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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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謝阿姨站起來，發現彭睿又在一邊看著，驚奇道：“你怎麽也跟過來了？”
老張則關心後面傳來的吵鬧聲：“我聽著像有人吵起來了？是我們店裏的不？”
周凜東寒暄完走過來，先看了彭睿一眼，對老張和謝阿姨說：“張叔，阿姨，那位瘦高的面點師傅對拍攝不太認可，對道具的擺放比較堅持，但是我們為了最終效果，一些鏡頭裏的靜物擺放是要做些調整。現在裏面先在拍別的，面點這部分還差一個師傅，不然前後銜接不上。你們看還有誰今天沒來的，能不能叫來救個場？”
老張撓頭：“哎呀，都知道今天來拍電視呢，都來了，沒有人了啊。”
“哎，”謝阿姨看著彭睿，瞇起了眼，“彭睿可以哇？上次小何請假就是彭睿頂替他幹了三天，是伐彭睿，你可以的哦？”
彭睿大驚，平時幫個小忙就算了，這種嚴肅類型的紀錄片他可不能瞎湊數。
他急急想要拒絕，不經意一個掃視，與周凜東直直撞上目光。
周凜東站在張叔和謝阿姨身後，他今天戴了眼鏡，銀絲邊後的眼神被距離拉遠，卻將唇角笑意襯得愈發清晰。
彭睿瞬間就明白了，周凜東去家裏借宿的第二天就是來面館吃的飯，知道彭睿會做面食，何師傅在後面吵架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對策，但是從張叔和謝阿姨嘴裏提出的請求，和周凜東直接向彭睿提要求，效果一定是不一樣的，周凜東自己非常清楚這一點。
為了不讓張叔和謝阿姨為難，在得知本人不入鏡，只拍攝手部動作後，彭睿終於答應幫忙。
彭睿出現在臨時搭建的後廚區外場，周凜東在導演旁邊向彭睿招手，示意他過去，同時導演拿起了對講機，通知裏面馬上準備補拍場景。周凜東低聲道：“跟我過來。”
面館的後廚是個L形，最裏面一塊地方原本有個很小很窄的門，後來這裏改成清洗區，就把這個門關閉了，攝制組勘景時就計劃把這裏用作連接內場和外場的出入口，人都從這裏走，設備軌道那些早上就從平時用的門搬進去鋪好了。
周凜東側身讓彭睿先進，擡手虛虛扶在他腰後三寸位置，裏面跑來個紮著小辮兒的年輕女孩，看到彭睿掛著的證件先是一楞，繼而看到後面的周凜東，就問：“你是面點師傅嗎？快，先換衣服。”說著把手裏制服往彭睿身上一推，轉身跑了。
彭睿只好原地換衣服，其實直接套上就行，何師傅和他身材差不多，個頭矮了一丟丟，穿上倒也合適。
只是一上身就知道何師傅那麽生氣果然是有原因的，他一定拍了不短的時間，這件制服好像隨便拉扯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有面粉撣出來，它們長時間附著在已經有些潮濕的滌棉布料上，散發出不太好聞的味道。
周凜東盯著前襟止不住地皺眉，越過彭睿向裏走了一步，四下翻找著。
彭睿輕聲呵斥：“你找什麽？別亂翻。”周凜東不搭腔，終於從一堆纏裹在一起的物件兒裏拽出來一件黑色衣服，彭睿定睛一瞧，是個圍裙。
“用不著這個，本來就不幹凈，”彭睿快速說著。他系好了前面的扣子，手背到後面綁繩，周凜東還是不說話，緊閉雙唇，不遠處燈光師剛重新調好的大燈侵略性十足，大圈光暈被帶到這裏，把他的銀絲眼鏡映得微微反光，眼底情緒似乎藏得更深了。
但一開口還是溫和的，盡管只說了兩個字：“系上。”
彭睿怕裏面等著急，難得沒有不耐煩，聽話地接過圍裙，周凜東突然伸手抽緊他後腰的綁帶：“松了。”手指隔著棉布劃過腰側，快得像是彭睿的錯覺。
彭睿嗓子倏地發緊，喉結無聲滾動，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沒話找話道：“你對後廚這麽熟，不是早上才來？記性夠好的啊。”
周凜東綁完繩子，順手抽走他手裏的圍裙，兩條胳膊從彭睿腰部兩側一攏，也給系上了。
聽到彭睿的話，周凜東低笑一聲，彭睿甚至能想象出他這一聲笑是什麽樣子，只聽身後傳來一句低語：“我在這裏只對你熟。”“只”字輕不可聞。
周凜東這句話是低頭系圍裙時說的，說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拍了拍彭睿的肩膀，在他熱到發燙的耳邊用平常的語調笑著說：“救場如救火啊，去吧。”
彭睿邁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同手同腳，趕緊改回來，似乎聽到身後竊竊低笑，但他不敢回頭，怕被緋紅的臉頰出賣地更徹底。
彭睿按照要求演示了幾遍，導演和李延一起湊監視器前面看，討論著鏡頭要不要再拉近點兒。周凜東不知何時也在一旁出現，伸出右手遠遠地指著小屏幕，把私心藏在公事化指令裏：“現在這個做敘事，拉近十公分再做一組情緒鏡頭。”
李延和導演面面相覷，周凜東補充道：“不會影響成片的，我看了設備清單，有合適的機子。”
正式開拍，定焦鏡頭對準小臂繃緊的肌理，之後緩緩下移，手背青筋隨著揉壓面團的動作浮凸起伏，數秒後虎口卡住面團中段猛地拉扯開，掌心薄繭碾過濕面發出的細微黏響傳到了彭睿耳中。
他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睫毛隨發力頻率輕輕顫動，剛才撒面粉時揚起的白色粉末也跟著在眼前形成一開一合的白色幕簾，彭睿箍起下眼瞼，盡力維持視線範圍，手臂上汗珠順著紋理滑入袖口，在布料上暈出深色雲斑。
過往的經驗告訴彭睿，身體語言也能傳遞情緒，他相信手部的力道、面團的反應、甚至面團摔向案板蕩起的浮粉都能展現該有的態度。
監視器前的導演喃喃搖頭：“真專業嘿！這力度，做心肺覆蘇都行啊。”他轉頭給周凜東遞煙盒：“這是你們公司員工？”
周凜東餘光一瞥，依然專心盯著小屏幕，客氣笑笑：“戒了，多謝。”
“這種人才都能找著，給你比這個。”他對周凜東比了個大拇指，拿起對講機：“ok非常棒，可以了，切下一個。反光板。”
燈光師立刻上前調試，和他一起過去的還有克制著步伐的周凜東。
彭睿眼睛裏應該是進了點兒面粉——還是緊張了，所幸不影響效果。他瞇著眼在手背上找了塊稍微幹凈點的地方輕蹭眼角，一股熟悉的香氣傾蓋過來，周凜東從側面輕輕扳著他的肩膀讓他轉了半圈，擡手就想幫他擦掉那塊白痕。
“呃，紙。”紮小辮兒的姑娘瑟縮著遞來半包抽紙，“我先放這兒了哈。”
此時此刻她整個就是非常極其格外痛恨自己眼神兒不好使，怎麽手比眼快了那麽多？她聽到有人說謝謝，卻不敢擡頭對上任何一個的視線，扔下紙就跑了。
彭睿迷迷糊糊看到周凜東伸過來的手，也是當場嚇了一大跳，周圍都是眼睛，這位場面人怎麽突然一點兒都不顧忌了呢？還好有人及時遞紙，周凜東把手收回去了。
“得虧鏡頭不拍臉，”看著彭睿大力揉眼的狠勁兒，周凜東還是忍不住上手攔了一下，揩了張幹凈的遞給他，“你不知道我在外面看你表情有多嚇人，你跟這坨面是有仇嗎？”
彭睿擡起頭，兩只眼因為大力揉搓變得很紅，還有些水光，他沒聽清周凜東說的全部內容，只聽見他說什麽嚇人，迷蒙著眼看著面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人影說：“一點面粉而已，沒事兒。你衣服臟了。”
周凜東進來時著急看彭睿的眼睛，無意識俯身，褲子和手肘都蹭到了面粉，他換了個姿勢站著，沒去管，反而註意到彭睿擦眼睛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這個鏡頭就是從手腕和手背開始的，周凜東在那個定格裏想到的是在D市的紅石餐廳吃飯那次，臨走時彭睿斜挎著包到他跟前彎腰說話，當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這雙手。
而現在，在片場布燈打出的眩暈白光裏，他想到的是更久遠之前，高級護理病床上媽媽緊緊攥著蒼白床單的手。
不能再想了！周凜東提醒自己，他的喉嚨不明顯地滾了滾，突然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再擡頭時迎面撞上的卻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紅血絲已經褪去，黑白分明仿佛能洞察人心，又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
“你臉色不太好，怎麽了？”
周凜東戴好眼鏡，重新綻放最駕輕就熟的笑容：“有嗎？大燈照的吧。”
彭睿一臉“你當我瞎”的表情，但他眼睛還是不太舒服，只能低頭揉著眼睛咕噥：“你不說就算了，我也就是問問。”
“彭睿。。。”
場務過來清場，馬上開始下個鏡頭，今天都是雙機位，只要按照節奏來，可拍可用的素材還是很夠的。
導演過來給彭睿簡單講解一番，建議他現在就開始進入狀態，機器一直開著，不用擔心拍不到東西。說完就回到監視器後面，比了個手勢，所有人都比剛才更安靜了一點。
彭睿從盆裏取出剛才揉好的面團，重重砸在案板上，幾聲悶響在寂靜片場裏格外清晰，周凜東適才的玩笑從腦子裏一閃而過，他不敢分心，繼續重覆上個鏡頭裏的部分動作。
面粉簌簌落上鼻梁，在呼吸間聚成小片雪丘，又被遽然加重的吐息吹散，幾番揉壓捏搓下來，汗珠順著彭睿繃緊的下頜線墜落在案板上，彭睿不得不擡起一側肩膀蹭掉。
就是這個動作的瞬間，某種突如其來的第六感讓彭睿脖頸後絨毛豎立，仿佛有一道溫燙的視線舔舐著他的脊椎。
彭睿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無論怎麽擡胳膊蹭肩膀都絕對不可能看到鏡頭後面的周凜東，但他可以肯定，周凜東現在就站在左後方的位置，看他的眼神就像獵手欣賞陷入陷阱的獵物，虎視眈眈。
彭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後背。
“很好，卡！”導演終於喊停，彭睿松懈下來，肩頸頓時酸痛不已，好像剛才手裏揉捏捶打的不是面團，而是兩側頸肩。場務女孩這回觀察嚴謹，導演跟甲方爸爸說話去了，她可以大大方方過去給彭睿遞紙。
“謝謝。”彭睿對她笑了笑，抽出兩張一通狂擦，旁邊換上新的道具，燈光也重新做了布置，彭睿看著每個人忙碌的身影，奇怪道：“不用再拍面點了嗎？”
“哦，你這組已經拍完了，現在要拍包子餃子那些。”女孩的小辮兒隨著她說話一晃一晃的，她小聲問彭睿：“請問你是模特還是專業廚師？如果你是這家店的員工，我願意每天來吃飯。”
女孩一臉粉紅，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捂嘴偷笑，彭睿也尷尬地四下亂看，一眼就和偏著頭聽導演說話的周凜東撞個滿懷。
彭睿連忙回頭，又抽了張紙，邊抹臉邊對女孩和氣地說：“我就是普通打工的，不過這家店確實很好吃，也很幹凈，我強烈推薦。”
“那。。我可以跟你拍張照嗎？”女孩拿出手機，更加羞澀道，“剛才拍你的時候我們幾個都在外面感嘆，太帥了，都以為你是模特呢，但你揉面居然那麽專業。”
彭睿語塞，聽見導演在外面大喊大叫，便點頭說：“可以啊，謝謝你們，有空記得來吃。”
場務女孩歡天喜地地走了，彭睿也從盡頭那扇窄門出來，剛才脫掉廚師服的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面粉包圍了，邊走邊拍打身上，還是粉塵飛揚。
彭睿走到導演身邊想打個招呼，導演先哈哈笑了起來，叫他去看畫面。
“我真是佩服周總，從哪找的又上鏡又專業的師傅，我跟你說我後悔了，我就不該答應你不拍臉，就應該把前面拍的都丟掉，所有的面點部分遠中近景都讓你來拍，但是周總說要另外加錢，哈！這叫什麽？不會揉面團的演員不是好策
劃？”
彭睿對自己的臨時身份感到滿意，可他非但不感謝領導，還對他置若罔聞，惡意中傷：“周總扣我獎金，抓我過來出差，說回去再補，打工人混飯吃都得看人臉色，不容易啊。”
“你天天遲到，只扣獎金都是便宜你了。”周凜東在一沓紙上劃來劃去，鏡片後面看向彭睿的眼神卻滿是笑意。
周凜東簽完字交給場務女孩，抱臂繼續嚴肅狀：“還敢當著我的面造謠，回去也不會發獎金。”
場務抱著文件夾低頭跑走，周凜東扭頭對導演道：“陳導，這麽囂張的員工我這裏是容不下了，要不你帶走培養吧，給他介紹個仨瓜倆棗的，也比當牛馬強多了。”
導演笑瞇瞇拒絕：“周總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我拍紀錄片的，用這張臉太浪費。”緊接著話鋒一轉：“周總說你偶爾還拍廣告，是不是經驗不夠？鏡頭裏還是緊張了些，放松點，不要太緊繃，撐得越緊破得越快。不過你確實可以多嘗試這條路，你有李延的聯系方式吧，回頭我讓他推我名片給你。”
彭睿點頭道謝，導演又和他聊了兩句就去準備下一場拍攝了，周凜東又在簽字，簽完喊彭睿過去，似笑非笑：“都敢編排領導了，膽子夠肥的啊，離職書蓋個戳吧，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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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阿姨站起來，發現彭睿又在一邊看著，驚奇道：“你怎麽也跟過來了？”
老張則關心後面傳來的吵鬧聲：“我聽著像有人吵起來了？是我們店裏的不？”
周凜東寒暄完走過來，先看了彭睿一眼，對老張和謝阿姨說：“張叔，阿姨，那位瘦高的面點師傅對拍攝不太認可，對道具的擺放比較堅持，但是我們為了最終效果，一些鏡頭裏的靜物擺放是要做些調整。現在裏面先在拍別的，面點這部分還差一個師傅，不然前後銜接不上。你們看還有誰今天沒來的，能不能叫來救個場？”
老張撓頭：“哎呀，都知道今天來拍電視呢，都來了，沒有人了啊。”
“哎，”謝阿姨看著彭睿，瞇起了眼，“彭睿可以哇？上次小何請假就是彭睿頂替他幹了三天，是伐彭睿，你可以的哦？”
彭睿大驚，平時幫個小忙就算了，這種嚴肅類型的紀錄片他可不能瞎湊數。
他急急想要拒絕，不經意一個掃視，與周凜東直直撞上目光。
周凜東站在張叔和謝阿姨身後，他今天戴了眼鏡，銀絲邊後的眼神被距離拉遠，卻將唇角笑意襯得愈發清晰。
彭睿瞬間就明白了，周凜東去家裏借宿的第二天就是來面館吃的飯，知道彭睿會做面食，何師傅在後面吵架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對策，但是從張叔和謝阿姨嘴裏提出的請求，和周凜東直接向彭睿提要求，效果一定是不一樣的，周凜東自己非常清楚這一點。
為了不讓張叔和謝阿姨為難，在得知本人不入鏡，只拍攝手部動作後，彭睿終於答應幫忙。
彭睿出現在臨時搭建的後廚區外場，周凜東在導演旁邊向彭睿招手，示意他過去，同時導演拿起了對講機，通知裏面馬上準備補拍場景。周凜東低聲道：“跟我過來。”
面館的後廚是個L形，最裏面一塊地方原本有個很小很窄的門，後來這裏改成清洗區，就把這個門關閉了，攝制組勘景時就計劃把這裏用作連接內場和外場的出入口，人都從這裏走，設備軌道那些早上就從平時用的門搬進去鋪好了。
周凜東側身讓彭睿先進，擡手虛虛扶在他腰後三寸位置，裏面跑來個紮著小辮兒的年輕女孩，看到彭睿掛著的證件先是一楞，繼而看到後面的周凜東，就問：“你是面點師傅嗎？快，先換衣服。”說著把手裏制服往彭睿身上一推，轉身跑了。
彭睿只好原地換衣服，其實直接套上就行，何師傅和他身材差不多，個頭矮了一丟丟，穿上倒也合適。
只是一上身就知道何師傅那麽生氣果然是有原因的，他一定拍了不短的時間，這件制服好像隨便拉扯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有面粉撣出來，它們長時間附著在已經有些潮濕的滌棉布料上，散發出不太好聞的味道。
周凜東盯著前襟止不住地皺眉，越過彭睿向裏走了一步，四下翻找著。
彭睿輕聲呵斥：“你找什麽？別亂翻。”周凜東不搭腔，終於從一堆纏裹在一起的物件兒裏拽出來一件黑色衣服，彭睿定睛一瞧，是個圍裙。
“用不著這個，本來就不幹凈，”彭睿快速說著。他系好了前面的扣子，手背到後面綁繩，周凜東還是不說話，緊閉雙唇，不遠處燈光師剛重新調好的大燈侵略性十足，大圈光暈被帶到這裏，把他的銀絲眼鏡映得微微反光，眼底情緒似乎藏得更深了。
但一開口還是溫和的，盡管只說了兩個字：“系上。”
彭睿怕裏面等著急，難得沒有不耐煩，聽話地接過圍裙，周凜東突然伸手抽緊他後腰的綁帶：“松了。”手指隔著棉布劃過腰側，快得像是彭睿的錯覺。
彭睿嗓子倏地發緊，喉結無聲滾動，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沒話找話道：“你對後廚這麽熟，不是早上才來？記性夠好的啊。”
周凜東綁完繩子，順手抽走他手裏的圍裙，兩條胳膊從彭睿腰部兩側一攏，也給系上了。
聽到彭睿的話，周凜東低笑一聲，彭睿甚至能想象出他這一聲笑是什麽樣子，只聽身後傳來一句低語：“我在這裏只對你熟。”“只”字輕不可聞。
周凜東這句話是低頭系圍裙時說的，說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拍了拍彭睿的肩膀，在他熱到發燙的耳邊用平常的語調笑著說：“救場如救火啊，去吧。”
彭睿邁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同手同腳，趕緊改回來，似乎聽到身後竊竊低笑，但他不敢回頭，怕被緋紅的臉頰出賣地更徹底。
彭睿按照要求演示了幾遍，導演和李延一起湊監視器前面看，討論著鏡頭要不要再拉近點兒。周凜東不知何時也在一旁出現，伸出右手遠遠地指著小屏幕，把私心藏在公事化指令裏：“現在這個做敘事，拉近十公分再做一組情緒鏡頭。”
李延和導演面面相覷，周凜東補充道：“不會影響成片的，我看了設備清單，有合適的機子。”
正式開拍，定焦鏡頭對準小臂繃緊的肌理，之後緩緩下移，手背青筋隨著揉壓面團的動作浮凸起伏，數秒後虎口卡住面團中段猛地拉扯開，掌心薄繭碾過濕面發出的細微黏響傳到了彭睿耳中。
他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睫毛隨發力頻率輕輕顫動，剛才撒面粉時揚起的白色粉末也跟著在眼前形成一開一合的白色幕簾，彭睿箍起下眼瞼，盡力維持視線範圍，手臂上汗珠順著紋理滑入袖口，在布料上暈出深色雲斑。
過往的經驗告訴彭睿，身體語言也能傳遞情緒，他相信手部的力道、面團的反應、甚至面團摔向案板蕩起的浮粉都能展現該有的態度。
監視器前的導演喃喃搖頭：“真專業嘿！這力度，做心肺覆蘇都行啊。”他轉頭給周凜東遞煙盒：“這是你們公司員工？”
周凜東餘光一瞥，依然專心盯著小屏幕，客氣笑笑：“戒了，多謝。”
“這種人才都能找著，給你比這個。”他對周凜東比了個大拇指，拿起對講機：“ok非常棒，可以了，切下一個。反光板。”
燈光師立刻上前調試，和他一起過去的還有克制著步伐的周凜東。
彭睿眼睛裏應該是進了點兒面粉——還是緊張了，所幸不影響效果。他瞇著眼在手背上找了塊稍微幹凈點的地方輕蹭眼角，一股熟悉的香氣傾蓋過來，周凜東從側面輕輕扳著他的肩膀讓他轉了半圈，擡手就想幫他擦掉那塊白痕。
“呃，紙。”紮小辮兒的姑娘瑟縮著遞來半包抽紙，“我先放這兒了哈。”
此時此刻她整個就是非常極其格外痛恨自己眼神兒不好使，怎麽手比眼快了那麽多？她聽到有人說謝謝，卻不敢擡頭對上任何一個的視線，扔下紙就跑了。
彭睿迷迷糊糊看到周凜東伸過來的手，也是當場嚇了一大跳，周圍都是眼睛，這位場面人怎麽突然一點兒都不顧忌了呢？還好有人及時遞紙，周凜東把手收回去了。
“得虧鏡頭不拍臉，”看著彭睿大力揉眼的狠勁兒，周凜東還是忍不住上手攔了一下，揩了張幹凈的遞給他，“你不知道我在外面看你表情有多嚇人，你跟這坨面是有仇嗎？”
彭睿擡起頭，兩只眼因為大力揉搓變得很紅，還有些水光，他沒聽清周凜東說的全部內容，只聽見他說什麽嚇人，迷蒙著眼看著面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人影說：“一點面粉而已，沒事兒。你衣服臟了。”
周凜東進來時著急看彭睿的眼睛，無意識俯身，褲子和手肘都蹭到了面粉，他換了個姿勢站著，沒去管，反而註意到彭睿擦眼睛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這個鏡頭就是從手腕和手背開始的，周凜東在那個定格裏想到的是在D市的紅石餐廳吃飯那次，臨走時彭睿斜挎著包到他跟前彎腰說話，當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這雙手。
而現在，在片場布燈打出的眩暈白光裏，他想到的是更久遠之前，高級護理病床上媽媽緊緊攥著蒼白床單的手。
不能再想了！周凜東提醒自己，他的喉嚨不明顯地滾了滾，突然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再擡頭時迎面撞上的卻是一雙深邃的眼睛，紅血絲已經褪去，黑白分明仿佛能洞察人心，又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
“你臉色不太好，怎麽了？”
周凜東戴好眼鏡，重新綻放最駕輕就熟的笑容：“有嗎？大燈照的吧。”
彭睿一臉“你當我瞎”的表情，但他眼睛還是不太舒服，只能低頭揉著眼睛咕噥：“你不說就算了，我也就是問問。”
“彭睿。。。”
場務過來清場，馬上開始下個鏡頭，今天都是雙機位，只要按照節奏來，可拍可用的素材還是很夠的。
導演過來給彭睿簡單講解一番，建議他現在就開始進入狀態，機器一直開著，不用擔心拍不到東西。說完就回到監視器後面，比了個手勢，所有人都比剛才更安靜了一點。
彭睿從盆裏取出剛才揉好的面團，重重砸在案板上，幾聲悶響在寂靜片場裏格外清晰，周凜東適才的玩笑從腦子裏一閃而過，他不敢分心，繼續重覆上個鏡頭裏的部分動作。
面粉簌簌落上鼻梁，在呼吸間聚成小片雪丘，又被遽然加重的吐息吹散，幾番揉壓捏搓下來，汗珠順著彭睿繃緊的下頜線墜落在案板上，彭睿不得不擡起一側肩膀蹭掉。
就是這個動作的瞬間，某種突如其來的第六感讓彭睿脖頸後絨毛豎立，仿佛有一道溫燙的視線舔舐著他的脊椎。
彭睿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無論怎麽擡胳膊蹭肩膀都絕對不可能看到鏡頭後面的周凜東，但他可以肯定，周凜東現在就站在左後方的位置，看他的眼神就像獵手欣賞陷入陷阱的獵物，虎視眈眈。
彭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後背。
“很好，卡！”導演終於喊停，彭睿松懈下來，肩頸頓時酸痛不已，好像剛才手裏揉捏捶打的不是面團，而是兩側頸肩。場務女孩這回觀察嚴謹，導演跟甲方爸爸說話去了，她可以大大方方過去給彭睿遞紙。
“謝謝。”彭睿對她笑了笑，抽出兩張一通狂擦，旁邊換上新的道具，燈光也重新做了布置，彭睿看著每個人忙碌的身影，奇怪道：“不用再拍面點了嗎？”
“哦，你這組已經拍完了，現在要拍包子餃子那些。”女孩的小辮兒隨著她說話一晃一晃的，她小聲問彭睿：“請問你是模特還是專業廚師？如果你是這家店的員工，我願意每天來吃飯。”
女孩一臉粉紅，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捂嘴偷笑，彭睿也尷尬地四下亂看，一眼就和偏著頭聽導演說話的周凜東撞個滿懷。
彭睿連忙回頭，又抽了張紙，邊抹臉邊對女孩和氣地說：“我就是普通打工的，不過這家店確實很好吃，也很幹凈，我強烈推薦。”
“那。。我可以跟你拍張照嗎？”女孩拿出手機，更加羞澀道，“剛才拍你的時候我們幾個都在外面感嘆，太帥了，都以為你是模特呢，但你揉面居然那麽專業。”
彭睿語塞，聽見導演在外面大喊大叫，便點頭說：“可以啊，謝謝你們，有空記得來吃。”
場務女孩歡天喜地地走了，彭睿也從盡頭那扇窄門出來，剛才脫掉廚師服的那一刻，他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面粉包圍了，邊走邊拍打身上，還是粉塵飛揚。
彭睿走到導演身邊想打個招呼，導演先哈哈笑了起來，叫他去看畫面。
“我真是佩服周總，從哪找的又上鏡又專業的師傅，我跟你說我後悔了，我就不該答應你不拍臉，就應該把前面拍的都丟掉，所有的面點部分遠中近景都讓你來拍，但是周總說要另外加錢，哈！這叫什麽？不會揉面團的演員不是好策
劃？”
彭睿對自己的臨時身份感到滿意，可他非但不感謝領導，還對他置若罔聞，惡意中傷：“周總扣我獎金，抓我過來出差，說回去再補，打工人混飯吃都得看人臉色，不容易啊。”
“你天天遲到，只扣獎金都是便宜你了。”周凜東在一沓紙上劃來劃去，鏡片後面看向彭睿的眼神卻滿是笑意。
周凜東簽完字交給場務女孩，抱臂繼續嚴肅狀：“還敢當著我的面造謠，回去也不會發獎金。”
場務抱著文件夾低頭跑走，周凜東扭頭對導演道：“陳導，這麽囂張的員工我這裏是容不下了，要不你帶走培養吧，給他介紹個仨瓜倆棗的，也比當牛馬強多了。”
導演笑瞇瞇拒絕：“周總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我拍紀錄片的，用這張臉太浪費。”緊接著話鋒一轉：“周總說你偶爾還拍廣告，是不是經驗不夠？鏡頭裏還是緊張了些，放松點，不要太緊繃，撐得越緊破得越快。不過你確實可以多嘗試這條路，你有李延的聯系方式吧，回頭我讓他推我名片給你。”
彭睿點頭道謝，導演又和他聊了兩句就去準備下一場拍攝了，周凜東又在簽字，簽完喊彭睿過去，似笑非笑：“都敢編排領導了，膽子夠肥的啊，離職書蓋個戳吧，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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