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彭睿把手機放在腿上,聽著導航慢慢駛離別墅區,找了個地方靠邊停下給孫廣才打電話。

“建設路啊大哥,你家隔壁那條建設路啊,你住了多少年還會忘嗎?”

“哦,那你點菜吧,我二十分鐘。”彭睿知道怎麽走了,他掛斷電話,車窗倒映出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他最後看了眼後視鏡裏別墅區的輪廓,緩緩加速,一頭紮進了夜色中。

彭睿圍著建設路兜了一圈,把車停在燒烤店後面的小巷,出去轉到主街,再走個二三百米就到李記燒烤。老遠看過去,孫廣才蹲在門口抽煙的側影就像個憂郁的蘑菇。

彭睿悄沒聲走到後面踹他屁股,得虧孫廣才底盤穩,往前撅了一下就踉蹌著站起來了。

“草,餓死爹了。”孫廣才二話不說也給了彭睿一腳,接著後退兩步上上下下把彭睿看了個遍,還繞到身後看,完了四處張望著尋找什麽,動作表情都很誇張。

“看你爹又帥了是不是嫉妒?”彭睿邊說邊自顧自往裏面走,天氣漸暖,出來吃夜宵的人比冬天多了不少,都快坐滿了。

孫廣才抽完那半根煙進來,彭睿已經炫完整盤十串,魔爪伸向旁邊的腰子。他頭都不擡就下令:“沒啤酒嗎?”

孫廣才罵了一句,喊服務員拿兩瓶酒,然後用腳勾著椅子到彭睿對面坐下,一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吃。

“怎麽你也來這出,你不是餓死了嗎?”彭睿狠狠咬下一塊肉,今天孜然粒撒得剛剛好,香得不行。

“你車呢?”孫廣才變出一個玻璃杯倒酒。

“外面停著。”

“臥槽,你真跑D市買車了?”孫廣才手一抖,玻璃杯狠狠晃了一下。

彭睿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我先幫人開回來,車主明天來取。”

“車主誰啊?”

彭睿很想說就是你那位美艷老客人上次帶去的高個帥哥,給姜安齊介紹工作的。想了想還是決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個哈哈過去得了,反正以後跟周凜東來往也不會很多。

“安齊在D市的朋友,晚上喝酒了沒法開車,我就幫他開回來了。”彭睿不想繼續說這個,轉而問道:“你是怎麽了?今天關門這麽早?”

孫廣才聽到這話就低頭不語,彭睿也不催,慢慢吃著喝著,一邊用一次性筷子蘸著啤酒在桌面亂畫,這次畫的是等高線圖。

直到覺得孫廣才都要把桌子盯個洞出來了,彭睿才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腳:“問你呢,怎麽了這是?”

孫廣才三杯啤酒下肚,終於吐露實情——女友父母看不上他這個給人剪頭發的。

“其實我早就猜到她家不會同意,但你說說,我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現在還買了房子,為什麽要看輕我呢?就因為我沒上過大學?”

雯雯是孫廣才談了三年多的女朋友,比他小五歲,本地姑娘,念完高中之後,家裏花錢托關系給她送到本地民辦大學,畢業後又托人在醫院謀得一份閑職。倆人就是在孫廣才以前工作的連鎖發型屋認識的。

孫廣才沒有明說過,但彭睿知道,他決定離開連鎖發型屋自己單幹,一定有想和雯雯定下來的意思,當時為了盤下尚美那個店面,孫廣才還找彭睿借過錢,彭睿二話不說就借了,讓他手頭寬裕了再慢慢還。孫廣才也確實靠譜,硬是憑著在連鎖店多年累積的口碑慢慢把那間不大的店面做出了小小名氣,一年後就把彭睿的錢還了。

“我最開始知道他們家條件的時候,就已經有這個心理準備了。”孫廣才“哐”地把空酒瓶撴在永遠布滿油漬的桌布上,“但沒想到這麽直接,當面就說不會把女兒嫁給我這樣,我這麽。。。”

孫廣才說不下去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氣喝完。他雙目無神,機械地反覆擰動手裏的打火機蓋子,那是雯雯送他的周年禮物,孫廣才很喜歡。

彭睿沒作聲,把半盤掌中寶往對面推了推。

“他爸媽一直不相信我買房,這次我帶著房本去的,你猜怎麽著?”孫廣才說著冷笑一聲,眼神裏多了些羞憤,“她那個教授爹,居然拿著放大鏡看房本,那瞇著眼睛跟鑒寶似的。”

孫廣才邊說邊模仿雯雯爸爸瞇眼努嘴的架勢,彭睿笑得肩膀抖個不停。

“反正我絕對不會低頭!”孫廣才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我不會分手,雯雯也不會,她是最支持我的人,比我爸媽都認可我,我能這麽快買上房子,雯雯立了頭功,她讓我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孫廣才越說越快,眼睛也因為亢奮而越來越亮,說完又是一拳錘在桌子上。彭睿吃完的毛豆皮花生殼原本堆成了一個規矩的立體三角,現在整個山體滑坡,有些還掉到地上。

“你懂嗎?懂這種被完全信任的感受嗎?無條件支持你的全部,我調的染發膏雯雯永遠第一個試,她那麽愛美的人,頭發都要漂成枯草了,我每次剪掉一截都心疼的要死。。。”

“懂,我懂。”

這話聽著耳熟,曾經彭睿也以為傾其所有就能換來真心,結果連畢業作品都差點署上別人的名字。

手機震動打斷了回憶,姜安齊發來的未讀消息堆滿屏幕,彭睿一條條看過去,卻突兀地在中間看到周凜東的消息。

【周凜東】Hi~你在哪裏?現在方便去找你嗎?

二十分鐘之前發的,彭睿猶豫了一會兒,回了條過去。

【RUI】剛看到你消息,我在外面喝酒,你要回D市的話可能真得找代駕了

彭睿放下手機,孫廣才枕著一只手臂趴在桌上,沒什麽動靜,隔壁兩桌也是喝高的樣子,劃拳吆喝碰杯聲此起彼伏,不知道哪桌的酒瓶碎了,淡黃色液體漫過地面,向四面八方恣意橫流。

“臥槽誰尿了?”孫廣才突然站起來,撞翻手邊鐵盤,兩片烤面包被掀到地上。待看清怎麽回事,才嘟囔著坐下,有些遲鈍地用目光搜尋著什麽。

彭睿把剩下的啤酒倒進玻璃杯拿走,只遞給孫廣才空的酒瓶,“冰一下臉。”

然後又說:“我叫了菜,你今天喝得有點多,得吃東西。”

剛說完,手機又響。

【周凜東】我不開車,有事請你幫忙。方便發個位置?

彭睿挑起眉毛,盯著這條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鐘,他擡眼看向對面,不小心和孫廣才對視上,孫廣才沖他咧嘴一笑。

“誰,啊?車,車主?”

孫廣才說完又嘿嘿傻笑,笑得彭睿莫名心慌,把剛端上來的烤韭菜放到孫廣才面前:“少廢話,補補吧你!”

“我,用不,著。”孫廣才明明已經頭昏,還能搖成撥浪鼓,傻笑變成壞笑,“你,你比我,需要。”

彭睿懶得和醉鬼計較,整盤拿回來,拎起一串塞嘴裏,最外層菜葉子脆得像秋風裏的梧桐皮,蒜蓉辣醬裹著花椒粉的辛香,彭睿大呼過癮。

服務員把後來加的肉串茄子都端上來,林林總總又鋪了不少,孫廣才終於埋頭吃了起來。

彭睿拿著手機,想說什麽事一定要這麽晚找他,想想覺得不妥,改問周凜東是不是有急事,又刪,正苦思冥想之際,手裏鈴聲大作,周凜東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

慌亂中彭睿點了接聽,那邊很安靜,安靜到彭睿以為沒有人,直到聽見一道和緩溫潤的嗓音,在嘈雜的燒烤店裏居然格外清晰。

“看你一直在打字,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打過來。”周凜東說話很慢,聽上去有些疲憊,“我也不想這麽晚打擾你,不過...”

彭睿瞅了眼大口吃肉的孫廣才,側身倚著椅子,說道:“沒事,我也還沒回家呢。你碰到麻煩了?”

周凜東笑了笑,氣聲傳過來,彭睿覺得耳朵有點癢,他把手機稍微移開一點,說:“我給你發地址,但不知道你過來方不方便。”

“嗯,你發我地址吧。”周凜東說,“還在吃夜宵?算我一個。”

“啊?那...行吧。”彭睿扭臉看孫廣才,孰料孫廣才正雙手托腮也看著他,對視之後燦爛一笑,彭睿渾身汗毛倒立,立馬扭轉回去,“從你家那邊大概二十來分鐘吧,你吃什麽?”

“隨便吧,都可以。”周凜東的聲音忽然很近,近得能聽見呼吸間的停頓,“你吃的照樣給我來一份就行。”

彭睿頓時覺得烤韭菜不香了。

周凜東進門的時候,看到的是一臉生無可戀的彭睿,和靠在他肩膀上張著嘴酣睡的孫廣才。

彭睿示意周凜東坐在他剛剛坐的位置,低聲道:“桌子椅子都給你擦過了。”

周凜東單手扯過椅子正要坐下,聞言有些驚訝,但還是溫和地笑了笑,說:“謝謝。”

他看著面前冒著熱氣的生蠔韭菜脆骨雞翅肉串和炒飯,征詢彭睿的意見:“我可以吃了嗎?你要不要再來點兒?”

彭睿像看神經病一樣:“吃唄,你不就是來吃的嗎?”

周凜東真就像個好學生,得到授意才安靜地吃起來。晚上吃西餐彭睿就發現他吃相也是斯文人,慢條斯理小口下

咽,剛才打完電話彭睿還在想,這麽個大少爺來這種旮旯地方吃東西得有多違和,這兒可沒有餐布給他遮油漬,還有咬下去就滴油漏汁的各種肉菜,看上去那麽講究的人到底能不能將就?

沒想到周凜東完全不介意的樣子,握著半透明的塑料小勺舀了一顆浸滿紅油的鵪鶉蛋,湯汁在匙心蕩出規整一個圓弧,竟沒濺出半點油星。他低頭吞下那顆鵪鶉蛋,露出頭頂完整的發旋兒。

彭睿莫名想起美院那些被歷代學生摸得發亮的石膏像——連發旋兒都透著被時間檢驗過的標準的美。

“還要辣油嗎?”彭睿把玻璃瓶推過去,瓶身還粘著一枚清晰的陳年指紋油印,周凜東擡頭對他笑了一下,沒有動。

孫廣才的鼾聲突然拔高,彭睿條件反射去扶他下滑的腦袋,撥到另一個方向。

隔壁四川飯店老板娘端著盆毛血旺擠過來,周凜東起身讓位,彭睿這才註意到他衣服都沒換,還是下車那身襯衣西褲,而且看上去更皺巴了。

唯一不變的可能只有那顆袖扣,在有些昏暗的大排檔燈光裏驚人地發亮。

孫廣才打著噴嚏驚醒,一臉懵地摸向紙巾盒,擦完鼻子發現多了一個人,更懵了。他盯著周凜東看了片刻,一巴掌

拍到彭睿胳膊上:“你怎麽給他叫來了?你倆不是早分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