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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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王助理這通電話是關於星辰服飾的最新合作意向。五一長假四天，不僅“良錦”系列線下快閃活動的產品全部售罄，還帶動天龍旗艦店整體銷售額首登休閑服飾熱銷榜前三名，陳浩明激動地連發三條朋友圈，滿屏的感嘆號，今天下午去意達開會，整個人仿若年輕了十歲都不止。
“星辰那邊的意思是趁熱打鐵，”王助理在電話裏簡單總結了星辰最大的競爭對手“雲裳國際”的近期動向，“剛剛簽下《風華絕代》的男主萬秦給他們的主打男裝款代言，據說女裝部門正在接觸女主小貝，希望劇外繼續促成這對爆火cp。不過根據之前的調研結果來看，雲裳從去年秋冬開始就都是以時髦都市風格為主，面向群體主要是通勤上班人士，以及對布料和剪裁都有要求的生活高品質人群，跟“良錦”系列的市場重疊度並不高。”
周凜東默默聽著，當聽到王助理說林總監提出了一些想法時，突然打斷問道：“老板今天去了嗎？”
王助理以為他問的是於豐有沒有參加星辰的這個會，便道：“沒有，只有林總和徐總來了。”
“你在公司見著他了嗎？還有媒介部的鄭總，今天上班了沒有？”
“鄭總應該是昨天就出差了，去的C市，於總我一整天都沒見到，早上例會也沒參加。”雖然不明白周凜東為什麽突然問這些，王助理還是一五一十告知，“但我聽隔壁的同事說，他上午溜出去買咖啡，回來出電梯剛好撞見於總，臉色非常差勁，在打電話，他打招呼都沒理。”
周凜東聽完這些，沒說什麽，讓王助理繼續說。
當王助理在電話那頭滔滔不絕時，周凜東腦子裏琢磨的卻是於豐中午打給他、而他沒有接到的那通電話。
方曉晴率領萬象盈合吃掉的吳城舊紡織廠那塊大餅，曾是於豐盯得很死的獵物。彼時周凜東剛接替趙南野不久，曾私下建議過於豐不要有太大希望，意達在傳統非遺文化領域並無太大優勢。周凜東並不知道萬象也參與投標，只是基於對公司多年業務的了解和對市場的洞察作出的判斷，所以當上個月回家方曉晴告訴他萬象勝出，希望周凜東盡快做出股權轉讓，好打通項目中後期的資金渠道，周凜東震驚許久都緩不過來。
之後不久招標結果公示，但是在這之前於豐就連著幾天在高層會議上黑臉，周凜東那時又和家裏鬧翻，手裏還有星辰等項目足夠令他奔波應對，根本忽視了於豐會不會在背後搞小動作。結合這幾天的事件分析，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如果於豐知道周凜東和萬象的關系，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周凜東站在文物館4號廳的角落聽電話，一邊把遞來的文件都簽完字，太陽穴突突跳著疼。昨晚上給張叔找紅包找提款機搞到很晚，今天的事情密度又如此之高，他已經累得不行，但還是堅持聽王助理匯報完，才對她說：“你們今天初步商量出來的方案整理好了就發給我，我回去看看，陳總那邊我和他聯系。”
“好的，已經發您了，”王助理道，“您回D市了嗎？”
“還沒有，”周凜東打開車門坐進去，疲憊地靠在座椅上，“今天還得待一晚，明天我晚點去公司。”
掛掉電話，周凜東打開王助理發來的附件看了一會兒，眼睛酸痛不已，不得不摘掉眼鏡閉目休息。突然右側車門被拉開，馮源裹著夜風鉆了進來。
“不打招呼就想走，凜東，你今天什麽情況？”
周凜東沒有馬上說話，他慢慢戴好眼鏡，舔了下嘴唇，有點皮笑肉不笑似的，說：‘‘公司來電話，客戶對方案不滿意，沒看我這也正心煩呢，哪有心思搞什麽情況。’’
馮源看了他一會兒，這張白凈斯文的俊臉上確實看不出什麽反常，他決定先不提萬象盈合的事，而是拿出手機遞給周凜東。
“你別多想啊，我就是翻群裏發的今天的工作照，正好看見了，”馮源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這個人是姓彭那個模特吧？一臉兇樣讓你刪照片那個？”
周凜東盯著馮源的手機，專業相機拍出來就是不一樣，彭睿臉上手上的面粉痕跡都那麽清楚，周凜東的眼睛好像和鏡頭融為一體，回到了他站在彭睿面前的那些時刻。比如手裏這張照片，正是彭睿第一次拍完特寫，眼睛裏進了汗水和面粉，他倚著案板想幫彭睿擦幹凈。
周凜東把手機還給馮源，不動聲色地問：“是他，怎麽了？”
“哦，沒事，我就說看著眼熟，問問你。”馮源接過手機按了幾下，“他怎麽會參加拍攝？我看了今天的群演名單，裏面沒有他。”
“他是面館員工，你不是也記得咱們是在面館遇到他的嗎？”周凜東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露出些微不耐煩的表情，“有個廚師和攝制組鬧了矛盾，拍一半撂挑子了，特寫就讓他來救個場，他本來今天休息，老板娘給他打電話臨時叫去的。”
馮源也笑了笑：“是嘛，他還挺全能。”
周凜東不搭腔，似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就這種無意義的話題多說一句話，車廂內倏地靜默下來。
“那行，你快回去休息吧，”馮源轉身欲推車門，忽又扭過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事，“你...晚上有地方住嗎？不然你住我那兒？”
“有啊，我住酒店。”周凜東左手搭在方向盤，身子向馮源這邊傾斜了一點。
“你昨天也住的酒店？”昨天周凜東明確告訴馮源會回家住，還說如果馮源去別墅找他，他就讓家裏阿姨留個門。今天一看，都是假的，周凜東裝得太像了。
不，不如說是馮源一直以來都願意相信周凜東。
“你什麽時候這麽婆媽了？你可是大老板。”周凜東轉過頭，特別無奈又帶著點兒嫌棄地對馮源苦笑，銀絲眼鏡閃著光，“我不住酒店還能住哪裏？你別廢話了，讓我早點回去休息比什麽都強。”
馮源目送周凜東的車子駛出停車場，這下他確定周凜東對他起了防範之心了，不僅如此，他還要好好重新認識一下那個看起來很暴躁的模特。
他也就是4月初在面館才認識的周凜東，照片裏的站姿和距離卻表明兩人已經很熟悉了，還有一張周凜東想摸他臉的照片，馮源看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周凜東大學四年，有近三年幾乎是形影不離，周凜東也沒有和他這麽親密過。
馮源可以接受自己被周凜東拒絕，他更想知道為什麽一個剛認識一個月沒幾天的黑皮糙漢狂躁男能這麽快俘獲周凜東的心。
狂躁的黑皮糙漢下午回家後倒很是靜心，先花了一點時間看視頻app裏存的幾個直播教學回放，之後拿出過去幾天的學習筆記，開始對照這幾天照抄的其他線上老師的臺詞，練習自己的“繪畫基礎入門”話術。他拿著空白的畫本和筆，對著洗手間鏡子說了好幾遍，越說越煩，覺得自己這樣跟二百五沒什麽區別，前幾天在學校錄視頻也是一個人在空教室嗚哩哇啦，都沒鏡子裏看著這麽傻。
彭睿出來到陽臺透氣，揀了個斷了的鐵絲衣架去客廳，扭了兩下做成一個簡易的手機支架，再拿兩本厚厚的美術史墊在桌上，小心調整好角度，對著前置攝像頭說了一會兒，不自覺地盯著手機上方的紅點，這會給他一種鏡頭在拍的感覺。彭睿換了個方向，面朝窗戶坐著，光線好了之後整個口條也順了。歐老師的意思是讓他直接在學校播，電腦手機都有多餘的給他用，彭睿也讚成在學校，但他太緊張，不提前練好絕對不敢硬上。
練完這些，彭睿拿出早就寫好的教案繼續改，雖然他教學經驗豐富，入門課程也帶過不少，但線上教學和面對面學習的差別還是很大的，他在這方面經驗幾乎為零。彭睿不想丟自己的人，更不想給學校丟人，培訓機構照樣也有用心做教育的，歐老師對他說的話他一直記著。
就這樣彭睿在餐桌前坐了半天，寫累了就說，說煩了再寫，邊寫邊說，說著寫著，竟不知不覺錯過晚飯時間，等他寫完第三版教案，大部分餐館都關門了，他也不覺得多餓，收拾東西先去快速沖了個澡，接著給孫廣才打電話，問他下班了沒有，出去吃夜宵。
“沒吶，今天也不知道什麽日子，怎麽燙頭染發的這麽多，老腰都給我累斷了。”孫廣才躲在最裏面的小隔間接電話，“你想吃啥，給我帶一份來就行，哥不挑。”
“你想得美，那我睡了。”彭睿罵了一句，這是他和孫廣才每次說話的必經流程。
孫廣才也是如此，掛了電話立刻給彭睿發微信：“兒子有好吃的都不惦記著爹爹了，爹爹苦命。”附圖是個哇哇大哭的表情包。
彭睿嗤笑一聲，長按儲存，回了一句“照顧好你的腰，孫子”，然後去冰箱找吃的。
燒水洗菜打雞蛋放面餅，連鍋端到桌子上，舊木桌面登時浮出一圈白霧，深夜昏黃吊燈就著裊裊縷縷的熱氣微微搖晃著，那是樓上住戶傳來的動靜。彭睿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煮得有些軟的面條，額上逐漸沁出一層薄汗，通體舒爽，毫無睡意，他第一次體會到沒有姜安齊在家的夜晚也能有另一種安定和平靜。
吃了一會兒越來越熱，彭睿放下筷子打開手機，熟練登陸早已看過數遍的吳軒美術線上平臺，找到自己名下的三節錄播課程，隨便點開一節，他想以普通學員的角度再聽一聽這些講解。三節課時長都很短，最長的不到15分鐘，都是彭睿利用每天下班之後的零碎時間在教室錄一點內容交給教務處，教務處的兩位老師抽時間把這些短視頻剪輯整理發布，周凜東說的技術輔助在這間美術機構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身兼多職。
彭睿認真聽著，手裏無意識地攪拌著面條，試圖再找出一些明天直播需要註意和改進的地方，突然手機振動，而且是接二連三的有消息進來，彭睿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周凜東。
周凜東回到酒店，趁屁股還沒挨著床和椅子，丟下包就直沖進淋浴間，洗完回魂，打開電腦閱讀王助理發來的附件，處理剛過去的這個周末積壓下來的瑣碎工作，便簽紙寫了好幾張。
這時手機狂響，周凜東正對著林蔓發來的簡報抓狂，隨手抓起來就要設置勿擾，點開屏幕，原來是今日拍攝收工，劇照攝影師分享圖片。
劃著劃著，周凜東放下鋼筆，想在不多的照片裏找出更多想看到的身影，他劃到了馮源給他看的那張照片，也看到連著拍的前後兩張，他側著身子想把彭睿的肩膀扳向自己。
周凜東這會兒不願再揣測馮源給他看照片到底是何用意，他重重地靠在牛皮轉椅上，兩條腿松散地敞成大字，把幾張喜歡的工作照存了下來。
突然腦子裏一道念頭閃過，周凜東連忙坐直，轉椅座墊“吱”了很久。
他打開和彭睿的對話框，毫不猶豫點擊彭睿發的最近一條消息，也就是彭睿所在的美術機構的官方網站。
夜很深了，酒店網速依然很爛，周凜東好性子地盯著小圓圈轉啊轉，終於看到網站的logo“吳軒美術”四個大字。隨著頁面不斷加載，周凜東不得不認為彭睿把自己的工作單位形容成“小破廟”還是很準確的，整個主頁透露著濃濃的老舊過時風，C位輪播圖卡在“喜迎二十大書畫展”，點進去是兩年前的新聞，最後一張圖還裂成了灰色網格；“新聞動態”欄的最新消息是《2020級秋季素描二班作品展圓滿落幕》，已整整過去一年多；側邊導航欄裏，四個鏈接有一半都是失效。
周凜東笑著點進“教師風采”，只有四張像素化照片。
第一張是一位短發戴眼鏡女士的旅游照，看樣子像草原，因為還有一個碩大的馬腦袋入鏡，下面介紹姓歐，主要教授素描和速寫；第二張照片盡管都被拉成了馬賽克條，周凜東還是憑借他熟悉的氣質辨認出這就是彭睿，圖片背景比周凜東中午吃的牛肉粥還糊，他仔細閱讀“名師介紹”：彭老師畢業於吳城美術學院，主教水彩、素描、色彩理論等科目。
周凜東把頁面截屏，退出去搜索課件演示，區區兩排八個視頻，後五個都是電腦生成，只有前三個是真人講解，不是彭睿還能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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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助理這通電話是關於星辰服飾的最新合作意向。五一長假四天，不僅“良錦”系列線下快閃活動的產品全部售罄，還帶動天龍旗艦店整體銷售額首登休閑服飾熱銷榜前三名，陳浩明激動地連發三條朋友圈，滿屏的感嘆號，今天下午去意達開會，整個人仿若年輕了十歲都不止。
“星辰那邊的意思是趁熱打鐵，”王助理在電話裏簡單總結了星辰最大的競爭對手“雲裳國際”的近期動向，“剛剛簽下《風華絕代》的男主萬秦給他們的主打男裝款代言，據說女裝部門正在接觸女主小貝，希望劇外繼續促成這對爆火cp。不過根據之前的調研結果來看，雲裳從去年秋冬開始就都是以時髦都市風格為主，面向群體主要是通勤上班人士，以及對布料和剪裁都有要求的生活高品質人群，跟“良錦”系列的市場重疊度並不高。”
周凜東默默聽著，當聽到王助理說林總監提出了一些想法時，突然打斷問道：“老板今天去了嗎？”
王助理以為他問的是於豐有沒有參加星辰的這個會，便道：“沒有，只有林總和徐總來了。”
“你在公司見著他了嗎？還有媒介部的鄭總，今天上班了沒有？”
“鄭總應該是昨天就出差了，去的C市，於總我一整天都沒見到，早上例會也沒參加。”雖然不明白周凜東為什麽突然問這些，王助理還是一五一十告知，“但我聽隔壁的同事說，他上午溜出去買咖啡，回來出電梯剛好撞見於總，臉色非常差勁，在打電話，他打招呼都沒理。”
周凜東聽完這些，沒說什麽，讓王助理繼續說。
當王助理在電話那頭滔滔不絕時，周凜東腦子裏琢磨的卻是於豐中午打給他、而他沒有接到的那通電話。
方曉晴率領萬象盈合吃掉的吳城舊紡織廠那塊大餅，曾是於豐盯得很死的獵物。彼時周凜東剛接替趙南野不久，曾私下建議過於豐不要有太大希望，意達在傳統非遺文化領域並無太大優勢。周凜東並不知道萬象也參與投標，只是基於對公司多年業務的了解和對市場的洞察作出的判斷，所以當上個月回家方曉晴告訴他萬象勝出，希望周凜東盡快做出股權轉讓，好打通項目中後期的資金渠道，周凜東震驚許久都緩不過來。
之後不久招標結果公示，但是在這之前於豐就連著幾天在高層會議上黑臉，周凜東那時又和家裏鬧翻，手裏還有星辰等項目足夠令他奔波應對，根本忽視了於豐會不會在背後搞小動作。結合這幾天的事件分析，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如果於豐知道周凜東和萬象的關系，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周凜東站在文物館4號廳的角落聽電話，一邊把遞來的文件都簽完字，太陽穴突突跳著疼。昨晚上給張叔找紅包找提款機搞到很晚，今天的事情密度又如此之高，他已經累得不行，但還是堅持聽王助理匯報完，才對她說：“你們今天初步商量出來的方案整理好了就發給我，我回去看看，陳總那邊我和他聯系。”
“好的，已經發您了，”王助理道，“您回D市了嗎？”
“還沒有，”周凜東打開車門坐進去，疲憊地靠在座椅上，“今天還得待一晚，明天我晚點去公司。”
掛掉電話，周凜東打開王助理發來的附件看了一會兒，眼睛酸痛不已，不得不摘掉眼鏡閉目休息。突然右側車門被拉開，馮源裹著夜風鉆了進來。
“不打招呼就想走，凜東，你今天什麽情況？”
周凜東沒有馬上說話，他慢慢戴好眼鏡，舔了下嘴唇，有點皮笑肉不笑似的，說：‘‘公司來電話，客戶對方案不滿意，沒看我這也正心煩呢，哪有心思搞什麽情況。’’
馮源看了他一會兒，這張白凈斯文的俊臉上確實看不出什麽反常，他決定先不提萬象盈合的事，而是拿出手機遞給周凜東。
“你別多想啊，我就是翻群裏發的今天的工作照，正好看見了，”馮源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這個人是姓彭那個模特吧？一臉兇樣讓你刪照片那個？”
周凜東盯著馮源的手機，專業相機拍出來就是不一樣，彭睿臉上手上的面粉痕跡都那麽清楚，周凜東的眼睛好像和鏡頭融為一體，回到了他站在彭睿面前的那些時刻。比如手裏這張照片，正是彭睿第一次拍完特寫，眼睛裏進了汗水和面粉，他倚著案板想幫彭睿擦幹凈。
周凜東把手機還給馮源，不動聲色地問：“是他，怎麽了？”
“哦，沒事，我就說看著眼熟，問問你。”馮源接過手機按了幾下，“他怎麽會參加拍攝？我看了今天的群演名單，裏面沒有他。”
“他是面館員工，你不是也記得咱們是在面館遇到他的嗎？”周凜東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露出些微不耐煩的表情，“有個廚師和攝制組鬧了矛盾，拍一半撂挑子了，特寫就讓他來救個場，他本來今天休息，老板娘給他打電話臨時叫去的。”
馮源也笑了笑：“是嘛，他還挺全能。”
周凜東不搭腔，似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就這種無意義的話題多說一句話，車廂內倏地靜默下來。
“那行，你快回去休息吧，”馮源轉身欲推車門，忽又扭過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事，“你...晚上有地方住嗎？不然你住我那兒？”
“有啊，我住酒店。”周凜東左手搭在方向盤，身子向馮源這邊傾斜了一點。
“你昨天也住的酒店？”昨天周凜東明確告訴馮源會回家住，還說如果馮源去別墅找他，他就讓家裏阿姨留個門。今天一看，都是假的，周凜東裝得太像了。
不，不如說是馮源一直以來都願意相信周凜東。
“你什麽時候這麽婆媽了？你可是大老板。”周凜東轉過頭，特別無奈又帶著點兒嫌棄地對馮源苦笑，銀絲眼鏡閃著光，“我不住酒店還能住哪裏？你別廢話了，讓我早點回去休息比什麽都強。”
馮源目送周凜東的車子駛出停車場，這下他確定周凜東對他起了防範之心了，不僅如此，他還要好好重新認識一下那個看起來很暴躁的模特。
他也就是4月初在面館才認識的周凜東，照片裏的站姿和距離卻表明兩人已經很熟悉了，還有一張周凜東想摸他臉的照片，馮源看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周凜東大學四年，有近三年幾乎是形影不離，周凜東也沒有和他這麽親密過。
馮源可以接受自己被周凜東拒絕，他更想知道為什麽一個剛認識一個月沒幾天的黑皮糙漢狂躁男能這麽快俘獲周凜東的心。
狂躁的黑皮糙漢下午回家後倒很是靜心，先花了一點時間看視頻app裏存的幾個直播教學回放，之後拿出過去幾天的學習筆記，開始對照這幾天照抄的其他線上老師的臺詞，練習自己的“繪畫基礎入門”話術。他拿著空白的畫本和筆，對著洗手間鏡子說了好幾遍，越說越煩，覺得自己這樣跟二百五沒什麽區別，前幾天在學校錄視頻也是一個人在空教室嗚哩哇啦，都沒鏡子裏看著這麽傻。
彭睿出來到陽臺透氣，揀了個斷了的鐵絲衣架去客廳，扭了兩下做成一個簡易的手機支架，再拿兩本厚厚的美術史墊在桌上，小心調整好角度，對著前置攝像頭說了一會兒，不自覺地盯著手機上方的紅點，這會給他一種鏡頭在拍的感覺。彭睿換了個方向，面朝窗戶坐著，光線好了之後整個口條也順了。歐老師的意思是讓他直接在學校播，電腦手機都有多餘的給他用，彭睿也讚成在學校，但他太緊張，不提前練好絕對不敢硬上。
練完這些，彭睿拿出早就寫好的教案繼續改，雖然他教學經驗豐富，入門課程也帶過不少，但線上教學和面對面學習的差別還是很大的，他在這方面經驗幾乎為零。彭睿不想丟自己的人，更不想給學校丟人，培訓機構照樣也有用心做教育的，歐老師對他說的話他一直記著。
就這樣彭睿在餐桌前坐了半天，寫累了就說，說煩了再寫，邊寫邊說，說著寫著，竟不知不覺錯過晚飯時間，等他寫完第三版教案，大部分餐館都關門了，他也不覺得多餓，收拾東西先去快速沖了個澡，接著給孫廣才打電話，問他下班了沒有，出去吃夜宵。
“沒吶，今天也不知道什麽日子，怎麽燙頭染發的這麽多，老腰都給我累斷了。”孫廣才躲在最裏面的小隔間接電話，“你想吃啥，給我帶一份來就行，哥不挑。”
“你想得美，那我睡了。”彭睿罵了一句，這是他和孫廣才每次說話的必經流程。
孫廣才也是如此，掛了電話立刻給彭睿發微信：“兒子有好吃的都不惦記著爹爹了，爹爹苦命。”附圖是個哇哇大哭的表情包。
彭睿嗤笑一聲，長按儲存，回了一句“照顧好你的腰，孫子”，然後去冰箱找吃的。
燒水洗菜打雞蛋放面餅，連鍋端到桌子上，舊木桌面登時浮出一圈白霧，深夜昏黃吊燈就著裊裊縷縷的熱氣微微搖晃著，那是樓上住戶傳來的動靜。彭睿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煮得有些軟的面條，額上逐漸沁出一層薄汗，通體舒爽，毫無睡意，他第一次體會到沒有姜安齊在家的夜晚也能有另一種安定和平靜。
吃了一會兒越來越熱，彭睿放下筷子打開手機，熟練登陸早已看過數遍的吳軒美術線上平臺，找到自己名下的三節錄播課程，隨便點開一節，他想以普通學員的角度再聽一聽這些講解。三節課時長都很短，最長的不到15分鐘，都是彭睿利用每天下班之後的零碎時間在教室錄一點內容交給教務處，教務處的兩位老師抽時間把這些短視頻剪輯整理發布，周凜東說的技術輔助在這間美術機構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身兼多職。
彭睿認真聽著，手裏無意識地攪拌著面條，試圖再找出一些明天直播需要註意和改進的地方，突然手機振動，而且是接二連三的有消息進來，彭睿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周凜東。
周凜東回到酒店，趁屁股還沒挨著床和椅子，丟下包就直沖進淋浴間，洗完回魂，打開電腦閱讀王助理發來的附件，處理剛過去的這個周末積壓下來的瑣碎工作，便簽紙寫了好幾張。
這時手機狂響，周凜東正對著林蔓發來的簡報抓狂，隨手抓起來就要設置勿擾，點開屏幕，原來是今日拍攝收工，劇照攝影師分享圖片。
劃著劃著，周凜東放下鋼筆，想在不多的照片裏找出更多想看到的身影，他劃到了馮源給他看的那張照片，也看到連著拍的前後兩張，他側著身子想把彭睿的肩膀扳向自己。
周凜東這會兒不願再揣測馮源給他看照片到底是何用意，他重重地靠在牛皮轉椅上，兩條腿松散地敞成大字，把幾張喜歡的工作照存了下來。
突然腦子裏一道念頭閃過，周凜東連忙坐直，轉椅座墊“吱”了很久。
他打開和彭睿的對話框，毫不猶豫點擊彭睿發的最近一條消息，也就是彭睿所在的美術機構的官方網站。
夜很深了，酒店網速依然很爛，周凜東好性子地盯著小圓圈轉啊轉，終於看到網站的logo“吳軒美術”四個大字。隨著頁面不斷加載，周凜東不得不認為彭睿把自己的工作單位形容成“小破廟”還是很準確的，整個主頁透露著濃濃的老舊過時風，C位輪播圖卡在“喜迎二十大書畫展”，點進去是兩年前的新聞，最後一張圖還裂成了灰色網格；“新聞動態”欄的最新消息是《2020級秋季素描二班作品展圓滿落幕》，已整整過去一年多；側邊導航欄裏，四個鏈接有一半都是失效。
周凜東笑著點進“教師風采”，只有四張像素化照片。
第一張是一位短發戴眼鏡女士的旅游照，看樣子像草原，因為還有一個碩大的馬腦袋入鏡，下面介紹姓歐，主要教授素描和速寫；第二張照片盡管都被拉成了馬賽克條，周凜東還是憑借他熟悉的氣質辨認出這就是彭睿，圖片背景比周凜東中午吃的牛肉粥還糊，他仔細閱讀“名師介紹”：彭老師畢業於吳城美術學院，主教水彩、素描、色彩理論等科目。
周凜東把頁面截屏，退出去搜索課件演示，區區兩排八個視頻，後五個都是電腦生成，只有前三個是真人講解，不是彭睿還能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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