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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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因為增加了幾個鏡頭，工作人員的休息時間被縮短，大家敢怒不敢言，隨便塞了兩口就去準備下午拍攝。
彭睿和一眾群演回休息室，路上黃遠山一直問他是不是認識楊昊平，不然為什麽突然指定他出鏡？
彭睿心亂如麻，自然不是多年後舊情人重逢喜出望外試圖重燃愛火的惡俗橋段，他發現自己對楊昊平的恨意根本沒有消失，就這短短兩三個小時而已，兩人甚至沒有正臉兒對上，也沒有正式交流，彭睿依然能感到身體裏的波濤洶湧，他僅存的理智和冷靜都用來聽從導演指揮，決不能影響別人是他最後的底線。
周凜東的突然發聲讓彭睿有了另一層擔憂，在與楊昊平的過去裏，彭睿是受害者，但如果讓周凜東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勢必也會牽連出他最不願仔細回憶的抄襲事件。彭睿苦學多年，為畢業展付出了全部熱忱，卻在最後時刻來臨之前就被徹底剝奪了所有機會，楊昊平的銷聲匿跡更讓他壓抑的苦楚和憤怒都無處發洩。
彭睿沒胃口，隨便扒拉兩下就把飯盒擱下了，去包裏翻手機，餘光瞥見附近的幾個人都在看自己。
彭睿坦然擡頭與他們對視，幾個年輕人立刻回避目光，埋頭吃飯，只有黃遠山捧著個飯盒湊過來：“哥，你是哪家公司的呀？以後有合適的活能不能帶帶我？”
彭睿嘆了口氣：“其實我是被臨時拉過來的，跟我說缺一個會畫畫的模特，我都不是本地人。”
他苦笑著環視眾人，果然又都在看他：“你們也都是學畫畫的嗎？”
大家遲疑著點了點頭，看向彭睿的目光少了一分好奇，多了些審視。
彭睿刻意忽略那些竊竊私語，埋頭翻消息，果然周凜東給他發了兩條，第一條發得早，問他在幹什麽，會不會覺得無聊。
第二條是五分鐘前剛發的，照片裏兩杯咖啡，別的什麽都沒有。彭睿覺得胸口舒服了些，他走開兩步，給周凜東回消息。
【RUI】還在忙？
周凜東又是秒回：
【周凜東】歇著呢。你吃完了嗎，出來喝咖啡
【周凜東】來車裏
【RUI】馬上要開工了
【周凜東】[截圖][截圖]上午拍的明星不滿意，要扯皮了，你先出來吧，他們開工前會在群裏說的，完全來得及
彭睿點開截圖，楊昊平的團隊發了好幾段時長60秒的語音消息，前面的紅點都沒消。
【RUI】你都沒點開聽，怎麽知道不滿意？
【周凜東】這還用聽？藝人不經團隊許可擅自做主，團隊肯定要出頭。你過來我跟你講
彭睿笑了一聲，連忙收住，擡頭發現沒人註意自己這邊，揣起手機悄悄走出門。
好在美術館不大，彭睿到了地下車庫，左右看看四下無人，小跑著上了車。周凜東正放平駕駛座椅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立刻坐了起來。
“累了還喊我來？好好休息唄。”彭睿輕輕關上車門，立馬被周凜東拉住手，緊緊握著。
“怎麽了？”
彭睿見周凜東眉頭緊蹙，眼睛發直，自己也跟著心臟突突跳了起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周凜東的手上，小指輕輕勾劃手背：“想我想的做噩夢了？”
彭睿本意是想開玩笑讓周凜東放松，也讓自己放松，沒想到周凜東眉毛皺得更狠，直視著彭睿的眼睛道：“對。”
見彭睿楞住，周凜東突然就樂了，一邊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帶著點兒孩子氣的壞笑。他抿了抿嘴，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想你想得吃不下東西。”
彭睿簡直受不了，嫌棄地瞪了周凜東一眼，推開車門就要走，周凜東急忙把他扯回來，笑著道歉，再把溫熱的紙杯遞過去：“確實想了，也確實沒胃口，你別老這麽急嘛。”
彭睿灌了兩口咖啡，忍著苦道：“不急不行，你不提前告訴我是這麽紅的明星，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以後這種忙不要叫我幫了。”
他又斜睨周凜東：“咖啡我喝了，可以走了吧？”
周凜東不肯放人，握著彭睿手腕輕輕揉了揉：“再待五分鐘。”
他的聲音比平時要低，姿勢又是側身俯著的，在這陰暗的車庫裏，彭睿看不清周凜東的表情，只隱隱覺得他情緒不佳，他沒有追問周凜東為什麽這麽沒精神，而是調了個方便的姿勢，輕輕攬住周凜東的肩膀。
“楊昊平的團隊在挑衣服的毛病呢，”周凜東塗著發膠的腦袋一直在彭睿頸窩裏蹭，聲音悶悶的，“半小時內開不了工。”
放在周凜東肩膀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彭睿像給大狗擼毛一樣撫摸著周凜東的胳膊，突然問：“你認識他？”
“誰？”
“楊昊平。”
彭睿說完下意識地吞了吞喉嚨，他轉過臉，發現周凜東正倚著他看手機裏的場記表，濃密的睫毛縫隙裏流出眼珠轉動的軌跡。
周凜東劃屏幕的手指頓了頓，過了幾秒才道：“不算認識，他之前有個運動品牌的商務是我們公司推的，但我沒有直接參與。”
他鎖上屏幕，稍稍坐正了點，欲言又止的神情被彭睿最熟悉的那副笑容取代：“還沒問你上午感覺怎麽樣，其他幾個群演也都是有繪畫功底的，你們有沒有聊點兒什麽？”
“還行，都挺熱鬧的。”
周凜東突然伸出手，指尖虛虛點著彭睿側過來的肩膀，聲音格外溫柔：“你撐著傘站在那兒的時候，肩膀特別直，整個人就像竹子一樣挺拔，好看極了。”
他的手輕撫上彭睿面頰，依然溫柔，但有些遲疑地問：“你站在畫架前面也是這樣的嗎？以前...在學校的時候？”
彭睿的呼吸一滯，旋即瞇起眼，也把手扣在周凜東的手上壓了壓：“職業病吧，我現在教學生也是這麽站。”
他歪著頭，臉頰在周凜東掌心裏很小幅度地蹭著，時不時側過臉去嗅一嗅，像某種溫順又黏人的動物。
周凜東一瞬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了，滿腔疑問堵在喉間，他從沒想過彭睿會有這樣的一面，他不錯眼珠地看著，想把這樣的彭睿在腦子裏印刻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車庫的照明燈忽然閃了一下，彭睿驚得跳起，看了看時間：“完蛋了我得走了。”
“沒事別急。”周凜東打開手機給彭睿看，“一點二十才去B區集合，我看著時間呢。”
“那我也得走了，你真是——”彭睿後半句沒說完，他也不知道怎麽措辭合適，幹脆用一聲鼻哼代替，“開工了，周總。”
彭睿甩上車門，又對車裏的周凜東笑了笑，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正午的陽光從通風井斜射下來，彭睿的喉結快速滾動著，咖啡的酸苦還留在舌根，沒有絲毫減退。
車庫所在大樓與休息室不在同一棟，彭睿出了電梯急匆匆往外跑，一不留神撞到一個頭戴鴨舌帽的小個子男人，彭睿連忙道歉，腳下不停。誰知鴨舌帽攔住了他的去路，只問道：“你是彭睿？”
他聲音刻意壓得很低，說話時腦袋也低著，彭睿沒覺得危險，倒更像這人怕被別人聽到似的。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錯開步子繼續走，那人又追上來：“楊老師在車裏等你。”
彭睿腳步猛地停住，帆布鞋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那人仿佛早有準備，拿出手機遞給彭睿，彭睿不想接，只低頭看了看，屏幕中間正是面帶微笑的楊昊平。
“你跟他過來吧，不用怕，我只想和你聊兩句。”楊昊平的背景一片漆黑，臉上不知是不是妝容的原因，白得滲人，說話時的神態也有點奇怪。
彭睿驚疑不已，問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這是真人嗎？你們弄個錄像騙我的吧？”
男人不答，屏幕裏傳來笑聲：“你怎麽還是腦回路這麽奇特？我當然是真的，你上午沒見到我嗎？”
“真的不會對你怎麽樣的，你放心，你男朋友盯那麽緊。”楊昊平尾音好像在笑，他旁邊可能沒有人，笑聲突兀地從幾乎全黑的手機屏裏傳出來，彭睿渾身僵直，寒毛直豎，說不清的厭惡自心底冒出。
“好啦不逗你了，你跟小旭過來吧。”楊昊平湊近了些，這張極適合上鏡的窄臉在變形的鏡頭後面更像一種冰冷的動物，在幽幽吐著信子，“我就在你們剛才約會的車庫裏，但你別怕，小旭會帶你從另一部電梯過來，你男朋友看不到的。”
這番善解人意在彭睿聽來猶如當頭棒喝，沒等他反應過來，楊昊平就掛斷了視頻。
彭睿死死咬著牙，跟著名叫小旭的男人從大堂另一側電梯間下樓，回到他離開不到五分鐘的車庫。
小旭走得飛快，也不朝後面看一眼，似乎篤定彭睿會緊跟著他。他三兩步走到一輛停在角落的大型黑色suv旁，拉開車門，即刻閃到一邊。
“來啦，快進來！”楊昊平朝彭睿打了聲招呼，熟稔地像關系匪淺的老友。他臉上的妝和發型都弄好了，衣服還沒換，盤腿靠在奶白色的真皮座椅裏，彭睿不禁感到納悶兒，怎麽視頻裏楊昊平的背景是黑漆漆一片呢？
寬敞的後排滿是香水味，彭睿一鉆進去，從頭到肩膀都條件反射般繃緊，他刻意緊貼車門坐著，不知道誤觸了什麽鍵，窗戶緩緩降落，小旭馬上從不知道哪裏冒了出來：“怎麽了哥？”
楊昊平從彭睿左邊探身過來碰了碰玻璃下面：“沒事，碰到了。”
他餘光瞥到脖子後仰的彭睿，戲謔著笑了一聲，回身坐好。
“這麽躲著我還來拍？”楊昊平的香水味太重了，彭睿嗆得難受，只能稍微側過身子。
但是聽到楊昊平這麽說，他也覺得好笑，正襟危坐道：“我不知道是你。”
“嗯？你男朋友沒告訴你？”楊昊平把玩著手裏一根帶子，語調比方才上揚了些，這是說到他感興趣的事了。
“對了，他是做什麽的？我看著像高管，有點身份的？”不等彭睿回答，楊昊平就揮了揮手，一副“你不用解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的態度，“我一說讓你出來，哎喲那個護犢子的勁兒，生怕我吃了你呀？”
楊昊平說得興起，身子逐漸朝右邊傾斜，彭睿避無可避，幹脆轉身面向楊昊平。楊昊平說話聲音還是那樣，尾調總是微微上揚著，聲音低一些的時候聽起來像撒嬌，稍微大聲一點就像挑釁了。
彭睿暗暗握緊了拳頭，他真想直接揍一拳上去。這麽久了，他已經不奢望聽到道歉或解釋，他只想發洩，把這些年的不甘和憤怒全部朝這人發洩出去。
彭睿坦然迎上楊昊平戲謔的笑容：“你tm有屁快放！”
“你可別想動手哦。”楊昊平笑瞇瞇指了指外面，“我助理就在外面守著呢，而且......”
楊昊平完美無瑕的面孔湊近到彭睿跟前，彭睿強忍著嘔吐的沖動，聽到他說：“......你也不想你男朋友看到你上了我的車吧？”
彭睿死死地瞪著他，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作刀，楊昊平早就穿心而死了。
好半天，彭睿才咬著牙說；“我已經出來二十分鐘了，群演不好混，勞煩大明星體諒一下。”
終於面對面說話時，彭睿才能真正看清楚楊昊平，他比四年前更瘦了，臉頰的輪廓鋒利許多，黑色大T恤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空蕩，把玩繩子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素圈戒指，指甲粉白光亮，整個人精致得近乎刻意。
唯一不變的還是眼睛，彭睿曾經很迷戀楊昊平這雙迷魂眼，但他現在看清之後，琥珀色瞳孔被頂燈遮住了表面的笑意，只剩一副空空的玻璃珠子，漂亮卻沒什麽溫度。
“幾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麽臭...嘴巴倒是利索不少。”楊昊平完全不在意彭睿的態度，像在逗弄寵物一樣，“你放心，我這邊不說準備好，他們不會開始拍的，你看我衣服還沒換呢。”
楊昊平隨意地伸著懶腰，這副舒展的姿態還跟當年在自己出租屋裏似的，全不拿彭睿當外人。
彭睿沒耐心陪他再演下去，手扶車門把手，冷聲道：“你金主知道你在片場攔截前男友嗎？”
楊昊平突然把繩子甩到地上，金屬扣撞在車門上發出脆響。他傾身過來，香水味裏夾雜著發膠的刺鼻化學氣味，朝彭睿危險地瞇起眼，“你還知道金主？真是學會戳人痛處了。”
車庫的排風扇嗡嗡作響，車廂裏外都安靜極了，彭睿能感到自己鼻尖和後頸都滲出了細密的汗，他不動聲色垂眸，楊昊平撐在真皮靠背的右手小指正在輕微抽搐——彭睿心情好了一點，他終於激怒了楊昊平。
因為楊昊平看起來過得實在太好了。從上午見到他開始，直到此時此刻，彭睿沒有從楊昊平身上看到一丁點愧疚或是狼狽，反而楊昊平因為見到彭睿而顯得興致勃勃，像狡猾的野獸發現了曾經逃脫的獵物。
彭睿連敷衍都懶得再給，猛地推開車門，在新鮮空氣灌進來的同時，他聽到身後突然放軟的聲調：“當年的事我還欠你一個解釋。”
彭睿身子一頓，毅然擡腳跨了出去，楊昊平一把揪住他的T恤下擺，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
彭睿低頭，看見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曾被他握在手裏執著畫筆的手，現在戴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腕表。
“看在以前的份兒上，”楊昊平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有什麽條件都可以提。”
彭睿突然笑出了聲，他慢慢掰開楊昊平的手指，用冷靜到可怕的聲音對他說：“偷我畫稿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念舊？”
彭睿轉身站定，忽地兩手撐住車門，上半身探進車內。楊昊平瞪大了眼，低呼一聲，彭睿卻沒有了下一步動作，只停在車門處，冷冰冰道：“你沒有資格跟我提以前。”
他又補了一句國罵，然後幹脆利落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消防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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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睿和一眾群演回休息室，路上黃遠山一直問他是不是認識楊昊平，不然為什麽突然指定他出鏡？
彭睿心亂如麻，自然不是多年後舊情人重逢喜出望外試圖重燃愛火的惡俗橋段，他發現自己對楊昊平的恨意根本沒有消失，就這短短兩三個小時而已，兩人甚至沒有正臉兒對上，也沒有正式交流，彭睿依然能感到身體裏的波濤洶湧，他僅存的理智和冷靜都用來聽從導演指揮，決不能影響別人是他最後的底線。
周凜東的突然發聲讓彭睿有了另一層擔憂，在與楊昊平的過去裏，彭睿是受害者，但如果讓周凜東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勢必也會牽連出他最不願仔細回憶的抄襲事件。彭睿苦學多年，為畢業展付出了全部熱忱，卻在最後時刻來臨之前就被徹底剝奪了所有機會，楊昊平的銷聲匿跡更讓他壓抑的苦楚和憤怒都無處發洩。
彭睿沒胃口，隨便扒拉兩下就把飯盒擱下了，去包裏翻手機，餘光瞥見附近的幾個人都在看自己。
彭睿坦然擡頭與他們對視，幾個年輕人立刻回避目光，埋頭吃飯，只有黃遠山捧著個飯盒湊過來：“哥，你是哪家公司的呀？以後有合適的活能不能帶帶我？”
彭睿嘆了口氣：“其實我是被臨時拉過來的，跟我說缺一個會畫畫的模特，我都不是本地人。”
他苦笑著環視眾人，果然又都在看他：“你們也都是學畫畫的嗎？”
大家遲疑著點了點頭，看向彭睿的目光少了一分好奇，多了些審視。
彭睿刻意忽略那些竊竊私語，埋頭翻消息，果然周凜東給他發了兩條，第一條發得早，問他在幹什麽，會不會覺得無聊。
第二條是五分鐘前剛發的，照片裏兩杯咖啡，別的什麽都沒有。彭睿覺得胸口舒服了些，他走開兩步，給周凜東回消息。
【RUI】還在忙？
周凜東又是秒回：
【周凜東】歇著呢。你吃完了嗎，出來喝咖啡
【周凜東】來車裏
【RUI】馬上要開工了
【周凜東】[截圖][截圖]上午拍的明星不滿意，要扯皮了，你先出來吧，他們開工前會在群裏說的，完全來得及
彭睿點開截圖，楊昊平的團隊發了好幾段時長60秒的語音消息，前面的紅點都沒消。
【RUI】你都沒點開聽，怎麽知道不滿意？
【周凜東】這還用聽？藝人不經團隊許可擅自做主，團隊肯定要出頭。你過來我跟你講
彭睿笑了一聲，連忙收住，擡頭發現沒人註意自己這邊，揣起手機悄悄走出門。
好在美術館不大，彭睿到了地下車庫，左右看看四下無人，小跑著上了車。周凜東正放平駕駛座椅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立刻坐了起來。
“累了還喊我來？好好休息唄。”彭睿輕輕關上車門，立馬被周凜東拉住手，緊緊握著。
“怎麽了？”
彭睿見周凜東眉頭緊蹙，眼睛發直，自己也跟著心臟突突跳了起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周凜東的手上，小指輕輕勾劃手背：“想我想的做噩夢了？”
彭睿本意是想開玩笑讓周凜東放松，也讓自己放松，沒想到周凜東眉毛皺得更狠，直視著彭睿的眼睛道：“對。”
見彭睿楞住，周凜東突然就樂了，一邊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帶著點兒孩子氣的壞笑。他抿了抿嘴，語不驚人死不休：“我想你想得吃不下東西。”
彭睿簡直受不了，嫌棄地瞪了周凜東一眼，推開車門就要走，周凜東急忙把他扯回來，笑著道歉，再把溫熱的紙杯遞過去：“確實想了，也確實沒胃口，你別老這麽急嘛。”
彭睿灌了兩口咖啡，忍著苦道：“不急不行，你不提前告訴我是這麽紅的明星，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以後這種忙不要叫我幫了。”
他又斜睨周凜東：“咖啡我喝了，可以走了吧？”
周凜東不肯放人，握著彭睿手腕輕輕揉了揉：“再待五分鐘。”
他的聲音比平時要低，姿勢又是側身俯著的，在這陰暗的車庫裏，彭睿看不清周凜東的表情，只隱隱覺得他情緒不佳，他沒有追問周凜東為什麽這麽沒精神，而是調了個方便的姿勢，輕輕攬住周凜東的肩膀。
“楊昊平的團隊在挑衣服的毛病呢，”周凜東塗著發膠的腦袋一直在彭睿頸窩裏蹭，聲音悶悶的，“半小時內開不了工。”
放在周凜東肩膀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彭睿像給大狗擼毛一樣撫摸著周凜東的胳膊，突然問：“你認識他？”
“誰？”
“楊昊平。”
彭睿說完下意識地吞了吞喉嚨，他轉過臉，發現周凜東正倚著他看手機裏的場記表，濃密的睫毛縫隙裏流出眼珠轉動的軌跡。
周凜東劃屏幕的手指頓了頓，過了幾秒才道：“不算認識，他之前有個運動品牌的商務是我們公司推的，但我沒有直接參與。”
他鎖上屏幕，稍稍坐正了點，欲言又止的神情被彭睿最熟悉的那副笑容取代：“還沒問你上午感覺怎麽樣，其他幾個群演也都是有繪畫功底的，你們有沒有聊點兒什麽？”
“還行，都挺熱鬧的。”
周凜東突然伸出手，指尖虛虛點著彭睿側過來的肩膀，聲音格外溫柔：“你撐著傘站在那兒的時候，肩膀特別直，整個人就像竹子一樣挺拔，好看極了。”
他的手輕撫上彭睿面頰，依然溫柔，但有些遲疑地問：“你站在畫架前面也是這樣的嗎？以前...在學校的時候？”
彭睿的呼吸一滯，旋即瞇起眼，也把手扣在周凜東的手上壓了壓：“職業病吧，我現在教學生也是這麽站。”
他歪著頭，臉頰在周凜東掌心裏很小幅度地蹭著，時不時側過臉去嗅一嗅，像某種溫順又黏人的動物。
周凜東一瞬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了，滿腔疑問堵在喉間，他從沒想過彭睿會有這樣的一面，他不錯眼珠地看著，想把這樣的彭睿在腦子裏印刻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車庫的照明燈忽然閃了一下，彭睿驚得跳起，看了看時間：“完蛋了我得走了。”
“沒事別急。”周凜東打開手機給彭睿看，“一點二十才去B區集合，我看著時間呢。”
“那我也得走了，你真是——”彭睿後半句沒說完，他也不知道怎麽措辭合適，幹脆用一聲鼻哼代替，“開工了，周總。”
彭睿甩上車門，又對車裏的周凜東笑了笑，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正午的陽光從通風井斜射下來，彭睿的喉結快速滾動著，咖啡的酸苦還留在舌根，沒有絲毫減退。
車庫所在大樓與休息室不在同一棟，彭睿出了電梯急匆匆往外跑，一不留神撞到一個頭戴鴨舌帽的小個子男人，彭睿連忙道歉，腳下不停。誰知鴨舌帽攔住了他的去路，只問道：“你是彭睿？”
他聲音刻意壓得很低，說話時腦袋也低著，彭睿沒覺得危險，倒更像這人怕被別人聽到似的。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錯開步子繼續走，那人又追上來：“楊老師在車裏等你。”
彭睿腳步猛地停住，帆布鞋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那人仿佛早有準備，拿出手機遞給彭睿，彭睿不想接，只低頭看了看，屏幕中間正是面帶微笑的楊昊平。
“你跟他過來吧，不用怕，我只想和你聊兩句。”楊昊平的背景一片漆黑，臉上不知是不是妝容的原因，白得滲人，說話時的神態也有點奇怪。
彭睿驚疑不已，問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這是真人嗎？你們弄個錄像騙我的吧？”
男人不答，屏幕裏傳來笑聲：“你怎麽還是腦回路這麽奇特？我當然是真的，你上午沒見到我嗎？”
“真的不會對你怎麽樣的，你放心，你男朋友盯那麽緊。”楊昊平尾音好像在笑，他旁邊可能沒有人，笑聲突兀地從幾乎全黑的手機屏裏傳出來，彭睿渾身僵直，寒毛直豎，說不清的厭惡自心底冒出。
“好啦不逗你了，你跟小旭過來吧。”楊昊平湊近了些，這張極適合上鏡的窄臉在變形的鏡頭後面更像一種冰冷的動物，在幽幽吐著信子，“我就在你們剛才約會的車庫裏，但你別怕，小旭會帶你從另一部電梯過來，你男朋友看不到的。”
這番善解人意在彭睿聽來猶如當頭棒喝，沒等他反應過來，楊昊平就掛斷了視頻。
彭睿死死咬著牙，跟著名叫小旭的男人從大堂另一側電梯間下樓，回到他離開不到五分鐘的車庫。
小旭走得飛快，也不朝後面看一眼，似乎篤定彭睿會緊跟著他。他三兩步走到一輛停在角落的大型黑色suv旁，拉開車門，即刻閃到一邊。
“來啦，快進來！”楊昊平朝彭睿打了聲招呼，熟稔地像關系匪淺的老友。他臉上的妝和發型都弄好了，衣服還沒換，盤腿靠在奶白色的真皮座椅裏，彭睿不禁感到納悶兒，怎麽視頻裏楊昊平的背景是黑漆漆一片呢？
寬敞的後排滿是香水味，彭睿一鉆進去，從頭到肩膀都條件反射般繃緊，他刻意緊貼車門坐著，不知道誤觸了什麽鍵，窗戶緩緩降落，小旭馬上從不知道哪裏冒了出來：“怎麽了哥？”
楊昊平從彭睿左邊探身過來碰了碰玻璃下面：“沒事，碰到了。”
他餘光瞥到脖子後仰的彭睿，戲謔著笑了一聲，回身坐好。
“這麽躲著我還來拍？”楊昊平的香水味太重了，彭睿嗆得難受，只能稍微側過身子。
但是聽到楊昊平這麽說，他也覺得好笑，正襟危坐道：“我不知道是你。”
“嗯？你男朋友沒告訴你？”楊昊平把玩著手裏一根帶子，語調比方才上揚了些，這是說到他感興趣的事了。
“對了，他是做什麽的？我看著像高管，有點身份的？”不等彭睿回答，楊昊平就揮了揮手，一副“你不用解釋我一眼就看出來了”的態度，“我一說讓你出來，哎喲那個護犢子的勁兒，生怕我吃了你呀？”
楊昊平說得興起，身子逐漸朝右邊傾斜，彭睿避無可避，幹脆轉身面向楊昊平。楊昊平說話聲音還是那樣，尾調總是微微上揚著，聲音低一些的時候聽起來像撒嬌，稍微大聲一點就像挑釁了。
彭睿暗暗握緊了拳頭，他真想直接揍一拳上去。這麽久了，他已經不奢望聽到道歉或解釋，他只想發洩，把這些年的不甘和憤怒全部朝這人發洩出去。
彭睿坦然迎上楊昊平戲謔的笑容：“你tm有屁快放！”
“你可別想動手哦。”楊昊平笑瞇瞇指了指外面，“我助理就在外面守著呢，而且......”
楊昊平完美無瑕的面孔湊近到彭睿跟前，彭睿強忍著嘔吐的沖動，聽到他說：“......你也不想你男朋友看到你上了我的車吧？”
彭睿死死地瞪著他，如果他的目光能化作刀，楊昊平早就穿心而死了。
好半天，彭睿才咬著牙說；“我已經出來二十分鐘了，群演不好混，勞煩大明星體諒一下。”
終於面對面說話時，彭睿才能真正看清楚楊昊平，他比四年前更瘦了，臉頰的輪廓鋒利許多，黑色大T恤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空蕩，把玩繩子的左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素圈戒指，指甲粉白光亮，整個人精致得近乎刻意。
唯一不變的還是眼睛，彭睿曾經很迷戀楊昊平這雙迷魂眼，但他現在看清之後，琥珀色瞳孔被頂燈遮住了表面的笑意，只剩一副空空的玻璃珠子，漂亮卻沒什麽溫度。
“幾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麽臭...嘴巴倒是利索不少。”楊昊平完全不在意彭睿的態度，像在逗弄寵物一樣，“你放心，我這邊不說準備好，他們不會開始拍的，你看我衣服還沒換呢。”
楊昊平隨意地伸著懶腰，這副舒展的姿態還跟當年在自己出租屋裏似的，全不拿彭睿當外人。
彭睿沒耐心陪他再演下去，手扶車門把手，冷聲道：“你金主知道你在片場攔截前男友嗎？”
楊昊平突然把繩子甩到地上，金屬扣撞在車門上發出脆響。他傾身過來，香水味裏夾雜著發膠的刺鼻化學氣味，朝彭睿危險地瞇起眼，“你還知道金主？真是學會戳人痛處了。”
車庫的排風扇嗡嗡作響，車廂裏外都安靜極了，彭睿能感到自己鼻尖和後頸都滲出了細密的汗，他不動聲色垂眸，楊昊平撐在真皮靠背的右手小指正在輕微抽搐——彭睿心情好了一點，他終於激怒了楊昊平。
因為楊昊平看起來過得實在太好了。從上午見到他開始，直到此時此刻，彭睿沒有從楊昊平身上看到一丁點愧疚或是狼狽，反而楊昊平因為見到彭睿而顯得興致勃勃，像狡猾的野獸發現了曾經逃脫的獵物。
彭睿連敷衍都懶得再給，猛地推開車門，在新鮮空氣灌進來的同時，他聽到身後突然放軟的聲調：“當年的事我還欠你一個解釋。”
彭睿身子一頓，毅然擡腳跨了出去，楊昊平一把揪住他的T恤下擺，這個動作讓兩人都僵住了。
彭睿低頭，看見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曾被他握在手裏執著畫筆的手，現在戴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腕表。
“看在以前的份兒上，”楊昊平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有什麽條件都可以提。”
彭睿突然笑出了聲，他慢慢掰開楊昊平的手指，用冷靜到可怕的聲音對他說：“偷我畫稿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念舊？”
彭睿轉身站定，忽地兩手撐住車門，上半身探進車內。楊昊平瞪大了眼，低呼一聲，彭睿卻沒有了下一步動作，只停在車門處，冷冰冰道：“你沒有資格跟我提以前。”
他又補了一句國罵，然後幹脆利落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消防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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