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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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場館另一頭的洗手間沒人，彭睿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對著幹凈的鏡子發了會兒呆。
周凜東和那個策展人會聊些什麽？他會說出那些畫的作者是誰嗎？
天氣還沒有熱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這間展館的冷氣卻跟不要錢似的，洗手間裏尤其如此。
彭睿摸著直冒雞皮疙瘩的手臂，有些沈重地踱步出去，雪白色的門無聲開合，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投下暗紅色的光，彭睿剛走過拐角，迎面閃過一道綠色的身影，他躲閃不及，與來人撞上了肩膀。
“不好意思。”彭睿連連道歉，一擡眼便楞在原地。
對方眼中也滿含驚訝：“你是，彭睿？”
“高玥玥。”彭睿努力平靜地喊出高世榮小女兒的名字，臉上浮出一絲僵硬的微笑，他看向高玥玥身後，沒見到高世榮的身影，緊繃的身體放松了稍許。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彭睿下意識後退半步，一邊肩膀蹭到冰涼的墻面上。高玥玥一只胳膊夾著一沓宣傳冊，耳後的發絲有些淩亂，看起來也像從某個展廳匆匆趕來的。
“你之前來看過了嗎？這個展明天就結束了。”還是高玥玥先開的口，語氣比想象中自然，她隨手理了理宣傳冊，“我爸...我爸讓我多拍點兒東西回去。”
彭睿註意到她說“我爸”時微妙的停頓，三年多前在醫院走廊，這個女孩也是這樣死死絞著衣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都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畢竟你是我爸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他一定比誰都清楚。”
那一次，高玥玥在病區走廊裏跟彭睿聊了好一會兒，不僅婉轉傳達了爸爸不想再見到彭睿的意思，還告訴彭睿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其中就包括高世榮與校方據理力爭的拉扯，卻在“板上釘釘”的證據面前無言以對，回到家裏閉門不出唉聲嘆氣，幾天後就病倒了。
彭睿從大三開始就經常去高世榮的畫室幫忙，他很多作業都是在老師的畫室裏完成的，高玥玥那會兒剛上大學沒多久，她的學校離美院不遠，偶爾會過來美院食堂蹭飯，一來二去兩人也算認識了。高世榮臨時走不開的時候，彭睿就會帶著高玥玥去吃食堂，後來姜安齊也和高玥玥熟悉起來，周末她從學校回吳城的話，兩個女孩子還會結伴逛街。當然這些美好的回憶都隨著彭睿研究生畢業前夕的風波一起消失殆盡了。
“我今天才來，陪朋友來的。”彭睿簡短地回答。洗手間的水管傳來細微的嗡鳴，彭睿卻感覺耳膜被刺得發痛，忍不住皺起了眉。
高玥玥打量著彭睿，她抿了抿唇，忽然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語速飛快地說：“其實我爸後來把那副《春汛》買下來了。”
見彭睿露出困惑的表情，高玥玥倉促地笑了一下，補充道：“就是那次只展出了不到半天就被指認抄襲的那幅。”
彭睿感到喉嚨陣陣發緊，口幹舌燥。
他當然記得那幅畫，是研二熬了三個通宵才完成的習作，畫的是小時候住的那片樓後面一到雨季便會漲水的河灘。
那時楊昊平還在念大四，但已經不住校了，他不喜歡彭睿老泡在高世榮的畫室裏，軟磨硬泡讓他到自己租的小房子裏畫。彭睿畫《春汛》之前跟楊昊平提起過，楊昊平開玩笑地說這個名字太死板，還不如叫《春潮》。彭睿以為楊昊平沒明白，還很認真跟他講了春汛到底是什麽東西。
殊不知楊昊平的心思從來都不在正經學業上。風波過後，這幅《春汛》就不見了，彼時的彭睿也沒有心情考慮這些，自然也不知道楊昊平竟然恬不知恥一筆不動地把這幅畫放在自己的個展上，展廳地點就是彭睿後來打工的那家畫廊。
彭睿的表情愈發沈重，高玥玥的聲音也越來越輕：“他托人在拍賣行找到的，沒有署名，但我爸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說你的筆觸他絕不會認錯。”
遠處傳來騷動，繼而是人群的喧嘩聲，某個展廳似乎開始了導覽講解。
高玥玥突然向前邁了一小步：“你要不要。。改天來看看他？或者我現在去和他說一聲？我剛才不確定是不是你，就沒和我爸說，我猜如果他知道你也來了，一定會願意見你的。”
彭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高玥玥繼續道：“我爸這兩年腿腳不太好了，也不再帶本科生，你那幅畫他一直都掛在家裏。”
彭睿垂眼盯著地磚上一道裂縫，想起高教授身上和畫室裏總是彌漫著的松節油的味道，還有他作畫時習慣性皺起的眉頭。
“我還是改天再去看老師吧。”彭睿話音剛落，手機在褲袋裏振動起來，是周凜東發來的消息：
“你在哪裏？我這邊聊完了，我去找你。”
“嗯，你先忙。”高玥玥善解人意地退後一步，她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我的微信你還留著嗎？你方便來的話可以告訴我。”
彭睿點點頭，他看著高玥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薄荷綠的裙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樹葉。
“彭睿？”
周凜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彭睿轉身，看見他手裏拿著兩杯咖啡，頭發有些亂，襯衫領口比剛才多松開一顆扣子，顯然剛結束了一場費神的談話。
“聊得怎麽樣？”彭睿接過咖啡，溫度剛剛好。
“比想象中順利。”周凜東抿了一口咖啡，長長吐了口氣，“我沒說那些畫是你的，羅佳奈對它們很感興趣，大力誇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沖著我的面子。”
周凜東過來找彭睿時就還在擔心這人是不是依然心情不佳，這會兒看著彭睿翻起的白眼，他心下放松了些，忍不住笑：“逗你的。你怎麽上個廁所這麽久？碰見誰了？”
“老師的女兒，上學時候就認識了。”彭睿指尖無意識描摹著咖啡杯上的塗鴉，沒註意周凜東話裏的試探，“她問我要不要去見見老師，我也拒絕了。”
周凜東點點頭，難得沒有對這件事多說什麽，彭睿挑眉看他：“你不問問我為什麽不想見？”
周凜東捏著紙杯，歪了歪腦袋：“我想有一天等你主動告訴我，你現在不說，證明還不想。”
彭睿食指戳他，讓他不要一把年紀裝可愛，周凜東晃晃身子：“而且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羅佳奈那個青年畫家扶持計劃聽起來像那麽回事，她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喜歡你的畫，約我去她朋友的畫廊看看。”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不過我要先問問你的意思。”
彭睿這幾年都沒再想過自己的畫還能進畫廊，尤其關於畫廊最近的一段記憶又充滿了痛苦和憤怒。周凜東一直以來給他的勸說和提議，以及今天高玥玥的話，都像是一下子把過去和現在連接了起來。
“我考慮一下。”他最終說道。
兩人並肩向大門口走去，陽光透過玻璃幕墻，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走出展館，殘餘的熱浪席卷而來，彭睿瞇起眼睛，周凜東見狀，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副墨鏡給他戴上，接著問道：“明天什麽安排？”
彭睿想起高玥玥抱著的那沓宣傳冊，腳下一頓：“我給忘了，歐老師讓我拍素材來著。”
他看了看手機，一共才拍了十幾張，轉身就要回去，周凜東攔住他：“快到時間了，馬上清場。”
彭睿眉頭擰得緊緊的：“那我抓緊時間再補幾張，教研室下周評估教案，這禮拜我們老師都到處搜集素材呢，我可不能丟人。”
臺階上方的大喇叭開始播放閉館廣播，不多時，裏面也傳來工作人員清場的聲音，彭睿無奈地搖搖頭，低頭繼續翻相冊。
周凜東抽走他手裏的咖啡杯：“你們一個培訓機構還這麽嚴格呢，看展還得交作業？”
彭睿翻翻眼皮：“培訓機構怎麽了，周總上網查查我們學校的口碑再來說話。”
“好好好，是我失言，別生氣。”周凜東笑著舉起咖啡杯晃了晃，被彭睿一把奪走：“我還沒喝完呢。”
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四下尋覓垃圾桶，準備來個精準投籃。周凜東擡手壓下彭睿手腕，另一只手拿走被捏扁的紙杯，指尖順勢下滑，輕輕扣進彭睿掌心：“先上車。”
“你送我去安齊家吧，或者找個地鐵站把我扔那兒。”彭睿一邊扣安全帶一邊說，“我今天來沒跟她提前說，估計不高興了。”
周凜東一言不發，先發動車子把空調打開，然後把手機遞給彭睿，彭睿納悶兒地接過來，看到周凜東和姜安齊的聊天記錄，時間是兩小時前。
【Ann】東哥，我哥就交給你了，跟他說我周末加班，還要出去玩，不回家了
【周凜東】「收到.jpg」
彭睿把手機還給周凜東：“她怎麽不直接跟我說？”
周凜東沒接話，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卻變得大了些：“可能安齊心情也挺覆雜的吧。”說完快速斜瞟彭睿一眼，一臉心虛的樣子。
彭睿沒聽明白，但是周凜東的表情讓他直覺這話一定不對勁，虛晃一巴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憋什麽壞。”
周凜東嘻嘻笑，側身從後排拿過來一個包，抽出一卷宣紙樣布給彭睿看：“明天要拍的服裝樣料，你真的不想去嗎？拍攝主題之一就是用傳統礦物顏料染出竹節紋理。”
彭睿拎起一片布料展開，對著光線皺眉，周凜東指節輕敲方向盤，幽幽開口：“我家有分鏡腳本，裏面加了兩段古典油畫構圖教學的片段，雖然挺短的吧，但你要是想當課件素材，肯定夠用了。”
彭睿一臉嫌棄地瞅他，手卻沒放開布料：“這就是你追人的手段？拿資料釣藝術家？”
周凜東傾身湊近耳邊：“釣到了嗎？我的大藝術家？”
車裏空調開了有一會兒了，現下涼爽舒適，周凜東的呼吸掃過彭睿頸側，竟讓他在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同時，還能察覺到空氣瞬間熾熱許多，那小小一方布料在他手裏被攥出褶皺，恰好露出清晰的竹紋。
看著彭睿紅透了的耳朵，周凜東心滿意足，擡手輕輕揉了揉才低聲說：“這幾天住我那兒。”
語氣不容置喙，絲毫沒有平時好說話的斯文模樣。
彭睿看起來也一副沒有異議的樣子，他只是默了兩秒，把布料擲在中控臺上。
旁邊的手機適時響起，周凜東瞥了一眼，皺眉劃開消息。
“甲方爸爸？”
“代言人臨時要求改拍攝順序，先拍他單人。”周凜東拖著長腔，末了嗤笑一聲，“耍大牌。”
他把手機隨手丟進置物槽，緩緩駛出停車場。彭睿過了一會兒才無聲地笑了一下，語氣微妙：“明星不是都這樣嘛。”
周凜東的公寓彭睿是第一次來，之前只路過了一次，還是晚上在車上，根本沒看清這樓什麽樣。這是一棟酒店式公寓，地理位置絕佳，一樓大堂安保到位，管家全天候為住戶服務，進電梯要刷卡刷臉，樓下有24h便利店，地下一側連通地鐵站，另一頭則直接通往馬路對面的大型商場。
彭睿跟著周凜東上到16層，一出電梯就看到高層外圍的玻璃幕墻，中空處內嵌細長的LED燈帶，燈帶間錯落懸掛著金屬幾何裝飾——抽象的飛鳥與棱形切片，風穿過時會極輕地晃動，在玻璃上投下細碎浮動的影子。
“隨便坐。”周凜東把鑰匙扔進玄關的陶碗裏，彭睿先是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緊接著就看到墻上掛著那幅《雨巷》，大片灰藍色迎面撲來，很有視覺沖擊力。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的夜景一覽無餘，可一轉身看到幾乎沒用過的開放式廚房，以及平整得一絲褶皺都沒有的沙發，都讓彭睿覺得這裏更像周凜東的一處臨時據點，幹凈整潔，卻缺乏生活痕跡。這處房子的確如周凜東所說，冷冷清清。
彭睿走到沙發旁，拿起茶幾上一摞書籍最上面的一本《敦煌織物紋樣研究》，扉頁赫然印著一枚藏書章。
“你媽媽的書？”
“嗯。”周凜東從冰箱裏拿出兩聽啤酒，“前兩年我把放在吳城的很多東西都搬過來了，沒事時候拿出來翻翻。”易拉罐拉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想看腳本嗎？”
彭睿接過啤酒，冰涼的鋁罐表面凝著水珠。他跟著周凜東走進客臥改造的書房，註意到書桌一角擺著的相框——年輕的女士站在一臺紡織機旁，手裏捧著剛染好的靛藍色布料。
“我媽剛開始創業的照片。”周凜東順著彭睿視線看過去，走到書櫃取出最上面一本文件夾，“第15頁。”
彭睿盯著笑起來一臉文氣的李盈，周凜東和她真的很像，不僅遺傳了媽媽的高個子，兩人皮膚都白，鼻梁高挺，嘴唇紅潤豐滿。彭睿輕輕撫摸著照片邊緣想，他的媽媽又在哪裏呢？他已經快要不記得媽媽長什麽樣子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好的回憶。彭睿放下照片，耳垂突然被撥了一下，嚇了他一大跳：“幹什麽？”
慌亂中，彭睿的手肘撞到桌上的筆筒，彩色鉛筆嘩啦撒了一地，一支炭筆滾到了書櫃底下。
周凜東不明所以，他把文件夾塞給彭睿：“我來撿，你看吧。”
他單膝跪地，襯衫後腰露出一截腰，等他站起來時，彭睿已經站到窗邊，盯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怎麽不看腳本？第15頁。”周凜東走過去研究彭睿的表情，卻見他手忙腳亂地打開文件夾，一臉嚴肅狀。
周凜東抿嘴一笑，眼前的玻璃倒映出兩人身影，他不動聲色，悄悄朝彭睿靠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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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館另一頭的洗手間沒人，彭睿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又對著幹凈的鏡子發了會兒呆。
周凜東和那個策展人會聊些什麽？他會說出那些畫的作者是誰嗎？
天氣還沒有熱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這間展館的冷氣卻跟不要錢似的，洗手間裏尤其如此。
彭睿摸著直冒雞皮疙瘩的手臂，有些沈重地踱步出去，雪白色的門無聲開合，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投下暗紅色的光，彭睿剛走過拐角，迎面閃過一道綠色的身影，他躲閃不及，與來人撞上了肩膀。
“不好意思。”彭睿連連道歉，一擡眼便楞在原地。
對方眼中也滿含驚訝：“你是，彭睿？”
“高玥玥。”彭睿努力平靜地喊出高世榮小女兒的名字，臉上浮出一絲僵硬的微笑，他看向高玥玥身後，沒見到高世榮的身影，緊繃的身體放松了稍許。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
彭睿下意識後退半步，一邊肩膀蹭到冰涼的墻面上。高玥玥一只胳膊夾著一沓宣傳冊，耳後的發絲有些淩亂，看起來也像從某個展廳匆匆趕來的。
“你之前來看過了嗎？這個展明天就結束了。”還是高玥玥先開的口，語氣比想象中自然，她隨手理了理宣傳冊，“我爸...我爸讓我多拍點兒東西回去。”
彭睿註意到她說“我爸”時微妙的停頓，三年多前在醫院走廊，這個女孩也是這樣死死絞著衣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都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畢竟你是我爸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他一定比誰都清楚。”
那一次，高玥玥在病區走廊裏跟彭睿聊了好一會兒，不僅婉轉傳達了爸爸不想再見到彭睿的意思，還告訴彭睿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其中就包括高世榮與校方據理力爭的拉扯，卻在“板上釘釘”的證據面前無言以對，回到家裏閉門不出唉聲嘆氣，幾天後就病倒了。
彭睿從大三開始就經常去高世榮的畫室幫忙，他很多作業都是在老師的畫室裏完成的，高玥玥那會兒剛上大學沒多久，她的學校離美院不遠，偶爾會過來美院食堂蹭飯，一來二去兩人也算認識了。高世榮臨時走不開的時候，彭睿就會帶著高玥玥去吃食堂，後來姜安齊也和高玥玥熟悉起來，周末她從學校回吳城的話，兩個女孩子還會結伴逛街。當然這些美好的回憶都隨著彭睿研究生畢業前夕的風波一起消失殆盡了。
“我今天才來，陪朋友來的。”彭睿簡短地回答。洗手間的水管傳來細微的嗡鳴，彭睿卻感覺耳膜被刺得發痛，忍不住皺起了眉。
高玥玥打量著彭睿，她抿了抿唇，忽然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的，語速飛快地說：“其實我爸後來把那副《春汛》買下來了。”
見彭睿露出困惑的表情，高玥玥倉促地笑了一下，補充道：“就是那次只展出了不到半天就被指認抄襲的那幅。”
彭睿感到喉嚨陣陣發緊，口幹舌燥。
他當然記得那幅畫，是研二熬了三個通宵才完成的習作，畫的是小時候住的那片樓後面一到雨季便會漲水的河灘。
那時楊昊平還在念大四，但已經不住校了，他不喜歡彭睿老泡在高世榮的畫室裏，軟磨硬泡讓他到自己租的小房子裏畫。彭睿畫《春汛》之前跟楊昊平提起過，楊昊平開玩笑地說這個名字太死板，還不如叫《春潮》。彭睿以為楊昊平沒明白，還很認真跟他講了春汛到底是什麽東西。
殊不知楊昊平的心思從來都不在正經學業上。風波過後，這幅《春汛》就不見了，彼時的彭睿也沒有心情考慮這些，自然也不知道楊昊平竟然恬不知恥一筆不動地把這幅畫放在自己的個展上，展廳地點就是彭睿後來打工的那家畫廊。
彭睿的表情愈發沈重，高玥玥的聲音也越來越輕：“他托人在拍賣行找到的，沒有署名，但我爸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說你的筆觸他絕不會認錯。”
遠處傳來騷動，繼而是人群的喧嘩聲，某個展廳似乎開始了導覽講解。
高玥玥突然向前邁了一小步：“你要不要。。改天來看看他？或者我現在去和他說一聲？我剛才不確定是不是你，就沒和我爸說，我猜如果他知道你也來了，一定會願意見你的。”
彭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高玥玥繼續道：“我爸這兩年腿腳不太好了，也不再帶本科生，你那幅畫他一直都掛在家裏。”
彭睿垂眼盯著地磚上一道裂縫，想起高教授身上和畫室裏總是彌漫著的松節油的味道，還有他作畫時習慣性皺起的眉頭。
“我還是改天再去看老師吧。”彭睿話音剛落，手機在褲袋裏振動起來，是周凜東發來的消息：
“你在哪裏？我這邊聊完了，我去找你。”
“嗯，你先忙。”高玥玥善解人意地退後一步，她猶豫了一下，拿起手機，“我的微信你還留著嗎？你方便來的話可以告訴我。”
彭睿點點頭，他看著高玥玥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薄荷綠的裙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樹葉。
“彭睿？”
周凜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彭睿轉身，看見他手裏拿著兩杯咖啡，頭發有些亂，襯衫領口比剛才多松開一顆扣子，顯然剛結束了一場費神的談話。
“聊得怎麽樣？”彭睿接過咖啡，溫度剛剛好。
“比想象中順利。”周凜東抿了一口咖啡，長長吐了口氣，“我沒說那些畫是你的，羅佳奈對它們很感興趣，大力誇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沖著我的面子。”
周凜東過來找彭睿時就還在擔心這人是不是依然心情不佳，這會兒看著彭睿翻起的白眼，他心下放松了些，忍不住笑：“逗你的。你怎麽上個廁所這麽久？碰見誰了？”
“老師的女兒，上學時候就認識了。”彭睿指尖無意識描摹著咖啡杯上的塗鴉，沒註意周凜東話裏的試探，“她問我要不要去見見老師，我也拒絕了。”
周凜東點點頭，難得沒有對這件事多說什麽，彭睿挑眉看他：“你不問問我為什麽不想見？”
周凜東捏著紙杯，歪了歪腦袋：“我想有一天等你主動告訴我，你現在不說，證明還不想。”
彭睿食指戳他，讓他不要一把年紀裝可愛，周凜東晃晃身子：“而且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羅佳奈那個青年畫家扶持計劃聽起來像那麽回事，她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喜歡你的畫，約我去她朋友的畫廊看看。”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不過我要先問問你的意思。”
彭睿這幾年都沒再想過自己的畫還能進畫廊，尤其關於畫廊最近的一段記憶又充滿了痛苦和憤怒。周凜東一直以來給他的勸說和提議，以及今天高玥玥的話，都像是一下子把過去和現在連接了起來。
“我考慮一下。”他最終說道。
兩人並肩向大門口走去，陽光透過玻璃幕墻，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走出展館，殘餘的熱浪席卷而來，彭睿瞇起眼睛，周凜東見狀，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副墨鏡給他戴上，接著問道：“明天什麽安排？”
彭睿想起高玥玥抱著的那沓宣傳冊，腳下一頓：“我給忘了，歐老師讓我拍素材來著。”
他看了看手機，一共才拍了十幾張，轉身就要回去，周凜東攔住他：“快到時間了，馬上清場。”
彭睿眉頭擰得緊緊的：“那我抓緊時間再補幾張，教研室下周評估教案，這禮拜我們老師都到處搜集素材呢，我可不能丟人。”
臺階上方的大喇叭開始播放閉館廣播，不多時，裏面也傳來工作人員清場的聲音，彭睿無奈地搖搖頭，低頭繼續翻相冊。
周凜東抽走他手裏的咖啡杯：“你們一個培訓機構還這麽嚴格呢，看展還得交作業？”
彭睿翻翻眼皮：“培訓機構怎麽了，周總上網查查我們學校的口碑再來說話。”
“好好好，是我失言，別生氣。”周凜東笑著舉起咖啡杯晃了晃，被彭睿一把奪走：“我還沒喝完呢。”
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四下尋覓垃圾桶，準備來個精準投籃。周凜東擡手壓下彭睿手腕，另一只手拿走被捏扁的紙杯，指尖順勢下滑，輕輕扣進彭睿掌心：“先上車。”
“你送我去安齊家吧，或者找個地鐵站把我扔那兒。”彭睿一邊扣安全帶一邊說，“我今天來沒跟她提前說，估計不高興了。”
周凜東一言不發，先發動車子把空調打開，然後把手機遞給彭睿，彭睿納悶兒地接過來，看到周凜東和姜安齊的聊天記錄，時間是兩小時前。
【Ann】東哥，我哥就交給你了，跟他說我周末加班，還要出去玩，不回家了
【周凜東】「收到.jpg」
彭睿把手機還給周凜東：“她怎麽不直接跟我說？”
周凜東沒接話，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卻變得大了些：“可能安齊心情也挺覆雜的吧。”說完快速斜瞟彭睿一眼，一臉心虛的樣子。
彭睿沒聽明白，但是周凜東的表情讓他直覺這話一定不對勁，虛晃一巴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憋什麽壞。”
周凜東嘻嘻笑，側身從後排拿過來一個包，抽出一卷宣紙樣布給彭睿看：“明天要拍的服裝樣料，你真的不想去嗎？拍攝主題之一就是用傳統礦物顏料染出竹節紋理。”
彭睿拎起一片布料展開，對著光線皺眉，周凜東指節輕敲方向盤，幽幽開口：“我家有分鏡腳本，裏面加了兩段古典油畫構圖教學的片段，雖然挺短的吧，但你要是想當課件素材，肯定夠用了。”
彭睿一臉嫌棄地瞅他，手卻沒放開布料：“這就是你追人的手段？拿資料釣藝術家？”
周凜東傾身湊近耳邊：“釣到了嗎？我的大藝術家？”
車裏空調開了有一會兒了，現下涼爽舒適，周凜東的呼吸掃過彭睿頸側，竟讓他在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同時，還能察覺到空氣瞬間熾熱許多，那小小一方布料在他手裏被攥出褶皺，恰好露出清晰的竹紋。
看著彭睿紅透了的耳朵，周凜東心滿意足，擡手輕輕揉了揉才低聲說：“這幾天住我那兒。”
語氣不容置喙，絲毫沒有平時好說話的斯文模樣。
彭睿看起來也一副沒有異議的樣子，他只是默了兩秒，把布料擲在中控臺上。
旁邊的手機適時響起，周凜東瞥了一眼，皺眉劃開消息。
“甲方爸爸？”
“代言人臨時要求改拍攝順序，先拍他單人。”周凜東拖著長腔，末了嗤笑一聲，“耍大牌。”
他把手機隨手丟進置物槽，緩緩駛出停車場。彭睿過了一會兒才無聲地笑了一下，語氣微妙：“明星不是都這樣嘛。”
周凜東的公寓彭睿是第一次來，之前只路過了一次，還是晚上在車上，根本沒看清這樓什麽樣。這是一棟酒店式公寓，地理位置絕佳，一樓大堂安保到位，管家全天候為住戶服務，進電梯要刷卡刷臉，樓下有24h便利店，地下一側連通地鐵站，另一頭則直接通往馬路對面的大型商場。
彭睿跟著周凜東上到16層，一出電梯就看到高層外圍的玻璃幕墻，中空處內嵌細長的LED燈帶，燈帶間錯落懸掛著金屬幾何裝飾——抽象的飛鳥與棱形切片，風穿過時會極輕地晃動，在玻璃上投下細碎浮動的影子。
“隨便坐。”周凜東把鑰匙扔進玄關的陶碗裏，彭睿先是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緊接著就看到墻上掛著那幅《雨巷》，大片灰藍色迎面撲來，很有視覺沖擊力。
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的夜景一覽無餘，可一轉身看到幾乎沒用過的開放式廚房，以及平整得一絲褶皺都沒有的沙發，都讓彭睿覺得這裏更像周凜東的一處臨時據點，幹凈整潔，卻缺乏生活痕跡。這處房子的確如周凜東所說，冷冷清清。
彭睿走到沙發旁，拿起茶幾上一摞書籍最上面的一本《敦煌織物紋樣研究》，扉頁赫然印著一枚藏書章。
“你媽媽的書？”
“嗯。”周凜東從冰箱裏拿出兩聽啤酒，“前兩年我把放在吳城的很多東西都搬過來了，沒事時候拿出來翻翻。”易拉罐拉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想看腳本嗎？”
彭睿接過啤酒，冰涼的鋁罐表面凝著水珠。他跟著周凜東走進客臥改造的書房，註意到書桌一角擺著的相框——年輕的女士站在一臺紡織機旁，手裏捧著剛染好的靛藍色布料。
“我媽剛開始創業的照片。”周凜東順著彭睿視線看過去，走到書櫃取出最上面一本文件夾，“第15頁。”
彭睿盯著笑起來一臉文氣的李盈，周凜東和她真的很像，不僅遺傳了媽媽的高個子，兩人皮膚都白，鼻梁高挺，嘴唇紅潤豐滿。彭睿輕輕撫摸著照片邊緣想，他的媽媽又在哪裏呢？他已經快要不記得媽媽長什麽樣子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好的回憶。彭睿放下照片，耳垂突然被撥了一下，嚇了他一大跳：“幹什麽？”
慌亂中，彭睿的手肘撞到桌上的筆筒，彩色鉛筆嘩啦撒了一地，一支炭筆滾到了書櫃底下。
周凜東不明所以，他把文件夾塞給彭睿：“我來撿，你看吧。”
他單膝跪地，襯衫後腰露出一截腰，等他站起來時，彭睿已經站到窗邊，盯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怎麽不看腳本？第15頁。”周凜東走過去研究彭睿的表情，卻見他手忙腳亂地打開文件夾，一臉嚴肅狀。
周凜東抿嘴一笑，眼前的玻璃倒映出兩人身影，他不動聲色，悄悄朝彭睿靠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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