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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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周凜東摁掉鬧鐘翻了個身，身旁空空如也，他楞怔片刻，一躍而起，光腳沖進客廳。
比腦子最先清醒的是嗅覺，周凜東搬進這間公寓到現在，在這裏聞到過的油煙氣屈指可數。他定了定神，彭睿穿著他的T恤正站在竈臺前揮動鍋鏟，聽到動靜扭頭看他，楞了一下：“早啊。”
周凜東支棱著頭發，左搖右晃靠在彭睿肩頭：“你怎麽這麽早？”他眼睛睜開又闔上，伴隨著一個呵欠：“這鍋從哪兒翻出來的？”
聲音啞極了，彭睿腦袋朝一側偏了偏，平靜地將煎蛋翻面：“我生物鐘很穩。”他斜睨周凜東，皺起了鼻子：“刷牙去。”
周凜東剛好探頭想親，聞言立刻彈開，叉腰大聲道：“電影裏不都有早安吻的嗎？我也要！”
彭睿懶得跟幼稚鬼一般見識，關火盛蛋：“你家咖啡機我不太會用，我看冰箱裏還有牛奶，要加熱嗎？”然後使勁兒推開又要往前蹭的腦袋：“昨天晚上還沒親夠啊。”
周凜東箍著彭睿胳膊，故意沖他臉上哈氣：“昨天就只有親啊，肯定不夠。再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去刷牙，刷完牙就親。”彭睿真的受不了，擡起來就給了周凜東一肘子，在他轉身時又朝屁股輕踹一腳。
吃飯時候周凜東也不老實，非要擠著彭睿坐，說這是他第一次在D市的家吃早飯，竟然不知道家裏做的煎蛋這麽香。
彭睿差點脫口而出：“想吃我以後常給你做。”還好忍住了。倆人剛在一起不久，現在說這些未免太吃定對方，也太有自信了。
尤其一想到自己上一段感情裏也是差不多的路數，上趕著似的，多少次滿心歡喜下廚，最後雞飛蛋打不說，名聲也毀了。
彭睿恨恨地把盤裏的蛋戳破，周凜東大口喝奶，一只手放在彭睿腿上搓了搓，冷不丁在根部揉了一下，在彭睿跳起來之前竄進臥室：“我先換衣服，你快吃完過來挑你要穿的。”
彭睿翻了個大白眼，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但他習慣了隨手收拾，所以快速吃完後又耽擱了一小會兒，周凜東等不及又在臥室裏喊了一聲。
“擱那兒別管了，晚上回來我洗。”周凜東探出腦袋，接著上半身也出來，“看我穿這身兒怎麽樣？”
彭睿疊好抹布轉身，靠在操作臺上：“帥！”
說著他走近了些，進入被熟悉的須後水味道覆蓋的區域，這才看清周凜東襯衫表面縫制的精致繡線，彭睿笑著戳他肩膀：“到底今天拍誰啊？你這麽燒包你客戶知道嗎？”
“知道。”周凜東拽過彭睿連推帶摟拉進臥室，幫他在一整面墻的櫃子裏挑衣服，好不容易配好上下裝，又在配飾上犯了難。
彭睿一點兒脾氣都沒了：“行了周總，你自己捯飭得帥氣逼人就可以了。”他看了看手機，催周凜東趕緊出門。
最終周凜東還是給彭睿找了個腰鏈才算滿意，彭睿一路上都在琢磨這個東西到底能起到什麽作用，最後還是小心拆下塞進包裏。
“不喜歡？”周凜東停好車，轉向彭睿問道。
“也沒有，”彭睿捏著包裏的金屬形狀笑了笑，“我見別人戴過，但是到自己身上老覺得怪怪的。”
周凜東看著彭睿的眼睛，看得他心裏發毛，剛想開口問問怎麽回事，周凜東突然撫上他的臉，輕輕捏了捏：“我那兒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大堆，你以後來D市如果時間寬裕的話可以幫我收拾收拾。”
周凜東把彭睿帶到演員休息區就去忙別的了，一個助理模樣的人過來給彭睿大致講了講今天的拍攝內容，需要他完成的動作和情緒都有哪些，然後領他去換衣服。
他們到得很早，比彭睿平時上課時間還要早得多，然而群演們等到日頭正盛都還沒有接到準備開拍的通知。
彭睿昨天跟周凜東一起時聽他提了一嘴，今天這位明星臨時更改了拍攝計劃，估計這會兒都在拍他的單人部分。其他幾位群演並不知情，本來互相不認識的幾個人因為有了共同吐槽的對象，很快便熟悉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吐苦水。
彭睿進來時看了一圈，這些群演應該都比他小不少，遮不住的青春氣息，再加上彭睿本人也不喜歡聊八卦，就一直沒加入他們，只豎著耳朵聽。這些小公司的模特演員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彭睿在一邊默默感嘆現在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冷不丁地，一個名字闖進了他的耳朵。
“楊昊平本來就是學畫畫的，這品牌還真是會找，經紀公司也賺啊。”
彭睿瞬間坐直了身子，他下意識看向說話的人，是一個鵝蛋臉長得挺秀氣的男孩子，他也看著彭睿，弱弱地問：“你是楊昊平粉絲嗎？”
想到自己沒說什麽過分的話，這人清了清嗓子：“那個，我也是聽說的哈，他就是美術專業的。你知道嗎？”
“我……”彭睿這才發現剛才大聊特聊的幾個人都在盯著他，他感到無比的慌張，不過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不是他粉絲。”
幾個人明顯松了口氣。彭睿小聲問鵝蛋臉男生：“你剛才說今天主角是楊昊平？”
鵝蛋臉瞪大眼看著他：“你是哪個公司的？你不知道今天要拍誰拍什麽嗎？”他上下打量著彭睿：“咱倆衣服一樣，你也演他弟子啊？”
信息量有點大，怎麽又成弟子了，讓他去演抄襲狗的弟子？這麽狗血的事情也會發生？
鵝蛋臉看他真的一臉無知的樣子，心下有數了，八成又是哪個大佬塞進來的關系戶，但是關系戶演小配角也是他不太能理解的。
他打算好心跟彭睿講講，門突然被推開，副導演拍著手大聲催促所有人出去走位。
彭睿走在最後，那個男生在前面看到，故意磨蹭了會兒和他一起，可能彭睿看起來實在太僵硬了，為了緩解氣氛，男生壓低聲音對他說：“你是第一次拍吧？別緊張，咱們就站在楊老師後面假裝畫畫，鏡頭只是帶過咱們，超簡單的。”
彭睿敷衍地嗯了一聲，他已經不關心到底要拍什麽了。老師？他忍不住在心裏冷笑，這人哪方面配得上這個稱呼呢？真是冤家路窄世風日下，彭睿想到如果周凜東知道今天要拍的主角跟自己是什麽關系，不知會作何感想。
“對了，我叫黃遠山。”鵝蛋臉男生突然說，“你呢？”
“彭睿。”彭睿不禁看了黃遠山一眼，長相和名字也太不相稱了。
黃遠山走了兩步，突然停下，瞇起眼打量彭睿：“我們是不是見過？我記得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彭睿對此毫無印象，就算有印象他現在也想不起來。他看看前面，馬上就到片場了，他發覺自己開始心跳加速，嗓子逐漸發幹，他甩了甩兩條胳膊，對黃遠山說：“應該沒見過。快走吧要到了。”
黃遠山不再問了，但他的表情很顯然還沈浸在對過去記憶的搜索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副導演朝遠處揮了揮手，轉身對眾人道：“楊老師去換衣服，你們趕緊去走位試光，速度跟上，move move！”
周凜東在布景另一頭和陳浩明交談，陳浩明對明星拍攝耍大牌早已見怪不怪，周凜東終於聽到群演開始試走位，忍不住用目光尋覓彭睿的身影，卻發現彭睿被安排在楊昊平左後方的位置，當下心頭一沈：這和他與林蔓要求的站位安排不一樣。
不過拍攝現場臨時調整也很正常，周凜東繼續和陳浩明聊天，想著正式開拍前找個機會跟導演說說，現場突然再次騷動，楊昊平在幾個人的簇擁下朝片場走來，他換了一件改良款月白色交領直袖長衫，假發髻上簪著支竹節玉簪，這人身形瘦削，遠看倒真有幾分文人風骨。
周凜東的視線漫不經心掃過他們，落到彭睿身上，卻發現彭睿僵在了原地，他的表情看不明晰，頭微微低垂著，在紛紛翹首的人群裏顯得格格不入，他看上去對當紅明星毫不感冒，更像是不自在，隨時想跑的樣子。
恰好陳浩明被人叫走，周凜東從布景外圍慢慢移動過去，視線牢牢鎖定在彭睿身上。
星辰為了拍攝順利，給楊昊平留足了排場，一小群人嘩啦啦走過來的陣仗不小，彭睿如夢初醒般退開，磕到青石道具臺階，險些踉蹌。
楊昊平恰在此時擡眼，目光相撞的瞬間，彭睿手裏的狼毫道具“啪”地掉在青石表面的絹布上。
楊昊平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目光在彭睿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若無其事移開。
彭睿感到胃部猛地縮緊，像是有人伸進去狠狠攥了一把。
他忍不住微微弓起身子，努力調節呼吸，一旁的黃遠山以為他是緊張過頭，小聲提醒他：“別慌，還沒開始拍呢。”
周凜東停在七八步開外的燈架旁，他看見走到定位點的楊昊平俯身拾起滾到腳邊的毛筆，頸側青筋暴起，然而起身時神色已恢覆如常，垂墜的袖口掃過彭睿手背，這個動作太快，像是無意，又像刻意。
彭睿接過筆時沒擡眼，只覺得胃痛還沒過去，腳底又冒出了一股涼意，直往上竄。
多年前的美院畫室裏，楊昊平也像這樣從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撿起彭睿的橡皮，“順帶”誇讚他的構圖如何出色，兩人由此相識。
導演召集眾人：“好，現在先走一遍戲！楊老師先來。”
楊昊平轉身時衣袂翻飛，衣襟和袖口的暗紋竹葉在光影中變幻，襯得他膚色更加冷白。今天的造型師一定是花了心思的，把楊昊平烏黑的頭發做了微卷的造型，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看起來既古典又時髦——這種矛盾感正是他走紅的原因之一。
但彭睿清楚地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什麽。
“燈光準備！”場記的喊聲截斷了彭睿的思緒。馬上開始正式拍攝，化妝師造型師一擁而上圍著楊昊平做忙碌狀，彭睿閉了閉眼，穩住心神，再睜開時就看到周凜東朝這邊走來，灰褐色襯衫表面的刺繡隨著他走過布景燈的步伐若隱若現，連帶著銀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都被擋得嚴實。
但他走路的姿態實在讓人移不開眼，而且即便看不清楚，彭睿也十分篤定周凜東就是朝著他這邊來的，所以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沖著周凜東倉促地咧開嘴角。
周凜東果然立刻停下了，剛巧他停下的地方在監視器後面，他好像沒看到彭睿的表情，擡手摸著下巴跟導演一起看小屏幕，不多時陳浩明找了過來，幾個人湊在監視器跟前開始討論。
這是一段群像鏡頭，楊昊平飾演的畫家帶著幾位弟子在山水庭院內，手持油紙傘錯位靜立於池邊階沿，起風落雨時他們要攥緊傘柄，特寫會給到錯落的傘柄和發力的指節，意喻竹節意象。
這一段主抓情緒，在人造雨的環境裏對光線要求就會很高，尤其楊昊平的團隊專門在合同裏備註要多拍側臉，因為他高挺的鼻梁在特定角度下被燈光加持後，眉骨和顴骨打下的陰影就能顯得格外深邃，再加上線條利落的下頜，整個人的氛圍感直線上升，更容易吸粉。
同時品牌方面還要強調產品的優良質地，例如布料在逆光條件下的透光度，衣袂擺動時的垂墜感等等，這些與楊昊平團隊的要求剛好契合，拍攝時也樂意多做一些素材。
就這樣一群人在假景裏吹風淋雨拍了好幾遍，為模擬竹根盤錯效果，地面鋪設了特制的LED地屏，所有進入拍攝區域的人都不能穿鞋，而為了呈現產品全貌，演員們只能赤腳上陣，地屏表面又涼又滑，人工降水折騰幾個來回下來，彭睿的腳已經徹底麻了。
楊昊平本人十分敬業，沒有用專門為他準備的替身，堅持親自拍完這組鏡頭，好在沒有滑倒摔跤。但也不知他是拍得興起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好不容易這組拍完，所有人準備進行下個場景拍攝時，楊昊平突然喊住導演，要求多拍一個。
“我也是臨時想到的，本來不想耽誤大家時間，但既然是為了宣傳我們良錦的高品質服裝，我想能不能拍一個我在雨裏仰頭閉著眼的鏡頭？水滴從臉上流進衣服，沿著竹紋刺繡滾落，不用特地拍我，主要拍水滴在衣服上的流動軌跡。”
所有人都面上帶笑，導演帶頭誇讚楊老師敬業，陳浩明樂得合不攏嘴，激動地握住楊昊平的手：“楊老師太辛苦了，謝謝謝謝！”
楊昊平笑得眼尾微微下垂，擠出了兩根細紋，親和力十足：“哪裏，陳總太客氣了，我還要謝謝陳總呢。”
他笑瞇瞇擡手一指：“還得有個弟子給我遞傘，要不就讓他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裏的彭睿，黃遠山暗暗咋舌：沒想到大佬就是主演本人，這麽大喇喇遞戲份也不怕被當靶子。
他胳膊肘戳戳一動不動的彭睿：“哥，你們認識啊？”
“不認識。”彭睿冷冷地說。
黃遠山聽出他聲音不對，側頭一瞧，彭睿臉色陰沈，比人造烏雲還黑。
這是鬧情緒了？黃遠山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只好背過身去，自個兒琢磨這倆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此時場上另一個黑面孔突然開口，語調裏滿是歉意：“不好意思楊老師，所有模特費用都是提前計算清楚的，經紀公司規定很多，我這邊要和這位模特的公司先聯系一下。”
楊昊平挑了挑眉，看著拿出手機準備撥號的周凜東，淺色眼瞳微微瞇了起來，隨即換上一副如沐春風的笑容，擺了擺手：“這樣啊，那就不麻煩了，切個景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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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東摁掉鬧鐘翻了個身，身旁空空如也，他楞怔片刻，一躍而起，光腳沖進客廳。
比腦子最先清醒的是嗅覺，周凜東搬進這間公寓到現在，在這裏聞到過的油煙氣屈指可數。他定了定神，彭睿穿著他的T恤正站在竈臺前揮動鍋鏟，聽到動靜扭頭看他，楞了一下：“早啊。”
周凜東支棱著頭發，左搖右晃靠在彭睿肩頭：“你怎麽這麽早？”他眼睛睜開又闔上，伴隨著一個呵欠：“這鍋從哪兒翻出來的？”
聲音啞極了，彭睿腦袋朝一側偏了偏，平靜地將煎蛋翻面：“我生物鐘很穩。”他斜睨周凜東，皺起了鼻子：“刷牙去。”
周凜東剛好探頭想親，聞言立刻彈開，叉腰大聲道：“電影裏不都有早安吻的嗎？我也要！”
彭睿懶得跟幼稚鬼一般見識，關火盛蛋：“你家咖啡機我不太會用，我看冰箱裏還有牛奶，要加熱嗎？”然後使勁兒推開又要往前蹭的腦袋：“昨天晚上還沒親夠啊。”
周凜東箍著彭睿胳膊，故意沖他臉上哈氣：“昨天就只有親啊，肯定不夠。再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去刷牙，刷完牙就親。”彭睿真的受不了，擡起來就給了周凜東一肘子，在他轉身時又朝屁股輕踹一腳。
吃飯時候周凜東也不老實，非要擠著彭睿坐，說這是他第一次在D市的家吃早飯，竟然不知道家裏做的煎蛋這麽香。
彭睿差點脫口而出：“想吃我以後常給你做。”還好忍住了。倆人剛在一起不久，現在說這些未免太吃定對方，也太有自信了。
尤其一想到自己上一段感情裏也是差不多的路數，上趕著似的，多少次滿心歡喜下廚，最後雞飛蛋打不說，名聲也毀了。
彭睿恨恨地把盤裏的蛋戳破，周凜東大口喝奶，一只手放在彭睿腿上搓了搓，冷不丁在根部揉了一下，在彭睿跳起來之前竄進臥室：“我先換衣服，你快吃完過來挑你要穿的。”
彭睿翻了個大白眼，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但他習慣了隨手收拾，所以快速吃完後又耽擱了一小會兒，周凜東等不及又在臥室裏喊了一聲。
“擱那兒別管了，晚上回來我洗。”周凜東探出腦袋，接著上半身也出來，“看我穿這身兒怎麽樣？”
彭睿疊好抹布轉身，靠在操作臺上：“帥！”
說著他走近了些，進入被熟悉的須後水味道覆蓋的區域，這才看清周凜東襯衫表面縫制的精致繡線，彭睿笑著戳他肩膀：“到底今天拍誰啊？你這麽燒包你客戶知道嗎？”
“知道。”周凜東拽過彭睿連推帶摟拉進臥室，幫他在一整面墻的櫃子裏挑衣服，好不容易配好上下裝，又在配飾上犯了難。
彭睿一點兒脾氣都沒了：“行了周總，你自己捯飭得帥氣逼人就可以了。”他看了看手機，催周凜東趕緊出門。
最終周凜東還是給彭睿找了個腰鏈才算滿意，彭睿一路上都在琢磨這個東西到底能起到什麽作用，最後還是小心拆下塞進包裏。
“不喜歡？”周凜東停好車，轉向彭睿問道。
“也沒有，”彭睿捏著包裏的金屬形狀笑了笑，“我見別人戴過，但是到自己身上老覺得怪怪的。”
周凜東看著彭睿的眼睛，看得他心裏發毛，剛想開口問問怎麽回事，周凜東突然撫上他的臉，輕輕捏了捏：“我那兒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大堆，你以後來D市如果時間寬裕的話可以幫我收拾收拾。”
周凜東把彭睿帶到演員休息區就去忙別的了，一個助理模樣的人過來給彭睿大致講了講今天的拍攝內容，需要他完成的動作和情緒都有哪些，然後領他去換衣服。
他們到得很早，比彭睿平時上課時間還要早得多，然而群演們等到日頭正盛都還沒有接到準備開拍的通知。
彭睿昨天跟周凜東一起時聽他提了一嘴，今天這位明星臨時更改了拍攝計劃，估計這會兒都在拍他的單人部分。其他幾位群演並不知情，本來互相不認識的幾個人因為有了共同吐槽的對象，很快便熟悉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吐苦水。
彭睿進來時看了一圈，這些群演應該都比他小不少，遮不住的青春氣息，再加上彭睿本人也不喜歡聊八卦，就一直沒加入他們，只豎著耳朵聽。這些小公司的模特演員一打開話匣子就收不住了，彭睿在一邊默默感嘆現在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冷不丁地，一個名字闖進了他的耳朵。
“楊昊平本來就是學畫畫的，這品牌還真是會找，經紀公司也賺啊。”
彭睿瞬間坐直了身子，他下意識看向說話的人，是一個鵝蛋臉長得挺秀氣的男孩子，他也看著彭睿，弱弱地問：“你是楊昊平粉絲嗎？”
想到自己沒說什麽過分的話，這人清了清嗓子：“那個，我也是聽說的哈，他就是美術專業的。你知道嗎？”
“我……”彭睿這才發現剛才大聊特聊的幾個人都在盯著他，他感到無比的慌張，不過還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不是他粉絲。”
幾個人明顯松了口氣。彭睿小聲問鵝蛋臉男生：“你剛才說今天主角是楊昊平？”
鵝蛋臉瞪大眼看著他：“你是哪個公司的？你不知道今天要拍誰拍什麽嗎？”他上下打量著彭睿：“咱倆衣服一樣，你也演他弟子啊？”
信息量有點大，怎麽又成弟子了，讓他去演抄襲狗的弟子？這麽狗血的事情也會發生？
鵝蛋臉看他真的一臉無知的樣子，心下有數了，八成又是哪個大佬塞進來的關系戶，但是關系戶演小配角也是他不太能理解的。
他打算好心跟彭睿講講，門突然被推開，副導演拍著手大聲催促所有人出去走位。
彭睿走在最後，那個男生在前面看到，故意磨蹭了會兒和他一起，可能彭睿看起來實在太僵硬了，為了緩解氣氛，男生壓低聲音對他說：“你是第一次拍吧？別緊張，咱們就站在楊老師後面假裝畫畫，鏡頭只是帶過咱們，超簡單的。”
彭睿敷衍地嗯了一聲，他已經不關心到底要拍什麽了。老師？他忍不住在心裏冷笑，這人哪方面配得上這個稱呼呢？真是冤家路窄世風日下，彭睿想到如果周凜東知道今天要拍的主角跟自己是什麽關系，不知會作何感想。
“對了，我叫黃遠山。”鵝蛋臉男生突然說，“你呢？”
“彭睿。”彭睿不禁看了黃遠山一眼，長相和名字也太不相稱了。
黃遠山走了兩步，突然停下，瞇起眼打量彭睿：“我們是不是見過？我記得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彭睿對此毫無印象，就算有印象他現在也想不起來。他看看前面，馬上就到片場了，他發覺自己開始心跳加速，嗓子逐漸發幹，他甩了甩兩條胳膊，對黃遠山說：“應該沒見過。快走吧要到了。”
黃遠山不再問了，但他的表情很顯然還沈浸在對過去記憶的搜索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副導演朝遠處揮了揮手，轉身對眾人道：“楊老師去換衣服，你們趕緊去走位試光，速度跟上，move move！”
周凜東在布景另一頭和陳浩明交談，陳浩明對明星拍攝耍大牌早已見怪不怪，周凜東終於聽到群演開始試走位，忍不住用目光尋覓彭睿的身影，卻發現彭睿被安排在楊昊平左後方的位置，當下心頭一沈：這和他與林蔓要求的站位安排不一樣。
不過拍攝現場臨時調整也很正常，周凜東繼續和陳浩明聊天，想著正式開拍前找個機會跟導演說說，現場突然再次騷動，楊昊平在幾個人的簇擁下朝片場走來，他換了一件改良款月白色交領直袖長衫，假發髻上簪著支竹節玉簪，這人身形瘦削，遠看倒真有幾分文人風骨。
周凜東的視線漫不經心掃過他們，落到彭睿身上，卻發現彭睿僵在了原地，他的表情看不明晰，頭微微低垂著，在紛紛翹首的人群裏顯得格格不入，他看上去對當紅明星毫不感冒，更像是不自在，隨時想跑的樣子。
恰好陳浩明被人叫走，周凜東從布景外圍慢慢移動過去，視線牢牢鎖定在彭睿身上。
星辰為了拍攝順利，給楊昊平留足了排場，一小群人嘩啦啦走過來的陣仗不小，彭睿如夢初醒般退開，磕到青石道具臺階，險些踉蹌。
楊昊平恰在此時擡眼，目光相撞的瞬間，彭睿手裏的狼毫道具“啪”地掉在青石表面的絹布上。
楊昊平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目光在彭睿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若無其事移開。
彭睿感到胃部猛地縮緊，像是有人伸進去狠狠攥了一把。
他忍不住微微弓起身子，努力調節呼吸，一旁的黃遠山以為他是緊張過頭，小聲提醒他：“別慌，還沒開始拍呢。”
周凜東停在七八步開外的燈架旁，他看見走到定位點的楊昊平俯身拾起滾到腳邊的毛筆，頸側青筋暴起，然而起身時神色已恢覆如常，垂墜的袖口掃過彭睿手背，這個動作太快，像是無意，又像刻意。
彭睿接過筆時沒擡眼，只覺得胃痛還沒過去，腳底又冒出了一股涼意，直往上竄。
多年前的美院畫室裏，楊昊平也像這樣從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撿起彭睿的橡皮，“順帶”誇讚他的構圖如何出色，兩人由此相識。
導演召集眾人：“好，現在先走一遍戲！楊老師先來。”
楊昊平轉身時衣袂翻飛，衣襟和袖口的暗紋竹葉在光影中變幻，襯得他膚色更加冷白。今天的造型師一定是花了心思的，把楊昊平烏黑的頭發做了微卷的造型，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看起來既古典又時髦——這種矛盾感正是他走紅的原因之一。
但彭睿清楚地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什麽。
“燈光準備！”場記的喊聲截斷了彭睿的思緒。馬上開始正式拍攝，化妝師造型師一擁而上圍著楊昊平做忙碌狀，彭睿閉了閉眼，穩住心神，再睜開時就看到周凜東朝這邊走來，灰褐色襯衫表面的刺繡隨著他走過布景燈的步伐若隱若現，連帶著銀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都被擋得嚴實。
但他走路的姿態實在讓人移不開眼，而且即便看不清楚，彭睿也十分篤定周凜東就是朝著他這邊來的，所以他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沖著周凜東倉促地咧開嘴角。
周凜東果然立刻停下了，剛巧他停下的地方在監視器後面，他好像沒看到彭睿的表情，擡手摸著下巴跟導演一起看小屏幕，不多時陳浩明找了過來，幾個人湊在監視器跟前開始討論。
這是一段群像鏡頭，楊昊平飾演的畫家帶著幾位弟子在山水庭院內，手持油紙傘錯位靜立於池邊階沿，起風落雨時他們要攥緊傘柄，特寫會給到錯落的傘柄和發力的指節，意喻竹節意象。
這一段主抓情緒，在人造雨的環境裏對光線要求就會很高，尤其楊昊平的團隊專門在合同裏備註要多拍側臉，因為他高挺的鼻梁在特定角度下被燈光加持後，眉骨和顴骨打下的陰影就能顯得格外深邃，再加上線條利落的下頜，整個人的氛圍感直線上升，更容易吸粉。
同時品牌方面還要強調產品的優良質地，例如布料在逆光條件下的透光度，衣袂擺動時的垂墜感等等，這些與楊昊平團隊的要求剛好契合，拍攝時也樂意多做一些素材。
就這樣一群人在假景裏吹風淋雨拍了好幾遍，為模擬竹根盤錯效果，地面鋪設了特制的LED地屏，所有進入拍攝區域的人都不能穿鞋，而為了呈現產品全貌，演員們只能赤腳上陣，地屏表面又涼又滑，人工降水折騰幾個來回下來，彭睿的腳已經徹底麻了。
楊昊平本人十分敬業，沒有用專門為他準備的替身，堅持親自拍完這組鏡頭，好在沒有滑倒摔跤。但也不知他是拍得興起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好不容易這組拍完，所有人準備進行下個場景拍攝時，楊昊平突然喊住導演，要求多拍一個。
“我也是臨時想到的，本來不想耽誤大家時間，但既然是為了宣傳我們良錦的高品質服裝，我想能不能拍一個我在雨裏仰頭閉著眼的鏡頭？水滴從臉上流進衣服，沿著竹紋刺繡滾落，不用特地拍我，主要拍水滴在衣服上的流動軌跡。”
所有人都面上帶笑，導演帶頭誇讚楊老師敬業，陳浩明樂得合不攏嘴，激動地握住楊昊平的手：“楊老師太辛苦了，謝謝謝謝！”
楊昊平笑得眼尾微微下垂，擠出了兩根細紋，親和力十足：“哪裏，陳總太客氣了，我還要謝謝陳總呢。”
他笑瞇瞇擡手一指：“還得有個弟子給我遞傘，要不就讓他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裏的彭睿，黃遠山暗暗咋舌：沒想到大佬就是主演本人，這麽大喇喇遞戲份也不怕被當靶子。
他胳膊肘戳戳一動不動的彭睿：“哥，你們認識啊？”
“不認識。”彭睿冷冷地說。
黃遠山聽出他聲音不對，側頭一瞧，彭睿臉色陰沈，比人造烏雲還黑。
這是鬧情緒了？黃遠山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只好背過身去，自個兒琢磨這倆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此時場上另一個黑面孔突然開口，語調裏滿是歉意：“不好意思楊老師，所有模特費用都是提前計算清楚的，經紀公司規定很多，我這邊要和這位模特的公司先聯系一下。”
楊昊平挑了挑眉，看著拿出手機準備撥號的周凜東，淺色眼瞳微微瞇了起來，隨即換上一副如沐春風的笑容，擺了擺手：“這樣啊，那就不麻煩了，切個景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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