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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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彭睿撈完鍋裏最後一根面條，手機才重啟成功，他放下筷子對著手機嘆氣，這是他大三參加比賽拿獎金買的，還是當年最新款，算算也有整整8年了，能堅持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彭睿摸著機身各處一道道劃痕斑駁，想著是不是真的可以換一部了。
龜速進入微信界面，手機終於像是活了過來，速度快了稍許，所以彭睿能一下子看到周凜東甩過來的近十張錄播課截屏，居然還有學校官網關於他的介紹？！那照片他自己都不認得了。
最後是條語音，彭睿猶豫一瞬點開，不大的客廳裏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彭睿你跟我說實話，你這嚴肅中帶著兇狠，正經裏又帶著暴躁的風格是不是被這學校傳染的？”
這個聲音和周凜東平時絲滑柔和的音質很不一樣，聽起來低了不少，語速也慢，還有濃濃的沙啞，連笑聲都像是被捎帶著消了音，只能通過機械波的傳播在空氣裏引發顫動，震得彭睿兩只耳朵都跟著癢了起來。
他又聽了兩遍才聽出了周凜東在說什麽，但沒理解。彭睿擡手隨便抓了兩下耳朵，單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戳：
【RUI】沒看懂
那邊幾乎是秒回：
【周凜東】你是不是睡了？把你吵醒了吧
半分鐘後收到回覆：
【RUI】你發太多圖，卡死機了，開機很慢
周凜東看著屏幕：......
彭睿盯著只剩面湯的小鍋楞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清洗幹凈，順便把竈臺也收拾整潔，再回到客廳準備擦桌子時，看到對話框裏一個未接語音：對方已取消。
他連忙點擊小方框，手指的水把屏幕沾濕，袖口擦幹才終於能撥回去，周凜東又是秒接，而且彭睿又是先聽到笑聲，啞啞的，比語音條裏聽起來更有磁性。
“彭睿？我還以為給你撥語音又把你手機卡死了。你睡了嗎？”
“還沒。”彭睿看了看外面，天熱之後他每天都是臨睡前才拉窗簾，所以還能看到夜色靜謐，輕柔而深邃，就像此時耳朵裏聽到的聲音一樣，好像離得特別近，彭睿甚至能想到周凜東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彭睿被這個聯想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低聲抽了口氣，而這果然也沒能逃過手機那頭的耳朵：“怎麽了？沒事吧？”
“洗抹布的水濺出來了。”彭睿看著扔在桌上的抹布，嘴裏幹巴巴地編著謊，周凜東剛剛說他什麽嚴肅正經，是不是就在笑他不會撒謊？
於是在周凜東說話之前，彭睿連忙追問：“你怎麽也沒睡？”
“加班幹活呢，我剛從博物館回來，”周凜東不去揭穿彭睿那邊安靜地一點聲音都沒有的事實，他摘掉眼鏡拿起手機，眼角嘴角都是笑，光著腳從書桌走到床邊，一頭栽進柔軟的床鋪裏，發出愜意的喟嘆，“好累啊。”
“累了就趕緊睡，”彭睿走到窗邊欣賞夜景，“明天你還要去片場？”
“明天我回D市見客戶，過兩天再來，”周凜東悶聲說，下一句就又帶上了笑，“我看你的課了，你為什麽上著課突然假笑？”
彭睿詞窮，沒好氣地道：“說什麽玩意兒，我哪笑了？”
“你看我發的截屏，你看你的臉，太逗了。你聽我說，你不適合這種傻了吧唧的表情，你就維持住嚴厲人設，給人感覺就是既專業又嚴格，跟你學藝很放心。”
彭睿聽得直皺眉，他沒笑啊，註意力都集中在別把內容講錯，哪有閑心再關註笑了沒有，他幹脆利落地打斷周凜東的笑聲：“別說這些廢話了。那什麽，你看完覺得...怎麽樣？”後半句彭睿莫名心虛，聲音小了點兒。
“我覺得很棒，真的，你講得很清楚，條理清晰，也很有耐心。看得出有點緊張，不過也正常，你是明天開始第一節課嗎？在哪個平臺播？”
彭睿說了一個名字，這個平臺有專門的教育教學版塊，你想聽什麽課學什麽東西，在這裏幾乎都能找到，但是講課水平就參差不齊了，要自己挖掘最適合自己的課程和老師。
“直播的話你要多準備一些互動，我猜你的學員應該很少被誇獎吧？不妨試一試，被冷面畫匠誇一次的效果絕對好過其他獎勵。”
“嗯，我知道了，謝謝。”彭睿沒告訴周凜東他哪怕每次課都訓學生，他的班照樣報名者眾，但這話先不說了，以免顯得過於臭屁。
“彭老師這是已經代入角色了，跟我還這麽正兒八經道謝呢。”
“那不然？”彭睿想都沒想就反問回去，“跟你不正經？”
電話兩端同時沈默，彭睿無聲地罵了一句，周凜東忍俊不禁：“對，跟我就不用這麽正經了，你不知道我多想看你不正經...一點兒...”
沈默，這沈默堪比今晚的夜色。
周凜東抿著嘴輕咳一聲，彭睿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這樣安靜的夜晚振聾發聵，他下意識揪住運動褲的松軟布料，緊緊咬著下唇，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
“周凜東。”
“彭睿。”
兩人同時叫出對方名字，彭睿一驚，慌忙道：“你先說。”
“嗯？好。”周凜東很輕地笑了一下，又叫了一遍，格外溫柔：“彭睿，我可以換視頻電話打給你嗎？”
一聲巨響，緊接是別的咚嚨咣啷聲，周凜東一個翻身從床上起來，剛想問怎麽回事，立馬先明白過來了，他笑得直抖，捂住嘴巴回到桌前坐著，等彭睿把手機重新放回耳邊粗聲粗氣說了句“餵？”，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關切問
道：“沒事吧？”
彭睿撿起手機心痛不已，剛還在想把它換掉，立刻就自殺，這是生了大氣。好在瞎按一通搶救過來了。
慌亂中彭睿回道：“沒事。你，你換...你為什麽要打視頻？”
周凜東不忍心再逗他，想了個理由正襟危坐道：“你都帶入角色了，拿我練手吧，開視頻你先給我講講。”
“哦，那...行吧。”
彭睿的尾音聽起來有些失落，周凜東開始犯嘀咕，下一秒彭睿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
視頻接通的瞬間，鏡頭搖晃著框進彭睿的鎖骨，一大片陰影滑進了松垮的領口，周凜東好像還聽到老舊吊扇的嗡嗡聲。彭睿把手機扶正，T恤領口隨著動作歪斜，有什麽東西滾到了地上，彭睿側身彎腰，左手按著桌沿，小臂肌肉因為發力繃出清晰的線條，肩胛骨的輪廓在背光處投下淺淺的陰影。再起身時衣領又滑開幾分，暖黃的光暈漫過他的肩膀，像茶水洇在宣紙上，轉瞬就暈開一片。
周凜東無聲地、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他口幹舌燥，拿過擺在臺燈旁邊的純凈水猛灌幾口，直到彭睿的臉完整出現在屏幕裏，才放下瓶子，輕呼一口氣，微笑著打了聲招呼：“Hi彭老師，晚上好。”
彭睿似乎是有意回避他的視線，只瞥了一眼便快速移開目光：“你再等我一下，我換個位置。”
他把手機架到下午臨時做的支架上，背靠那兩本厚厚的書，轉身去沙發上拿練了一個下午的筆記本和畫筆。但是當彭睿回到桌旁重新坐定，鏡頭裏卻沒人了。
“周凜東？”
“在呢。”
鏡頭裏出現了一只手，白凈修長，接著就是那張彭睿這段時間時不時就會想到的臉，酒店燈光明亮，周凜東的頭發還有些濕，軟塌塌地垂在眉骨，銀絲眼鏡又戴上了，厚度適中的嘴唇看起來很紅潤，嘴角蕩著愉快的笑容。
“我怕你看著我會緊張，再說直播的時候你面前只有手機，看不到學生，我就不出現在鏡頭裏了，你講吧，我聽著。”
周凜東舉起手裏的本子，歪著頭對彭睿晃了晃，接著就退到一邊，彭睿只能看到筆記本電腦的側邊。
“那我就從進入課堂開始了。”
“嗯，你講。”
“各位學員晚上好，我是本節課的講師彭睿，課程開始前請確認備齊以下工具：HB/2B鉛筆各一支，可塑橡皮，素描紙。。。”
周凜東藏匿在鏡頭之外，目光緊緊落在彭睿說話時一開一合的嘴巴上，然後慢慢往上移動到高挺的鼻梁，接著就是那雙每次對視都會忍不住要陷進去的眼睛。
周凜東最喜歡彭睿的眼睛，眼眶輪廓像工筆畫描摹的東方山水，垂眸時似封存凜冽的劍鞘，所有鋒芒都斂進濃密的霧霭之中，而當目光劈開霧氣直視的瞬間，卻好像看到黑曜石裂痕裏湧出的巖漿。
對，就是黑曜石，當這雙眼不帶什麽情緒時，周凜東看到的就是黑曜石，眼瞳像是兩汪深潭，潭底燃著未盡的燭火，忽明忽暗，讓人忍不住想深潛入內，一探究竟。
這是一雙有故事的眼睛。
“。。。所以對初學者來說，動作準確非常重要，我用半節課的時間強調坐姿和握筆姿勢，就是為了你最終能畫出理想的畫面效果。。。”
彭睿這麽認真並且事無巨細地強調每一件跟畫畫有關的事，他怎麽會不願再拿起畫筆了呢？
周凜東的思緒漸漸從彭睿臉上飄走，他雙手交叉抵在後腦勺，向後仰在椅背上，想著最近幾次去彭睿家看到的景象。
陽臺的畫架很明顯被挪動過，畫包裏雖然都是按照顏色深淺和大小不同排列，但以周凜東的密切關註程度來看，這些工具都是被經常拿出來用的，調色板的位置也每次都不一樣，而且不管他隔多久再去，這所有的物品都是幹幹凈凈。
周凜東掛在公寓玄關的《雨巷》，前天一位設計師朋友去家裏做客，對這張畫大力讚賞，不住詢問畫家是誰，還有沒有其他作品。這位朋友臨走時在玄關再次駐足，並跟周凜東保證，會幫他約一位靠譜的經紀人來給這張畫做個評估，同時朋友也希望能聯系上畫家本人，或者請周凜東代為轉達，想看一看畫家其他的作品。
這件事才剛過去兩天，周凜東沒打算這麽早告訴彭睿，不過這是一個好兆頭，證明周凜東的眼光不錯，《食客百態》和《雨巷》都得到藝術領域朋友們的誇讚，說明彭睿的畫至少在美感和藝術性方面已經屬於優秀了，這也更加重了周凜東的疑問，他越來越想知道彭睿到底經歷了什麽。
“周凜東，你還在嗎？我講完了。”
“嗯我在。”周凜東猛地坐直，轉椅朝前傾斜，差點滑倒，他將將扶住桌子，勉強坐好，立刻把手機轉向面對自己，“彭睿？人呢？”
彭睿走進鏡頭，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待周凜東看清他在幹什麽，差點兒又從椅子上栽下去，“怎麽突然擦桌子？”
彭睿看都不看他一眼，麻利地把桌子擦了一遍才道：“這位同學沒認真聽講吧？我演示那麽多畫法，講各種橡皮的區別，還示範了削鉛筆，到處都是筆屑橡皮，我當然要擦。”
周凜東失笑：“好好好，對不起，是我不認真，我太久沒學習跑神了，老師別生氣。”
彭睿嚴厲地瞪了眼鏡頭，轉身再次消失了，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更加重了眼神的威懾力，周凜東不得不替彭睿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學生們默哀了五秒。
五秒後彭睿回來了，他坐到椅子上，把手機放回原位直直地面向自己，他其實挺困的了，但是周凜東主動提出陪他練習，不能辜負人家的好意。
“是不是困了？”周凜東的眼鏡片特別幹凈，他應該是趴在桌上，鏡頭裏只能看到濃黑的頭發和上半張臉，因為角度過於死亡而有些扭曲，他的眼睛平視著手機屏幕，露出平時並不明顯的雙眼皮，“你明天就按照今天這麽講，你有你的節奏，把你要講的東西講清楚就好了。”
“好。”彭睿扭頭看視頻外面，“是不早了，你忙完也趕緊睡吧。”
話是這麽說，但兩人誰都不掛視頻，也都不說話，還是維持原樣看著手機，或者說是看著屏幕裏的人。
“彭睿，”還是周凜東先繃不住笑，他換了個坐姿，稍稍調整攝像頭角度，確保彭睿能完整看到自己的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輝煌第一次遇到那次，我開車送你回家？”
彭睿面上看不出什麽起伏，沒有疑問，沒有驚訝，好像早就預料到，或者準備好有一天會面臨這樣的時刻。
他喉頭滾動，“嗯”了一聲，又覺得聲音太啞了，周凜東可能聽不到，才點了點頭：“記得，我去輝煌試鏡。”
“我以為你不記得呢。”周凜東垂下眼，又笑。
彭睿覺得他今天笑得格外多，有些笑容是發自內心，有些是表面功夫，但這個笑彭睿看不太出來，他上半身微微動了動，往前靠了一點。
然而在周凜東看不見的地方，彭睿兩只手緊緊攥在褲子上，手心一直在冒汗，寬松長褲被揪成中褲，他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怎麽處理。彭睿這個時候又想到教授的批語：情感稍欠。
天啊，彭睿毫無波瀾的面孔下早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當時在車上，你問我輝煌22層放映室的海報，告訴我你的前男友在裏面，我當時都震驚了，你到底是太實誠不會隱瞞，還是本來就這樣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很快我就發現你兩條都占了。”
“哎你什麽意思——”
“這些都不重要，彭睿，”周凜東不由分說地打斷，他逐漸收斂笑容，表情變得嚴肅，“我繞這麽大的圈子是想說，我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告訴你，我和你一樣。”
“我也喜歡男人。”周凜東看著彭睿微微睜大的眼睛，清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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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睿撈完鍋裏最後一根面條，手機才重啟成功，他放下筷子對著手機嘆氣，這是他大三參加比賽拿獎金買的，還是當年最新款，算算也有整整8年了，能堅持到現在真是不容易。彭睿摸著機身各處一道道劃痕斑駁，想著是不是真的可以換一部了。
龜速進入微信界面，手機終於像是活了過來，速度快了稍許，所以彭睿能一下子看到周凜東甩過來的近十張錄播課截屏，居然還有學校官網關於他的介紹？！那照片他自己都不認得了。
最後是條語音，彭睿猶豫一瞬點開，不大的客廳裏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彭睿你跟我說實話，你這嚴肅中帶著兇狠，正經裏又帶著暴躁的風格是不是被這學校傳染的？”
這個聲音和周凜東平時絲滑柔和的音質很不一樣，聽起來低了不少，語速也慢，還有濃濃的沙啞，連笑聲都像是被捎帶著消了音，只能通過機械波的傳播在空氣裏引發顫動，震得彭睿兩只耳朵都跟著癢了起來。
他又聽了兩遍才聽出了周凜東在說什麽，但沒理解。彭睿擡手隨便抓了兩下耳朵，單手大拇指在屏幕上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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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幾乎是秒回：
【周凜東】你是不是睡了？把你吵醒了吧
半分鐘後收到回覆：
【RUI】你發太多圖，卡死機了，開機很慢
周凜東看著屏幕：......
彭睿盯著只剩面湯的小鍋楞了一會兒，起身去廚房清洗幹凈，順便把竈臺也收拾整潔，再回到客廳準備擦桌子時，看到對話框裏一個未接語音：對方已取消。
他連忙點擊小方框，手指的水把屏幕沾濕，袖口擦幹才終於能撥回去，周凜東又是秒接，而且彭睿又是先聽到笑聲，啞啞的，比語音條裏聽起來更有磁性。
“彭睿？我還以為給你撥語音又把你手機卡死了。你睡了嗎？”
“還沒。”彭睿看了看外面，天熱之後他每天都是臨睡前才拉窗簾，所以還能看到夜色靜謐，輕柔而深邃，就像此時耳朵裏聽到的聲音一樣，好像離得特別近，彭睿甚至能想到周凜東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彭睿被這個聯想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低聲抽了口氣，而這果然也沒能逃過手機那頭的耳朵：“怎麽了？沒事吧？”
“洗抹布的水濺出來了。”彭睿看著扔在桌上的抹布，嘴裏幹巴巴地編著謊，周凜東剛剛說他什麽嚴肅正經，是不是就在笑他不會撒謊？
於是在周凜東說話之前，彭睿連忙追問：“你怎麽也沒睡？”
“加班幹活呢，我剛從博物館回來，”周凜東不去揭穿彭睿那邊安靜地一點聲音都沒有的事實，他摘掉眼鏡拿起手機，眼角嘴角都是笑，光著腳從書桌走到床邊，一頭栽進柔軟的床鋪裏，發出愜意的喟嘆，“好累啊。”
“累了就趕緊睡，”彭睿走到窗邊欣賞夜景，“明天你還要去片場？”
“明天我回D市見客戶，過兩天再來，”周凜東悶聲說，下一句就又帶上了笑，“我看你的課了，你為什麽上著課突然假笑？”
彭睿詞窮，沒好氣地道：“說什麽玩意兒，我哪笑了？”
“你看我發的截屏，你看你的臉，太逗了。你聽我說，你不適合這種傻了吧唧的表情，你就維持住嚴厲人設，給人感覺就是既專業又嚴格，跟你學藝很放心。”
彭睿聽得直皺眉，他沒笑啊，註意力都集中在別把內容講錯，哪有閑心再關註笑了沒有，他幹脆利落地打斷周凜東的笑聲：“別說這些廢話了。那什麽，你看完覺得...怎麽樣？”後半句彭睿莫名心虛，聲音小了點兒。
“我覺得很棒，真的，你講得很清楚，條理清晰，也很有耐心。看得出有點緊張，不過也正常，你是明天開始第一節課嗎？在哪個平臺播？”
彭睿說了一個名字，這個平臺有專門的教育教學版塊，你想聽什麽課學什麽東西，在這裏幾乎都能找到，但是講課水平就參差不齊了，要自己挖掘最適合自己的課程和老師。
“直播的話你要多準備一些互動，我猜你的學員應該很少被誇獎吧？不妨試一試，被冷面畫匠誇一次的效果絕對好過其他獎勵。”
“嗯，我知道了，謝謝。”彭睿沒告訴周凜東他哪怕每次課都訓學生，他的班照樣報名者眾，但這話先不說了，以免顯得過於臭屁。
“彭老師這是已經代入角色了，跟我還這麽正兒八經道謝呢。”
“那不然？”彭睿想都沒想就反問回去，“跟你不正經？”
電話兩端同時沈默，彭睿無聲地罵了一句，周凜東忍俊不禁：“對，跟我就不用這麽正經了，你不知道我多想看你不正經...一點兒...”
沈默，這沈默堪比今晚的夜色。
周凜東抿著嘴輕咳一聲，彭睿仿佛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這樣安靜的夜晚振聾發聵，他下意識揪住運動褲的松軟布料，緊緊咬著下唇，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
“周凜東。”
“彭睿。”
兩人同時叫出對方名字，彭睿一驚，慌忙道：“你先說。”
“嗯？好。”周凜東很輕地笑了一下，又叫了一遍，格外溫柔：“彭睿，我可以換視頻電話打給你嗎？”
一聲巨響，緊接是別的咚嚨咣啷聲，周凜東一個翻身從床上起來，剛想問怎麽回事，立馬先明白過來了，他笑得直抖，捂住嘴巴回到桌前坐著，等彭睿把手機重新放回耳邊粗聲粗氣說了句“餵？”，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關切問
道：“沒事吧？”
彭睿撿起手機心痛不已，剛還在想把它換掉，立刻就自殺，這是生了大氣。好在瞎按一通搶救過來了。
慌亂中彭睿回道：“沒事。你，你換...你為什麽要打視頻？”
周凜東不忍心再逗他，想了個理由正襟危坐道：“你都帶入角色了，拿我練手吧，開視頻你先給我講講。”
“哦，那...行吧。”
彭睿的尾音聽起來有些失落，周凜東開始犯嘀咕，下一秒彭睿的視頻電話就打過來了。
視頻接通的瞬間，鏡頭搖晃著框進彭睿的鎖骨，一大片陰影滑進了松垮的領口，周凜東好像還聽到老舊吊扇的嗡嗡聲。彭睿把手機扶正，T恤領口隨著動作歪斜，有什麽東西滾到了地上，彭睿側身彎腰，左手按著桌沿，小臂肌肉因為發力繃出清晰的線條，肩胛骨的輪廓在背光處投下淺淺的陰影。再起身時衣領又滑開幾分，暖黃的光暈漫過他的肩膀，像茶水洇在宣紙上，轉瞬就暈開一片。
周凜東無聲地、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他口幹舌燥，拿過擺在臺燈旁邊的純凈水猛灌幾口，直到彭睿的臉完整出現在屏幕裏，才放下瓶子，輕呼一口氣，微笑著打了聲招呼：“Hi彭老師，晚上好。”
彭睿似乎是有意回避他的視線，只瞥了一眼便快速移開目光：“你再等我一下，我換個位置。”
他把手機架到下午臨時做的支架上，背靠那兩本厚厚的書，轉身去沙發上拿練了一個下午的筆記本和畫筆。但是當彭睿回到桌旁重新坐定，鏡頭裏卻沒人了。
“周凜東？”
“在呢。”
鏡頭裏出現了一只手，白凈修長，接著就是那張彭睿這段時間時不時就會想到的臉，酒店燈光明亮，周凜東的頭發還有些濕，軟塌塌地垂在眉骨，銀絲眼鏡又戴上了，厚度適中的嘴唇看起來很紅潤，嘴角蕩著愉快的笑容。
“我怕你看著我會緊張，再說直播的時候你面前只有手機，看不到學生，我就不出現在鏡頭裏了，你講吧，我聽著。”
周凜東舉起手裏的本子，歪著頭對彭睿晃了晃，接著就退到一邊，彭睿只能看到筆記本電腦的側邊。
“那我就從進入課堂開始了。”
“嗯，你講。”
“各位學員晚上好，我是本節課的講師彭睿，課程開始前請確認備齊以下工具：HB/2B鉛筆各一支，可塑橡皮，素描紙。。。”
周凜東藏匿在鏡頭之外，目光緊緊落在彭睿說話時一開一合的嘴巴上，然後慢慢往上移動到高挺的鼻梁，接著就是那雙每次對視都會忍不住要陷進去的眼睛。
周凜東最喜歡彭睿的眼睛，眼眶輪廓像工筆畫描摹的東方山水，垂眸時似封存凜冽的劍鞘，所有鋒芒都斂進濃密的霧霭之中，而當目光劈開霧氣直視的瞬間，卻好像看到黑曜石裂痕裏湧出的巖漿。
對，就是黑曜石，當這雙眼不帶什麽情緒時，周凜東看到的就是黑曜石，眼瞳像是兩汪深潭，潭底燃著未盡的燭火，忽明忽暗，讓人忍不住想深潛入內，一探究竟。
這是一雙有故事的眼睛。
“。。。所以對初學者來說，動作準確非常重要，我用半節課的時間強調坐姿和握筆姿勢，就是為了你最終能畫出理想的畫面效果。。。”
彭睿這麽認真並且事無巨細地強調每一件跟畫畫有關的事，他怎麽會不願再拿起畫筆了呢？
周凜東的思緒漸漸從彭睿臉上飄走，他雙手交叉抵在後腦勺，向後仰在椅背上，想著最近幾次去彭睿家看到的景象。
陽臺的畫架很明顯被挪動過，畫包裏雖然都是按照顏色深淺和大小不同排列，但以周凜東的密切關註程度來看，這些工具都是被經常拿出來用的，調色板的位置也每次都不一樣，而且不管他隔多久再去，這所有的物品都是幹幹凈凈。
周凜東掛在公寓玄關的《雨巷》，前天一位設計師朋友去家裏做客，對這張畫大力讚賞，不住詢問畫家是誰，還有沒有其他作品。這位朋友臨走時在玄關再次駐足，並跟周凜東保證，會幫他約一位靠譜的經紀人來給這張畫做個評估，同時朋友也希望能聯系上畫家本人，或者請周凜東代為轉達，想看一看畫家其他的作品。
這件事才剛過去兩天，周凜東沒打算這麽早告訴彭睿，不過這是一個好兆頭，證明周凜東的眼光不錯，《食客百態》和《雨巷》都得到藝術領域朋友們的誇讚，說明彭睿的畫至少在美感和藝術性方面已經屬於優秀了，這也更加重了周凜東的疑問，他越來越想知道彭睿到底經歷了什麽。
“周凜東，你還在嗎？我講完了。”
“嗯我在。”周凜東猛地坐直，轉椅朝前傾斜，差點滑倒，他將將扶住桌子，勉強坐好，立刻把手機轉向面對自己，“彭睿？人呢？”
彭睿走進鏡頭，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待周凜東看清他在幹什麽，差點兒又從椅子上栽下去，“怎麽突然擦桌子？”
彭睿看都不看他一眼，麻利地把桌子擦了一遍才道：“這位同學沒認真聽講吧？我演示那麽多畫法，講各種橡皮的區別，還示範了削鉛筆，到處都是筆屑橡皮，我當然要擦。”
周凜東失笑：“好好好，對不起，是我不認真，我太久沒學習跑神了，老師別生氣。”
彭睿嚴厲地瞪了眼鏡頭，轉身再次消失了，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更加重了眼神的威懾力，周凜東不得不替彭睿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學生們默哀了五秒。
五秒後彭睿回來了，他坐到椅子上，把手機放回原位直直地面向自己，他其實挺困的了，但是周凜東主動提出陪他練習，不能辜負人家的好意。
“是不是困了？”周凜東的眼鏡片特別幹凈，他應該是趴在桌上，鏡頭裏只能看到濃黑的頭發和上半張臉，因為角度過於死亡而有些扭曲，他的眼睛平視著手機屏幕，露出平時並不明顯的雙眼皮，“你明天就按照今天這麽講，你有你的節奏，把你要講的東西講清楚就好了。”
“好。”彭睿扭頭看視頻外面，“是不早了，你忙完也趕緊睡吧。”
話是這麽說，但兩人誰都不掛視頻，也都不說話，還是維持原樣看著手機，或者說是看著屏幕裏的人。
“彭睿，”還是周凜東先繃不住笑，他換了個坐姿，稍稍調整攝像頭角度，確保彭睿能完整看到自己的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輝煌第一次遇到那次，我開車送你回家？”
彭睿面上看不出什麽起伏，沒有疑問，沒有驚訝，好像早就預料到，或者準備好有一天會面臨這樣的時刻。
他喉頭滾動，“嗯”了一聲，又覺得聲音太啞了，周凜東可能聽不到，才點了點頭：“記得，我去輝煌試鏡。”
“我以為你不記得呢。”周凜東垂下眼，又笑。
彭睿覺得他今天笑得格外多，有些笑容是發自內心，有些是表面功夫，但這個笑彭睿看不太出來，他上半身微微動了動，往前靠了一點。
然而在周凜東看不見的地方，彭睿兩只手緊緊攥在褲子上，手心一直在冒汗，寬松長褲被揪成中褲，他還沒想好要怎麽面對，怎麽處理。彭睿這個時候又想到教授的批語：情感稍欠。
天啊，彭睿毫無波瀾的面孔下早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當時在車上，你問我輝煌22層放映室的海報，告訴我你的前男友在裏面，我當時都震驚了，你到底是太實誠不會隱瞞，還是本來就這樣語不驚人死不休？不過很快我就發現你兩條都占了。”
“哎你什麽意思——”
“這些都不重要，彭睿，”周凜東不由分說地打斷，他逐漸收斂笑容，表情變得嚴肅，“我繞這麽大的圈子是想說，我一直都沒找到機會告訴你，我和你一樣。”
“我也喜歡男人。”周凜東看著彭睿微微睜大的眼睛，清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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