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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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周凜東低頭，黑襯衫灰西褲黑皮鞋，白色工作牌上掛著紫色繩子，起碼色系看著挺順眼的。他往彭睿身邊挪，幾乎挨在了一起：“今天沒別的安排吧？下午我要去另一個現場，在博物館，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彭睿？周總？”
一道濃厚略顯粗獷的嗓音在背後響起，兩人同時回頭，見一壯碩男子，頭戴鴨舌帽，帽檐兒上架著墨鏡，穿著現場工作人員統一發放的熒光馬甲（周凜東嫌醜不願意穿），短粗脖子上掛著和周凜東彭睿一樣的紫色掛繩。
“真是你啊！哎呀媽呀真巧了嘿！”
“延哥？”彭睿也一臉驚喜，“你怎麽在這兒？你說想給我介紹的工作不會就是這個吧？”
“要不說巧了呢？不是這活兒！但咱倆居然還能碰上？”男子笑聲爽朗，不忘打量彭睿，怪不得剛才沒敢直接認，這衣服太潮了，跟倆人上次拍廣告彭睿穿的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壯碩男子名叫李延，比彭睿大了近十歲，是五一之前彭睿拍的紅酒廣告副導演，也是酒莊餐廳場景的攝影師。
李延對彭睿的印象非常好，彭睿守時，工作態度端正，也尊重人，三天合作下來，李延就想著給彭睿推到後面一個組裏。
他不知道的是彭睿有正式工作，幹這個就是不想閑著，而且因為這個廣告已經連請三天假，領導很不高興。
李延著實意外，但聽彭睿說確實沒空，就沒再提，哪能想到這就碰到了呢。
“對不起啊延哥，我不是騙你，我只有今天休息，這個店我經常來，就托朋友帶我混進來，看會兒就走了。”
彭睿語氣誠懇，躲在一邊看腳本的周凜東都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怎麽彭睿跟他說話就不是這個調調！
“啊，沒事兒，我這個月排得滿呢，而且當初也沒和你說具體哪天不是？”李延圓臉圓鼻頭肥下巴，語速快一點的話連帶著肥肉都在抖動，“一天還能湊一湊，連著幾天肯定不行，你是這意思是吧？”
說完他看著周凜東，不可思議道：“周總是你朋友啊？”
周凜東今天早上才和李延打了照面，兩人在前期籌備時並未見過，作為片場監制，周凜東和幾位導演溝通得比較多。眼下聽到二人對話，知道彭睿上一個廣告基本都是他拍的，便也對李延多了些沒來由的好感，十分客氣地對他笑
笑，卻被彭睿搶先一步。
“我聽說要在這裏取景，特別想來看，才請他幫忙。如果無關人員禁止入內，我馬上就走。”
聽出彭睿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周凜東在他後背輕拍兩下，對李延笑道：“既然李老師和彭睿有過合作，還特意給他介紹別的機會，那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幹脆看今天有沒有合適的角色，給彭睿安排一個？”
彭睿心頭一跳，這是周凜東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兩人認識以來，他只記得有一兩次周凜東好像就要脫口而出了，但最終都還是喊的彭老師，他倒是無所謂，因為他也一直調侃叫周凜東“周總”。
不過當下彭睿更多的註意力還是放在周凜東說的內容上，他瞪大眼睛，目光從周凜東身上倉皇轉到李延，這下他是真的想走了。
本來只是好奇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樣的面館會被改成什麽樣，再看看張叔和謝阿姨，這就完了，彭睿一點都沒想拍這個，紀錄片通過真實的人物場景來展現內容，用演員不就成作假了？
沒想到李延笑呵呵道：“周總這話說的，今天好幾場呢，現在正準備拍後廚，下午外場我們拍實景，讓彭睿坐那兒吃飯就成。”
李延這話的聲調比剛才低了不少，他又上下打量彭睿兩眼，感嘆道：“這條件不多拍點兒真浪費，你真不如。。。”
話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大喊李延。
“他們叫我，我得過去了。先走了啊周總，回見！”
周凜東很有派頭地揮了揮手，轉頭問彭睿要不要去和張叔打個招呼，彭睿這才回神說好，卻見周凜東嘴角幾不可察的笑意，眼尾也彎了起來。
這人也太嘚瑟了，得治一治。
彭睿故意慢了一步走在周凜東後面一點，拖著長腔：“周~凜~東。”
黑皮鞋忽地停住，彭睿沒來得及，半個身子撞到周凜東身上，這時有工作人員抱著設備經過，周凜東輕輕扶著彭睿胳膊，把他往墻邊拉了拉。
“叫我幹嘛？”
看著彭睿盯著道具的眼神，周凜東又想逗他了，他雙手抱胸，厲聲道：“你掛著工牌還不叫我周總，這可是工作場合。”
彭睿的目光在周凜東微微蹙起的眉毛上流連幾秒，忽地笑了一下：“周凜東，叫你全名是不是緊張了？”
周凜東沒想到彭睿還會反調戲，竟不知作何應對，這副呆樣彭睿也沒見過，他從沒想過周凜東還會有這種表情，得逞的笑容愈發燦爛，還不忘補刀：“別裝了，周~凜東。”
周凜東追上去和彭睿並排，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也破功：“好好好，不裝，在你面前絕對不裝。”
他側過臉輕聲說：“你叫我名字很好聽，比周總聽著舒服。”
彭睿“切”了一聲，不搭腔。
後廚和洗手間中間的狹長過道被改成臨時休息區，一些隨時會用到的道具設備也放在這裏，周凜東帶彭睿鉆來鉆去，走到過道最裏側，張叔和謝阿姨正坐在兩張折疊椅上休息。
“哎，彭睿怎麽過來啦？”謝阿姨眼尖，幾米外就喊了起來，“哎喲今天這麽帥的呀！”謝阿姨伸手拽著T恤下擺，塗著大紅色口紅的嘴唇快要咧到耳朵，“你就應該穿這些，你平時穿的太老氣了哇，像老張他們穿的。”
“哪能就我們這麽老，彭睿多帥呢。”
老張的視線從手裏拿著的幾張紙上擡起，摘掉老花鏡打量彭睿：“對，這個好看。你怎麽也掛著牌子？我以為你來給我們幫忙的。”
“我就是幫忙的，昨天我才知道朋友公司負責這個紀錄片。”彭睿回頭想介紹周凜東，人不見了。
謝阿姨伸長脖子看過道那頭：“是剛才帶你過來那個小夥子？他過去忙唻！哦喲他是你朋友呀，我看他像領導，是吧老張？早上導演是不是介紹了？”
“嗯，說是監制還是制片來著，”老張瞇起眼湊到那幾張紙跟前，看得費力，幹脆遞給彭睿，“正好你給我們念念，說是一會兒有采訪，要照這個說，這我哪記得住？”
“不要緊的張叔，都是很基本的問題，他們會挑你們說得不錯那些用到片子裏，最後要剪輯的。”彭睿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采訪提綱，問題確實很碎，準備工作做得充分。
一個年輕男孩子跑過來叫人：“叔叔阿姨，要開始了，你們過去吧。”他掃了彭睿一眼，看到他脖子上的工牌：“你是意達的？早上開會你沒來吧？”
彭睿想說兩句無傷大雅的謊話圓過去，但他很不擅長幹這個，又怕穿幫，索性直接點頭承認，當然有點兒心虛。年輕人沒再說什麽，小跑著進了拍攝區。
彭睿待在休息區很惹眼，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他身為“工作人員”還無所事事的樣子瞎轉悠，難免不讓人懷疑，所以他也跟著年輕人走到後廚那邊，剛拐出過道就看見李延那頂帽子夾在一群人中間，緊接著聽到他的大嗓門兒。
“就這幾分鐘你忍忍唄，不重要的道具放哪兒都差不多，重點是要拍你的手，你的工具，還有食物，幾分鐘就拍完了，那幾個盆兒你還不是想怎麽放就怎麽放？”
“你真要幾分鐘拍完我就不說話了！”站李延對面說話的是店裏的面點師何師傅，瘦高個，臉龐黢黑，他穿著店裏的廚師服，但帽子口罩都捏在手裏，想必是剛剛摘掉的。何師傅脖子前傾，臉色漲紅成豬肝色，一只手在空氣裏來回揮舞，戳得李延不得不躲閃開去。
“早上那鍋你們看著不順眼，搬走了，換來個那麽小的，這麽大的店用那麽小的鍋，播出去誰信呢？你們不是紀實嗎？”瘦廚子吐沫橫飛，有幾滴還噴到攔在他前面的幾個人臉上。
不過大家夥都顧不得這些了，本就時間緊張，導演連連勸道：“這位師傅，我們已經和你解釋過了，那都是過場鏡頭，最後很可能是不要的，拍特寫的時候一定會用你們原始工具。”
“是啊，就是拍特寫，”何師傅低頭瞪著比他矮了快一個頭的瘦弱導演，“那我做點心就是自己平常用的東西，你們這個攝影師又說不行，連我案板怎麽擺都要管！”
“光線不對啊師傅，後廚封閉空間，我們布置燈光也挪不開那麽大的墻櫃，那只能從其他角度，你的盆只是從左邊換到右邊，有什麽關系呢對不對？你真想要那個盆出鏡，等把你做點心的這組拍完，可以把盆放在原位補拍，沒問題的啊，你不要再耽誤大家時間了好不好？”
李延最後這句話就像是往油箱裏扔火柴，頃刻引爆。何師傅呆了一瞬，像個炮筒一樣就要飛沖過去，一直站在李延身旁的周凜東立刻出來抵擋，嘴裏喊著：“他不是那個意思，師傅你別激動，我們現在繼續拍，絕對不耽誤時間。”
李延被吵得沒脾氣，摘下帽子煩躁地呼嚕著略顯稀疏的頭頂，餘光看到彭睿走過來，便對他苦笑一聲，露出潔白的大顆牙齒。
彭睿也笑了笑，他知道何師傅家裏前陣子出了點事情，急匆匆請假回家，本來只請三天，後來延長到五天，彭睿還替他揉了三天面團子。何師傅回來之後明顯愁容多了，很少再和以前一樣參與店裏夥計們的聊天，每天只悶頭幹活。
彭睿不喜歡隨便打探別人的私事，正如也不喜歡別人打探他一樣，他猜想何師傅遇到的麻煩可能很棘手很難辦，他什麽都沒對李延說，安靜地站在一旁。
導演從風暴中心走出來，李延上前跟他商量，要不這組鏡頭就刪了算了，廚房那麽多工序，能拍的不少，進度要緊，機器開著都很貴。
導演不住地搓臉，聽了這話頓時雙目大睜，眉頭皺地更狠，嚴厲呵斥道：“這算什麽事？吵兩句就刪掉不做，後面都不要做啦！”
李延不敢再往下說，何師傅這會兒已經快脫掉廚師服了，嘴上不停：“不拍拉倒，老子今天本來就休息，給你白幹還不發錢！”幾個人勸阻無效，周凜東四下張望，與一直看向這裏的彭睿目光觸碰，他突然停下手上動作，轉身看著彭睿，眼裏似有深意。
彭睿以為自己不該出現在內場拍攝區，周凜東是在用眼神下達驅逐令，正準備走，卻聽周凜東問旁邊的人店老板在哪兒，答曰老板夫妻倆在用餐區外圍做采訪，應該快結束了。
“好，我過去一下，”周凜東道，接著用不大但充滿威嚴的聲音喊：“彭睿，你跟我一起。”
彭睿微微瞪大眼睛，疑惑地看過去，周凜東已經大步朝門口走了，他也不敢多停，快步跟上。周凜東走得很快，但是走到距離收銀臺兩三張桌子時突然停下，同時示意身後的彭睿也別再往前了。
“這是電視臺的編導，他們只負責訪問部分。”周凜東用手擋住半張臉，跟彭睿小聲說著，“他們剛剛才到，做完采訪就走了，剛才的事咱們都別提。”
彭睿點頭，用更小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放心。”
周凜東偏過頭摸下巴，差點兒笑出聲，彭睿這副一本正經的嚴肅樣在他看來實在太可愛了。
“但是你叫我過來幹什麽？”彭睿沒註意周凜東憋笑，視線還集中在老張夫妻倆的背影上，“剛才有人問我是不是你們公司的，我都不敢說話，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能有什麽麻煩？”周凜東寬慰道，“輝煌、意達，現在電視臺的也在，都是第一次見面，不認識很正常，看你戴著證件就不會為難你。”
說罷他側身一步，好像剛剛才發現彭睿穿了他送的衣服，浮誇得不得了：“天啊你穿這身真好看，在哪裏買的呀？請問小哥哥是帶貨模特嗎？簽的哪家公司？”
彭睿肌肉緊繃，雙唇緊閉，他朝周凜東翻了個白眼，在臉色徹底變紅之前，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聲，周凜東心情大好，正想再逗兩句，聽到前方整理設備的聲音，采訪環節結束了。
彭睿看著周凜東上前，熱絡地與編導和攝像打招呼，聊起來像認識了好多年似的，不禁生出一絲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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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東低頭，黑襯衫灰西褲黑皮鞋，白色工作牌上掛著紫色繩子，起碼色系看著挺順眼的。他往彭睿身邊挪，幾乎挨在了一起：“今天沒別的安排吧？下午我要去另一個現場，在博物館，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彭睿？周總？”
一道濃厚略顯粗獷的嗓音在背後響起，兩人同時回頭，見一壯碩男子，頭戴鴨舌帽，帽檐兒上架著墨鏡，穿著現場工作人員統一發放的熒光馬甲（周凜東嫌醜不願意穿），短粗脖子上掛著和周凜東彭睿一樣的紫色掛繩。
“真是你啊！哎呀媽呀真巧了嘿！”
“延哥？”彭睿也一臉驚喜，“你怎麽在這兒？你說想給我介紹的工作不會就是這個吧？”
“要不說巧了呢？不是這活兒！但咱倆居然還能碰上？”男子笑聲爽朗，不忘打量彭睿，怪不得剛才沒敢直接認，這衣服太潮了，跟倆人上次拍廣告彭睿穿的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壯碩男子名叫李延，比彭睿大了近十歲，是五一之前彭睿拍的紅酒廣告副導演，也是酒莊餐廳場景的攝影師。
李延對彭睿的印象非常好，彭睿守時，工作態度端正，也尊重人，三天合作下來，李延就想著給彭睿推到後面一個組裏。
他不知道的是彭睿有正式工作，幹這個就是不想閑著，而且因為這個廣告已經連請三天假，領導很不高興。
李延著實意外，但聽彭睿說確實沒空，就沒再提，哪能想到這就碰到了呢。
“對不起啊延哥，我不是騙你，我只有今天休息，這個店我經常來，就托朋友帶我混進來，看會兒就走了。”
彭睿語氣誠懇，躲在一邊看腳本的周凜東都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怎麽彭睿跟他說話就不是這個調調！
“啊，沒事兒，我這個月排得滿呢，而且當初也沒和你說具體哪天不是？”李延圓臉圓鼻頭肥下巴，語速快一點的話連帶著肥肉都在抖動，“一天還能湊一湊，連著幾天肯定不行，你是這意思是吧？”
說完他看著周凜東，不可思議道：“周總是你朋友啊？”
周凜東今天早上才和李延打了照面，兩人在前期籌備時並未見過，作為片場監制，周凜東和幾位導演溝通得比較多。眼下聽到二人對話，知道彭睿上一個廣告基本都是他拍的，便也對李延多了些沒來由的好感，十分客氣地對他笑
笑，卻被彭睿搶先一步。
“我聽說要在這裏取景，特別想來看，才請他幫忙。如果無關人員禁止入內，我馬上就走。”
聽出彭睿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周凜東在他後背輕拍兩下，對李延笑道：“既然李老師和彭睿有過合作，還特意給他介紹別的機會，那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幹脆看今天有沒有合適的角色，給彭睿安排一個？”
彭睿心頭一跳，這是周凜東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兩人認識以來，他只記得有一兩次周凜東好像就要脫口而出了，但最終都還是喊的彭老師，他倒是無所謂，因為他也一直調侃叫周凜東“周總”。
不過當下彭睿更多的註意力還是放在周凜東說的內容上，他瞪大眼睛，目光從周凜東身上倉皇轉到李延，這下他是真的想走了。
本來只是好奇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樣的面館會被改成什麽樣，再看看張叔和謝阿姨，這就完了，彭睿一點都沒想拍這個，紀錄片通過真實的人物場景來展現內容，用演員不就成作假了？
沒想到李延笑呵呵道：“周總這話說的，今天好幾場呢，現在正準備拍後廚，下午外場我們拍實景，讓彭睿坐那兒吃飯就成。”
李延這話的聲調比剛才低了不少，他又上下打量彭睿兩眼，感嘆道：“這條件不多拍點兒真浪費，你真不如。。。”
話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大喊李延。
“他們叫我，我得過去了。先走了啊周總，回見！”
周凜東很有派頭地揮了揮手，轉頭問彭睿要不要去和張叔打個招呼，彭睿這才回神說好，卻見周凜東嘴角幾不可察的笑意，眼尾也彎了起來。
這人也太嘚瑟了，得治一治。
彭睿故意慢了一步走在周凜東後面一點，拖著長腔：“周~凜~東。”
黑皮鞋忽地停住，彭睿沒來得及，半個身子撞到周凜東身上，這時有工作人員抱著設備經過，周凜東輕輕扶著彭睿胳膊，把他往墻邊拉了拉。
“叫我幹嘛？”
看著彭睿盯著道具的眼神，周凜東又想逗他了，他雙手抱胸，厲聲道：“你掛著工牌還不叫我周總，這可是工作場合。”
彭睿的目光在周凜東微微蹙起的眉毛上流連幾秒，忽地笑了一下：“周凜東，叫你全名是不是緊張了？”
周凜東沒想到彭睿還會反調戲，竟不知作何應對，這副呆樣彭睿也沒見過，他從沒想過周凜東還會有這種表情，得逞的笑容愈發燦爛，還不忘補刀：“別裝了，周~凜東。”
周凜東追上去和彭睿並排，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也破功：“好好好，不裝，在你面前絕對不裝。”
他側過臉輕聲說：“你叫我名字很好聽，比周總聽著舒服。”
彭睿“切”了一聲，不搭腔。
後廚和洗手間中間的狹長過道被改成臨時休息區，一些隨時會用到的道具設備也放在這裏，周凜東帶彭睿鉆來鉆去，走到過道最裏側，張叔和謝阿姨正坐在兩張折疊椅上休息。
“哎，彭睿怎麽過來啦？”謝阿姨眼尖，幾米外就喊了起來，“哎喲今天這麽帥的呀！”謝阿姨伸手拽著T恤下擺，塗著大紅色口紅的嘴唇快要咧到耳朵，“你就應該穿這些，你平時穿的太老氣了哇，像老張他們穿的。”
“哪能就我們這麽老，彭睿多帥呢。”
老張的視線從手裏拿著的幾張紙上擡起，摘掉老花鏡打量彭睿：“對，這個好看。你怎麽也掛著牌子？我以為你來給我們幫忙的。”
“我就是幫忙的，昨天我才知道朋友公司負責這個紀錄片。”彭睿回頭想介紹周凜東，人不見了。
謝阿姨伸長脖子看過道那頭：“是剛才帶你過來那個小夥子？他過去忙唻！哦喲他是你朋友呀，我看他像領導，是吧老張？早上導演是不是介紹了？”
“嗯，說是監制還是制片來著，”老張瞇起眼湊到那幾張紙跟前，看得費力，幹脆遞給彭睿，“正好你給我們念念，說是一會兒有采訪，要照這個說，這我哪記得住？”
“不要緊的張叔，都是很基本的問題，他們會挑你們說得不錯那些用到片子裏，最後要剪輯的。”彭睿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份采訪提綱，問題確實很碎，準備工作做得充分。
一個年輕男孩子跑過來叫人：“叔叔阿姨，要開始了，你們過去吧。”他掃了彭睿一眼，看到他脖子上的工牌：“你是意達的？早上開會你沒來吧？”
彭睿想說兩句無傷大雅的謊話圓過去，但他很不擅長幹這個，又怕穿幫，索性直接點頭承認，當然有點兒心虛。年輕人沒再說什麽，小跑著進了拍攝區。
彭睿待在休息區很惹眼，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他身為“工作人員”還無所事事的樣子瞎轉悠，難免不讓人懷疑，所以他也跟著年輕人走到後廚那邊，剛拐出過道就看見李延那頂帽子夾在一群人中間，緊接著聽到他的大嗓門兒。
“就這幾分鐘你忍忍唄，不重要的道具放哪兒都差不多，重點是要拍你的手，你的工具，還有食物，幾分鐘就拍完了，那幾個盆兒你還不是想怎麽放就怎麽放？”
“你真要幾分鐘拍完我就不說話了！”站李延對面說話的是店裏的面點師何師傅，瘦高個，臉龐黢黑，他穿著店裏的廚師服，但帽子口罩都捏在手裏，想必是剛剛摘掉的。何師傅脖子前傾，臉色漲紅成豬肝色，一只手在空氣裏來回揮舞，戳得李延不得不躲閃開去。
“早上那鍋你們看著不順眼，搬走了，換來個那麽小的，這麽大的店用那麽小的鍋，播出去誰信呢？你們不是紀實嗎？”瘦廚子吐沫橫飛，有幾滴還噴到攔在他前面的幾個人臉上。
不過大家夥都顧不得這些了，本就時間緊張，導演連連勸道：“這位師傅，我們已經和你解釋過了，那都是過場鏡頭，最後很可能是不要的，拍特寫的時候一定會用你們原始工具。”
“是啊，就是拍特寫，”何師傅低頭瞪著比他矮了快一個頭的瘦弱導演，“那我做點心就是自己平常用的東西，你們這個攝影師又說不行，連我案板怎麽擺都要管！”
“光線不對啊師傅，後廚封閉空間，我們布置燈光也挪不開那麽大的墻櫃，那只能從其他角度，你的盆只是從左邊換到右邊，有什麽關系呢對不對？你真想要那個盆出鏡，等把你做點心的這組拍完，可以把盆放在原位補拍，沒問題的啊，你不要再耽誤大家時間了好不好？”
李延最後這句話就像是往油箱裏扔火柴，頃刻引爆。何師傅呆了一瞬，像個炮筒一樣就要飛沖過去，一直站在李延身旁的周凜東立刻出來抵擋，嘴裏喊著：“他不是那個意思，師傅你別激動，我們現在繼續拍，絕對不耽誤時間。”
李延被吵得沒脾氣，摘下帽子煩躁地呼嚕著略顯稀疏的頭頂，餘光看到彭睿走過來，便對他苦笑一聲，露出潔白的大顆牙齒。
彭睿也笑了笑，他知道何師傅家裏前陣子出了點事情，急匆匆請假回家，本來只請三天，後來延長到五天，彭睿還替他揉了三天面團子。何師傅回來之後明顯愁容多了，很少再和以前一樣參與店裏夥計們的聊天，每天只悶頭幹活。
彭睿不喜歡隨便打探別人的私事，正如也不喜歡別人打探他一樣，他猜想何師傅遇到的麻煩可能很棘手很難辦，他什麽都沒對李延說，安靜地站在一旁。
導演從風暴中心走出來，李延上前跟他商量，要不這組鏡頭就刪了算了，廚房那麽多工序，能拍的不少，進度要緊，機器開著都很貴。
導演不住地搓臉，聽了這話頓時雙目大睜，眉頭皺地更狠，嚴厲呵斥道：“這算什麽事？吵兩句就刪掉不做，後面都不要做啦！”
李延不敢再往下說，何師傅這會兒已經快脫掉廚師服了，嘴上不停：“不拍拉倒，老子今天本來就休息，給你白幹還不發錢！”幾個人勸阻無效，周凜東四下張望，與一直看向這裏的彭睿目光觸碰，他突然停下手上動作，轉身看著彭睿，眼裏似有深意。
彭睿以為自己不該出現在內場拍攝區，周凜東是在用眼神下達驅逐令，正準備走，卻聽周凜東問旁邊的人店老板在哪兒，答曰老板夫妻倆在用餐區外圍做采訪，應該快結束了。
“好，我過去一下，”周凜東道，接著用不大但充滿威嚴的聲音喊：“彭睿，你跟我一起。”
彭睿微微瞪大眼睛，疑惑地看過去，周凜東已經大步朝門口走了，他也不敢多停，快步跟上。周凜東走得很快，但是走到距離收銀臺兩三張桌子時突然停下，同時示意身後的彭睿也別再往前了。
“這是電視臺的編導，他們只負責訪問部分。”周凜東用手擋住半張臉，跟彭睿小聲說著，“他們剛剛才到，做完采訪就走了，剛才的事咱們都別提。”
彭睿點頭，用更小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放心。”
周凜東偏過頭摸下巴，差點兒笑出聲，彭睿這副一本正經的嚴肅樣在他看來實在太可愛了。
“但是你叫我過來幹什麽？”彭睿沒註意周凜東憋笑，視線還集中在老張夫妻倆的背影上，“剛才有人問我是不是你們公司的，我都不敢說話，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能有什麽麻煩？”周凜東寬慰道，“輝煌、意達，現在電視臺的也在，都是第一次見面，不認識很正常，看你戴著證件就不會為難你。”
說罷他側身一步，好像剛剛才發現彭睿穿了他送的衣服，浮誇得不得了：“天啊你穿這身真好看，在哪裏買的呀？請問小哥哥是帶貨模特嗎？簽的哪家公司？”
彭睿肌肉緊繃，雙唇緊閉，他朝周凜東翻了個白眼，在臉色徹底變紅之前，終於還是忍不住笑出聲，周凜東心情大好，正想再逗兩句，聽到前方整理設備的聲音，采訪環節結束了。
彭睿看著周凜東上前，熱絡地與編導和攝像打招呼，聊起來像認識了好多年似的，不禁生出一絲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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