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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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一回事,這倆一回事。”老張還是笑瞇瞇的,“電視臺要來拍個什麽紀錄片,這幾天天沒亮就得來和面準備嘍。”

姜安齊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占用經營店鋪拍攝,要給你們錢的吧?”

“給是給了,但電視臺的人說這是城市宣傳還是啥,就沒多少。”老張說著起身,去收銀臺拿了幾張紙過來,“喏,就是這個,你們看看。”

這是一份租賃拍攝協議,正文第一句話就是“為了支持本市旅游業的發展,繁榮城市文化旅游建設,同時進一步擴大城市文化窗口。。。”後面緊跟著一一列出拍攝期間雙方的權利和義務。

彭睿粗粗瀏覽一番,倒是看不出什麽問題。他翻到最後一頁,左右兩邊是雙方簽字,乙方一欄除了攝制組的名字,赫然印著“輝煌傳媒有限公司”,以及下面一個大大的紅章。

彭睿連忙返回到第一頁,剛才都沒註意看最上面那行。果然,輝煌傳媒幾個字也出現在乙方後面。

“我看看?”姜安齊聽到前東家的名字,拿過協議仔細研讀,半晌合上還給老張,“放心吧張叔,沒什麽問題,而且只拍一天,應該很快的。”

老張看都沒看就扔在桌子上,拍著腿說:“不要緊,人家都跟我講了,這個紀錄片是要拿獎的,你謝阿姨還說得給她拍漂亮一點,每天晚上試衣服試到好晚。”

姜安齊樂得:“紀錄片呀張叔,就是要真實,你們平時幹活什麽樣,人家就要拍那個樣,又不是拍電影。”

“啊?就還穿這個?”老張掀起圍裙聞了聞,又擡胳膊聞手臂,被彭睿笑著攔住。

“沒事的張叔,你們的衛生絕對達標,不對,是超標!”

老張笑得憨厚,問彭睿要不要添點兒湯。

“吃飽了。”彭睿擦擦嘴,把紙巾疊成三角丟進碗裏。

他站起來找抹布,被老張按著肩膀壓回去:“你這孩子怎麽閑不下來呢,安齊好久沒來了吧?你們坐著跟我說說話。”

“我都說完了,你和她說。”彭睿不顧勸阻,拿了塊幹凈抹布過來,姜安齊還在吃,他先去擦別的桌子,順手把桌上瓶瓶罐罐都擺整齊,標簽貼一致對外,用完的抽紙去收銀臺旁邊拿來新的裝進去。

“他就是閑不下來,張叔你別管他了,咱倆聊。”姜安齊看著彭睿的背影,對老張道,“他平時在家就這樣。”

老張只好讓彭睿一個人整理,年輕人力氣大,腿腳利索,彭睿很快就把所有桌椅都擦好摞了起來,除了他們吃飯那張。

“我也好了,你收吧。”姜安齊打著嗝站到一邊,給彭睿騰出空間,彭睿一邊喊她懶鬼,一邊把餐具全部端走。

“好好,你們快回吧,剩下的我來。”老張拍著兩腿起身,催他們趕緊回家,彭睿已經揣著掃帚過來了,正在掃墻邊那排桌子下面。

“哎對了,”老張走到跟前突然一拍巴掌,“彭睿啊,你這個畫能不能賣?有人要買。”

兄妹倆同時頓住,順著老張指的方向看過去,正是墻上最大那張,也是唯一一張裝了木框的畫——《食客百態》。

彭睿心裏咯噔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彌漫上來。

周凜東拿走《雨巷》那天留下蹭飯,席間再次拿出手機跟彭睿表達自己有多喜歡這張畫,還問彭睿為什麽不把它掛在自己家裏。

彭睿記得自己是這麽回答的:“當時就隨便拿了幾張過去,再說我又不用這東西下飯。”

“太遺憾了,我如果早點認識你就好了,現在想拿走這幅畫你肯定不同意吧?”周凜東放下手機,笑嘻嘻道:“我家餐廳特冷清,一點煙火氣都沒有,面館都那麽熱鬧了,這張還是更適合掛在我家餐廳。”

彭睿知道他說的是D市的公寓,他記得吳城的別墅看起來是大氣古樸的風格,不太可能一點煙火氣都沒有。

蹭飯結束到離開,周凜東都沒再提《食客百態》,彭睿卻不知怎的把這事格外放在心上。他自己對面館掛著的那張是不太滿意的,而且在飯店那種環境,哪怕有畫框保護,時間久了也很影響質量。

但可能是周凜東說到“沒有煙火氣”的語氣和表情讓彭睿想到和姜安齊相依為命的這麽多年,他開始考慮要不再畫一張差不多風格的送給周凜東。

現在張叔突然說有人想買這張畫,會是周凜東嗎?他真的這麽喜歡?彭睿想馬上回家,問問周凜東知不知道有人和他一樣對這張畫格外偏愛。

姜安齊問老張那人什麽時候來的,有沒有留下聯系方式,老張搖頭:“就放假那幾天,看著像游客,我讓這人留個電話,他急急忙忙的,說還會再來,如果這個畫還在,他就買下來。你說說,這又不是我的,他連多少錢都不知道。我想著得趕緊問問你,萬一他明天就來,我也能報個價格。”

姜安齊看了看始終不發一語的彭睿,對老張道:“這畫不值錢,他要真想買你就看著開價吧。”

姜安齊用目光征求彭睿的意見,彭睿對老張說:“張叔,這畫我今天先帶回家了,換一張改天給你送來。”

“嗐,本來就是你的東西,和我說幹啥,”老張擺擺手,“如果這人真來買,我要咋說呢?”

“可能只是嘴上說說,不是真的想要,”彭睿道,“你把我電話給他,讓他和我聯系就行。”

彭睿和姜安齊把畫搬回家,一進門,彭睿就拿起玄關的抹布把邊邊角角都仔細擦了一遍,然後拍照發給周凜東。

【RUI】這張有人想買了

周凜東幾乎是秒回:

【周凜東】你賣了?

【RUI】還沒有,有個面館的客人問張叔這畫能不能賣,我以為是你

【周凜東】你賣別人都不賣給我

【周凜東】「大哭.jpg」早知道我也去問張叔了

【RUI】我送你

【周凜東】真的?

姜安齊從洗手間出來,只有玄關的燈開著,客廳光線昏暗,彭睿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的藍光將他的唇角弧度鍍上一層糖霜。

姜安齊悠哉悠哉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可樂,在老式冰箱的嗡鳴裏躡手躡腳走到沙發邊。

“給。”她猛地把冰鎮易拉罐貼到彭睿臉上。

“嘶~!”

“跟誰聊天呢臉都笑抽筋了?”姜安齊故意把“誰”字拖長音,對著一蹦三尺高的彭睿嘿嘿壞笑,她偷瞟了眼屏幕,“上次見你打這麽多字還是上次,你怎麽不發呀,別叫人等急了。”

話音未落,彭睿那掉渣的手機就開始大唱好運來,姜安齊幽幽嘆氣:“哎喲你看看,說了人家會著急的嘛,”她咬著吸管:“下次註意哦哥。”

彭睿躲到陽臺上接電話,姜安齊大喊小氣鬼,把客廳和陽臺的燈全部打開,坐沙發上光明正大偷聽。

“彭老師反悔了?可千萬別。”周凜東的聲音沒有平時那麽透亮,有點啞,“我現在跟你口頭預定,要付定金嗎?”

“說了送你,不收錢。”

“哇,那我得好好想想怎麽感謝彭老師,”周凜東咳了一聲,“彭老師賞臉讓我請吃飯吧?”

彭睿想都沒想便道:“你什麽意思?不白送你一張就不能請我了?”

周凜東呼吸一滯,緊接著劇烈咳嗽起來,邊咳邊笑,彭睿耐心等他笑完,才回味過來自己這話在旁人聽來會是什麽感想。

彭睿轉身看客廳,姜安齊還在沙發坐著,臉上殘留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剛才被他順手放下的易拉罐滲出水珠,在桌面上爬出蜿蜒的潮痕。稍遠一點,擦得幹幹凈凈的《食客百態》靜靜倚在門口墻邊。

“逗你的,別當真。不用你請,你什麽時候再回吳城,來我這裏吃。”

姜安齊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興奮,她原本斜靠在沙發上,聽到這話“騰”就起來了。

周凜東緩了片刻,剛發出一個音,劇烈的癢意再次從喉嚨深處漫上來,他不得不扭過頭去盡力忍住,還是有幾聲咳嗽溢出。

“你感冒了?”

“沒事,前幾天淋雨,現在基本好了。”周凜東清了清嗓子,“彭老師說話算話?我明天就回吳城,這小半個月會經常回去,我能申請經常蹭飯嗎?”

“行,”彭睿也笑,周凜東覺得不僅只是嗓子癢了,“反正安齊明天就走,我一個人吃飯也沒意思。你明天來吃晚飯吧,早一點行嗎?五點多。”

“好啊,彭老師主動開口,我怎麽著都得準時到。”

那邊周凜東還在說話,姜安齊鬼鬼祟祟湊過來,冷不丁大聲道:“東哥來啊不要客氣,我哥準備了超多好吃。。。”

“行,那先這樣,我就看著做了,”彭睿咬牙按著姜安齊的腦袋退後,“不好吃你也,別,介,意。”

彭睿火速掛斷,作勢掐著姜安齊脖子把她連拉帶拽穿過客廳,姜安齊一路抵擋,一邊口齒不清手腳亂揮:“啊啊啊啊來客人我要熱情啊,你說你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啊啊啊啊啊,正好今天沒做成明天直接下鍋這天賜的緣分——”

“彭睿你真的很假你知道嗎?”姜安齊終於掙脫鉗制,沖進廚房拿了把鍋鏟,“我不信你感覺不到東哥對你有意思,連我都看出來了。”

彭睿不想說這個,轉身進了衛生間,姜安齊揮著鍋鏟追過來拍門:“那你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真的很容易讓人多想!我都沒告訴你,就五一之前,東哥專門找我,他想把你的畫賣出去,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東哥還說他能看出

來你很喜歡畫畫,特別希望你堅持。”

洗手間的門猛地打開,彭睿黑著臉走出來:“所以我喊他明天過來吃飯表示感謝,不對嗎?你天天看那些弱智電視劇,腦子都看傻了,以為別人也都是滿腦子情情愛愛!”

“不是這樣的,我覺得東哥真的懂你,至少能看出來你真正喜歡什麽,比姓楊那個強多了。”

“東哥東哥,叫這麽親熱,也沒見你這麽叫過我。”

“彭睿你真沒良心!”姜安齊把鍋鏟一甩,劈哩哐啷不知道丟哪兒去了,直接上手狠狠戳著彭睿,把他戳回到衛生間裏。

“這種事是這樣判斷的嗎?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我要是不支持你,這世界上就沒人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是不想再看你難受。都這麽久了,向前看吧,有這樣一個很不錯的人,為什麽不試著接觸一下?你把你的衣服給他穿,他還你一套新的,有什麽問題?你管他是真的洗壞還是找借口,你不能老這樣不給別人留餘地,給自己也不留退路。”

這些道理彭睿不是不懂,他只是脾氣差,不是性格壞,更不是傻子二百五,察覺不出別人的態度。

彭睿是真的感受到自己的疑惑和混亂。

他和周凜東滿打滿算認識也就一個月多點,他不知道周凜東喜歡自己什麽,而且他連周凜東是不是喜歡男人都還不確定,不能因為姜安齊隨口一說就當真,彭睿記得最初對周凜東的印象是一個很會講好聽話的社會精英,客氣得甚至有點兒假,說不定他對自己一直不錯,只是出於禮貌和良好的個人修養。

其次就是混亂,彭睿似乎已經看到腦子裏的一團亂麻,鉆進去都找不到的頭緒,反而因為太想找出來而越纏越亂。

因為按照姜安齊的思路來看:

周凜東很不錯嗎?的確是。

周凜東用新衣服還舊衣服有問題嗎?沒有,因為舊衣服真的很破了。

那麽他願意試著接觸看看嗎?不知道。

對,就是不知道。彭睿看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最初對周凜東的反感確實沒有了,但硬要說喜歡,好像也不那麽確定。

那天彭睿很晚才睡著,翻來覆去就在想這些,當然不可避免想到上一段感情。

到年底就三十歲了,彭睿的感情經驗就這一段,說出去恐怕都沒多少人相信。坐擁這樣一副好皮囊,手握名校碩士文憑,根據世俗意義的發展路線,彭睿現在最差最差也應該是小康以上中產未滿,有一套位置還可以的獨立住房和不差的代步工具,若要談及感情生活,起碼也有固定交往多年的對象。

彭睿一樣都不占。剛和楊昊平分手,不,應該說剛剛被楊昊平單方面甩掉那段時間,彭睿還要獨自面對抄襲風波,整日渾渾噩噩,大半年之後在那個冬夜的倉庫,彭睿從一個深淵掉入了另一個黑洞,楊昊平最開始的主動示好其實是處心積慮,三年多雖不算特別甜蜜、但至少安穩平和的感情實則是他的自欺欺人,是楊昊平的步步為營。

他和楊昊平分手這件事,得到姜安齊和孫廣才的一致叫好,說也奇怪,從小一起長大玩耍的親人朋友自始至終都在反對的關系,彭睿是怎麽堅持那麽久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姜安齊曾跟他條分縷析地展開整個過程,結論就是楊昊平心機深重,彭睿一心撲在畫畫和即將高考的妹妹身上,根本不是對手,就這樣被蒙騙了三年。

“你特別好,你是遇到了不好的人。”姜安齊說。

彭睿不認同。他識人不清,能力不足,歸根結底還是太高看自己,低估了別人,曾經最引以為傲的七年學業最終以惡名收場,連帶著過去多少年的時光都一並作廢,這就是他付出的代價,而他已經沒有資本再去付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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