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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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你要去天王禪寺還願?收集四味藥材的是我,給你治病的是霜霜,謝哪門子牛鬼蛇神?”楊麽篤信摩尼教,對於佛門所謂的“因果”之說不屑一顧。

“只是了個心安罷了,我自知,渡我的菩薩就在身邊。”斜倚在榻的男人捋起她的一絲秀發親吻,虔誠地仿佛在禮佛,眼睛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楊麽老臉一紅,本欲嬌羞輕拍,一掌下去,卻沒輕沒重地將趙明拍出一口血。

“你們天天這麽打情罵俏,我會感覺自己是個庸醫,繃帶和草藥錢麻煩結雙倍。”桓夜霜面無表情地進屋,放下藥就準備走,看不得一點。

“霜霜,等等!”楊麽趕緊喚住大夫,說起事情原委,希望桓夜霜能和她站在同一戰線。

“恕我直言,他去外面透透氣,不會比在你身邊的風險更大。”桓大夫一臉誠懇地建議道。

既然大夫都這麽說了,楊麽也只能從了。自從趙明醒了,她日日夜夜看得緊,天冷怕凍著了,天熱怕中暑,吹風憂傷寒,下雨憂潮濕,現在要外出,更是如臨大敵。

翌日,晨光穿透千年古柏,將天王禪寺的琉璃瓦映成碎金。楊麽攥著趙明的袖角第三次提醒:“石階有露水!你腿傷初愈……”話音未落,趙明突然踩住了什麽,踉蹌撲向殿前青銅香爐——

“當啷!”

功德箱口精準卡住他腰間佩帶,滿箱銅錢如瀑傾瀉。香客們瞠目結舌間,只見這位俊美郎君長發散落著數枚崇寧通寶,對楊麽苦笑道:“元戎這功夫……著實了得。”

楊麽低頭看,這才發現是她貼得太近,趙明不慎踩到了她的裙子,

佛門有佛門的規矩,楊麽不是守規矩的人,但不是不識趣的人,今日特意換上了羅裙,沒想到還惹出這麽個麻煩。

再看手臂被她抓過的地方通紅,簡直像是被嚴刑拷打過。

“算了,你走前面。”

楊麽跟著趙明進大雄寶殿前,見門外坐著一名解簽僧,好奇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自小在齋堂長大,從不去寺廟,見著這話本戲曲裏的“經典打卡點”,稀奇得不行,又不好意思上前。

趙明心領神會,自語自言:“聽說天王禪寺的簽很靈,既然都來了,元戎且等我一會兒,看看今年運勢如何?”

楊麽自然點頭如搗蒜,眼睛緊緊盯著趙明握簽的手:“你箭傷未愈,搖簽費勁,讓我來!”

竹筒剛晃三下,“啪”一聲裂成兩半!百支木簽天女散花,最遠一支甚至飛進了殿內,直插佛祖腳背。

滿殿死寂中,趙明淡定拾起腳邊簽文:“上上簽。”

楊麽瞪向簽面,赫然八個字:  “多憂損壽,順其自然”  。

解簽僧合掌長嘆:“女施主,您克的是簽筒,何必為難佛祖?”

好不容易還完願,趙明又說這天王禪寺的齋飯也很是有名,不如用過午膳再回去。

“豆腐寒涼!蘑菇發物!連這饅頭都太硬!”楊麽挑剔的目光掃視齋飯,竟是無一可入口,最後免為其滿地舀起一勺米粥,餵給趙明:“算了,你先喝點粥墊墊肚子,”

趙明迎著周圍偷偷摸摸的打量,坦然咽下,卻突然劇烈咳嗽。

“嗆著了?快吐出來!”楊麽慌得去摳他嘴唇,卻見他喉結滾動咽下,眸中狡黠如狐:“元戎餵的……是砒霜我也認。”

鄰座老翁顫巍巍起身,雙手合十:“這對新婚夫婦……佛門凈地,調情可否收斂些?

二人加快了用餐速度。

臨出門的時候,趙明左顧右盼,見古槐樹下紅綢如霞,兀地又說想許願。

楊麽無語,還願-許願-還願,豈不是無止無休?她正要拒絕,趙明看著她,含笑盈盈:“我想請佛祖保佑我們百年好合。”

“誰要跟你百年好合?”楊麽的目光移向別處:“若是成親了,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可好?”

“楊趙明麽?”男人臉上的笑意不減半分:“挺好聽的。”

“答應得這麽幹脆,可要說到做到。”楊麽冷哼一聲,還是扶他在古槐樹坐下,折回去買紅綢和筆墨了。

“殿下臥薪嘗膽,著實令學生敬佩。”楊麽走後,一名書生打扮的男人自古槐樹現身。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趙明轉身,語氣不善道:“林先生讓我好等。”

一位天潢貴胄對著山野村婦俯低做小,還甘之如飴?

林錦棠啞然,轉念又道:“是學生糊塗了,妄議殿下私事,時間緊張,不如我們先談正事?”

“正事?”趙明冷笑道:“你所謂的正事,就是暗地裏朝一個弱女子下手?”

每每想到再也無法見到那個充滿活力的身影,他都感覺脖子像被人扼住般,無法呼吸。

而林錦棠這邊,為了避免康王殿下的不體面,特意“體貼”安排刺客待二人分開後再動手,誰知這位竟不知好歹,又跑回去了,甚至以身擋劍。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對於天下安危來說,有多重要嗎?

文質彬彬的男人駁斥的話亦帶著幾分埋怨:“學生原以為殿下是先天下之憂而憂之人,沒想到也不過是個耽於情愛的凡夫俗子。

“楊麽此女,恃勇傲悍,是非不分,為虎作倀,如若不除,定當後患無窮。

“殺一人以存天下,無擇也!”

攫取權力註定伴隨著犧牲與流血,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跌落到幾度在鬼門關前喋血,沒有人比一名被廢黜的前太子,更了解權力的誘惑。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準備改變自己的想法。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若是踏著森森白骨為梯向上爬,這條路也註定不會長遠!

加稅和軍餉的兩難之選,答案突然浮現在他心中。

“這天下和大義,我都要。”趙明說得擲地有聲。

林錦棠覺得這位殿下只是在說些不切實際的漂亮話,卻驀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番對白:

“學生,不,臣定當為殿下肝腦塗地。”

“希望在此之前,孤能成為值得你托付之人。”

那位在場最為尊貴之人將視線轉向他,目光中並無暖意,卻帶給林錦棠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震撼和穿透骨髓的心靈激蕩,轟然撞碎了他所有的偽裝,滌蕩所有的雜念。

您已經成為值得我托付一切的人了,林錦棠在內心默念,脫口而出的話卻接近於挑釁:

“學生仍固執己見,聽其言而觀其行,且讓我看看殿下能做到什麽程度吧。”

趙明也沒惱,恢覆了平靜,莞爾笑道:“那就先從平定洞庭匪患開始吧。”

二人促膝長談許久,趙明見楊麽許久未回,頻頻擡頭,幾乎成了一尊“望妻石”。

難道對方在寺廟裏也安排了刺客,今日真正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這,趙明不禁面露慍色,林錦棠自是察言觀色,急忙解釋道:“學生只是安排剛好會出些岔子,以我對幺妹的了解,她一定是會上前管一管的。”

趙明心中暗生出幾分不悅,林錦棠的意思,好像他比他更了解她,但壁人般完美的微笑沒有絲毫瑕疵,假惺惺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去看看吧。”

待趙明匆匆趕到,卻看見地上躺著若幹和尚、士兵和乞丐,而楊麽拎著個士兵模樣的男人,只扔下一句“回屋等我”,便奪門而去。

林錦棠又似鬼魅般冒了出來,扶起躺在地上的方丈,還原了半炷香前的情況:

楊麽去買紅綢,聽說要10文銅錢,驚得眼睛都要掉下來:“一千文都能買一匹上好的綢緞,做一件衣裳,你這塊紅布不過是苧麻,大小連小孩衣裳的一只袖子都做不成,要價也忒貴了。”

她原以為這禿驢要扯些佛祖開光之類的屁話,但正午的陽光閃過反光的顱頂,和尚的笑容坦誠地令人自慚形愧:“女施主若是願意去城裏買,本廟也絕不阻攔。”

願者上鉤,說白了就是做你們這些不差錢的主的生意。

楊麽撇嘴,還是掏出了錢袋,金屋藏嬌,美則美矣,就是太費錢,十文錢都能去街角喝完雲吞了,幸好她還挺有錢的。

這麽一想又美滋滋,正數著銅錢,那和尚卻追著一隊士兵跑了,看制式是“鐘家軍”的人。

鐘執又派人來做什麽?不是已經把全城黃金都搜刮了個遍,甚至做到把寺廟佛像上的金粉都扒下來的地步?

楊麽跟上去瞧瞧,原本還帶著些幸災樂禍的意思,但看著士兵要綁走寺廟主持、年紀大的和尚欲攔,卻被掀倒在地,仍支棱著爬起來,有些於心不忍,上前問問是怎麽回事。

士兵中有桀驁不馴的,臟話正要脫口而出,卻被領頭的那個捂住了嘴:“屬下見過楊將軍。”

楊麽按在“萬仞”的手放了下去,挑眉不語。

領頭的隊長恭敬繼續:“屬下也是奉‘大聖爺爺’之命,將這些尊崇邪法之徒帶回去‘行法’,若教化了,糾正了,定會放出來的。”

“行個屁法!”寄宿在寺廟的老乞丐破口大罵:“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你們把這些博施濟眾的僧爺道爺抓回去,沒一個放出來的,所謂的‘行法’就是砍頭,‘均貧富’就是搶大戶。 ”

楊麽聽姐姐們說過,義父年輕的時候,受過寺廟“高利貸”的剝削,對這幫禿驢恨得深切,可寺廟主持一般都是德高望重之輩,附近民眾或多或少受過其恩惠,如此直白的報覆,是否有些不妥?

“你先放了他們,我回去與義父說說。”楊麽習慣性地按向了腰側的刀,準備說不通,就用實際的。

熟料那隊長卻主動卸下武器,還命下屬也放下武器,伸長脖子,一幅無可挑剔的乖順模樣,反倒令楊麽生出了幾分火氣,於是發生了剛剛趙明撞見的那一幕。

楚王府。

“楊大小姐,我多次命人傳你進府,你終於舍得來見義父了?”

鐘執為楊麽斟了一杯茶,她的目光卻投向了其身側持擂鼓甕金雙錘的赤發少女。

張姊胤怎麽會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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