辰專門從本市書畫協會請到一位資深顧問現場指導。這名顧問空有名頭，在書畫圈能被人尊稱一聲老師，而到了拍廣告的地界就成了徹頭徹尾老透明，全場無人在意。彭睿找著他的時候，老頭正抱著保溫杯靠墻打盹兒。
“哎喲，線稿的問題我中午就說啦。”顧問老爺子聽明來意，搖了搖頭，他一身煙味，彭睿卻沒覺得難聞，“人家大明星提前準備好的東西，你哪敢直說呢？就這樣吧，反正我該說的都說了。”
老爺子後半句是壓著聲音說的，彭睿還是聽出了不滿和無奈，說到底他倆都一樣，在這個制造光鮮亮麗的臨時拍攝點，都是人微言輕的NPC。彭睿盯著老爺子的灰白鬢角，忽然想起美院院長——當年也是這般無奈地對他搖了搖頭，說“這事就這麽著吧”。
剛才那張畫案被撤走了，換上一張仿古長案，所有演員都換上了符合新場景的服裝。書畫顧問在長案一端調制墨汁，當然也是為了一會兒拍攝時讓楊昊平快速暈染用的，老爺子手上功夫細致入微，但現場設備都是按小時收費，所有人都恨不得趕緊拍完拉倒，他們不敢對真正拖延的人發號施令，只能不停催促老頭。
布景燈從四面八方炙烤著，老爺子滿頭大汗，倉促間一擡頭，恰好看到候場的彭睿，正抱臂和站在一旁皮膚白白的年輕人說話，他也顧不得別的了，高聲喊道：“哎小夥子！你來幫我一起來！”
候場的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站在最前面的彭睿和黃遠山都不知道他在叫誰，直到老爺子指著彭睿說“就你，剛才去找我說話的，高個子寸頭”，黃遠山才把彭睿推過去，看著他的眼神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夾雜著別的。
副導演過來問怎麽回事，然後就讓彭睿幫著一起調色，彭睿也不說那麽多，了解需求之後就專心幹活。
不多時，調色盤裏就預調好了三種灰度墨汁，顧問老師一秒鐘都不願多待，招呼都不打一聲，擱下工具就走。群演入場，彭睿快速整理案上工具，一股有些異樣的香味率先撲入鼻腔，緊接著是一道溫潤帶著笑意的聲音貼近：“用赭石調墨色？你還真是沒變。”
楊昊平聲音極低，輕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臉上帶笑，食指指著彭睿的顏料盤，脖子微微前傾，看起來就像路過時看到什麽有意思的事隨口聊上一句。
“楊老師，請您站到定點位置上，試一試工具是否趁手，我們要開始咯！”場記笑瞇瞇過來打招呼，楊昊平趕忙小跑到自己的位置，不好意思道：“可以了，辛苦各位。”
楊昊平拿起羊毫，在宣紙上拖出故作老練的枯筆，他的小指仍像從前那樣微微翹著，這個曾讓彭睿覺得可愛的小動作，此刻就像根刺，深深紮進眼底。
“燈光！”導演一聲令下，頂光打了下來，棉麻襯衫上的暗紋突然活了似的游動，楊昊平站在光裏，像一幅精美但毫無生氣的工筆畫。彭睿耳朵裏還充斥著場外工作人員的小聲讚嘆，可自己看在眼裏，只會奇怪當年怎麽會看走了眼，這人從外表到內心，都不可能是彭睿喜歡的類型。
彭睿想到了周凜東，兩人自車庫分開之後還一直沒再見，至於休息室走廊那個身影，彭睿很難說清是不是自己眼花，所以權當一直還沒見到，上午和周凜東形影不離的品牌高管始終兢兢業業不離片場，倒是乙方偷懶了。
拍攝繼續進行，到第三鏡時出了岔子，楊昊平突然叫停，虛虛點著彭睿腰間：“這枚玉環和我的簪子材質沖突，勞駕給這位老師換件配飾可以嗎？”
他轉向導演，同時看向監視器旁邊的陳浩明，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現在新中式風頭正盛，品牌競爭激烈，細節還是考究些好。”
陳浩明連連點頭，導演喊場務，場務催造型師，一絲焦灼逐漸由長案邊蔓延開去，迅速擴大至整個片場。
所有人幹等的這幾分鐘裏，監視器後頭的導演不住撓頭，對陳浩明的打圓場充耳不聞。楊昊平似是無所事事，他拒絕化妝師補妝，饒有趣味地轉悠到充當拍攝背景的“當代水墨特展”跟前欣賞藏品。
其他演員更是無事可幹，又不能隨意走動，只能趁這短暫的空檔相互以眼神和表情交流，主要流連在楊昊平和彭睿身上，黃遠山已經認定彭睿和楊昊平關系匪淺，只是礙於各種原因才無法在這樣的場合公開，他都懂。
所以在彭睿擰眉抽解腰帶的時候，黃遠山友善地上前提供幫助，腰封上的青色玉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好巧不巧地卡在襯衫褶皺裏，彭睿不敢扯壞衣服，黃遠山也不敢隨便亂動，玉環和襯衫弄壞哪個都算他白幹，黃遠山不禁後悔，早知道不這麽積極。
“我來我來。”
造型師捧著一盒配飾氣喘籲籲跑過來，她一直就沒離開過片場，隨身攜帶的物件兒本足以應付拍攝，而作為今天最大的腕兒，每一場拍攝之前，所有人的服裝造型都會拿去經楊昊平許可才能用。
原定這場拍完就沒有展廳內景了，要去館外樓梯上吊威亞，室內空間有限，布景又如此繁雜，為了不讓館內藏品被磕著碰著，造型團隊會提前把確定不再需要的東西先運出去。造型師前腳剛走沒多久，後腳場務就追出去讓她換腰帶，就是這麽寸。
造型師是個年輕女孩，她在副導演一聲聲不耐煩的催促下逐漸紅溫，卻還是緊抿著唇，利落地替彭睿解開腰封。玉環卡得刁鉆，她不得不湊近些，呼吸聲壓得極輕。
黃遠山訕訕退開兩步，餘光卻瞥見楊昊平不知何時已從展區踱了回來，正倚在仿古隔斷旁邊，似笑非笑瞧著這裏。他手裏把玩著一枚銅鎮紙——正是這組鏡頭裏放在長案上的道具——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金屬邊緣，聲響不重，卻莫名讓人脊背發緊。
“需要幫忙嗎？”楊昊平忽然開口，嗓音溫和，仿佛真心實意。
彭睿後背一僵，頭都不擡：“不用。”
彭睿說話的同時，造型師終於解開腰帶，換上一枚象牙白玉扣系在褲袢上。楊昊平像是想要努力辨認材質，忽地彎腰伸手，虛虛一攔。
空氣驟然凝滯，彭睿猛地擡眼，楊昊平卻已收回了手，轉向造型師微微一笑：“謝謝造型老師，辛苦了。”
說罷施施然離開，銅鎮紙“嗒”地一聲輕響，被他擱回了案上。
“好了沒？快點兒都等你了！”副導演的聲音由遠及近，造型師匆忙離場。
黃遠山回到自己的位置，遠遠看著彭睿繃緊的下頜線，忽然覺得八成是搞錯了，自己可能。。。也沒那麽懂。
周凜東這個下午並沒有離開片場，只是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外，偶爾進去跟陳浩明和導演溝通時，彭睿不是在專心工作，就是去換造型，所以才幾次都沒碰上。
他在戶外的時間都用來打電話了，先跟林蔓打一通語音，問她怎麽實際的動線安排和分鏡裏的不一樣，為什麽改腳本不告訴他。
林蔓在另個棚裏盯一個汽車廣告，聽到周凜東的話明顯一楞：“什麽改腳本？我沒簽過新版本啊，還是給你的V3.”
周凜東沈默兩秒才開口：“我去找陳浩明確認了，他手裏的最新腳本裏幾個群演的順序變化很大，這肯定只有創作部經手。”
林蔓：“你等等，先別掛。”
林蔓那邊傳來窸窣聲，過了半分多鐘，周凜東聽到敲鍵盤的聲音。
“我這邊系統記錄確實沒更新過，腳本編號還是V3，怎麽現場會有變動。。。你等一下。”林蔓說著說著陡然頓住，“等等，Evan昨天下午找我要過終版文件，說客戶臨時要加產品特寫，需要微調。”
周凜東的聲音沈了下來：“產品特寫和群演走位有什麽關系？”
林蔓無奈扶額：“我當時在盯這個棚搭外景嘛，讓他直接對接星辰項目的執行導演，他給我看了修改意見，密密麻麻很碎，我以為真的是陳浩明提出來的，他那人你也知道是這風格。。。”林蔓的聲音也低落下來，又突然驚醒，“Evan把你朋友的部分改了？”
周凜東沒作聲。
林蔓壓低聲音，透著些著急：“周凜東，我要真想陰你，當初就不會同意加人，軟磨硬泡找於總跟美術館協商，他總有人脈的吧？鄭成宇一直盯著這個新能源車的項目，你上次開會特意強調一嘴，他估計記我頭上了，昨天又拿星辰的預算卡我——”
“——所以他現在是看我不順眼，你那朋友他就順手操辦一下的事。”林蔓還在敲鍵盤，“你現在能拿到正在用的腳本嗎？你把第7頁和第17頁拍照發我，我對比一下。”
十五分鐘後，林蔓打來電話，上來就是冷笑：“哈，這版水印是媒介部的內部編號，鄭成宇連創作部的電子簽都敢仿，真是靠山夠大。”
她換上嚴肅口吻：“這事我來處理，今天肯定給你個答覆，五點之前。”
周凜東淡淡道：“不必。後續你別插手就行，就當今天咱倆沒聯系過。”
“。。。你這人真是。”林蔓苦笑著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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