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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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兩次暗殺,鐘執都不承認。

“明力”令牌是巴鳴偷的,未能化解二子的恩怨,未能化解,倒的確是他這個當爹的錯。

至於第二次,鐘執更是表示完全不知情。

“義父若真有意殺你,當時有那麽多好漢在場,難道還擒不住你一個小丫頭?”鐘執舉起金杯,吹開氤氳的熱氣。

楊麽被滿屋金燦燦的亮瞎了眼,回想起齋堂簡樸的模樣,不禁震驚於一個人竟能堅持作秀多年,甚至連身邊人也騙了過去。

這樣的人,說話又有幾分可信呢?

江陵城下出手,一是要找到中軍被困的桓夜霜救小明,二是不忍心看著同仇敵愾的屬下白白喪命,即使是那個討厭鬼李子昂,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陰差陽錯促成“鐘家軍”攻下江陵的戰果,並不在她關心的範圍內,而義父讚許的目光,也不會再是困住她的枷鎖。

楊麽冷冷道:“你我二人父女之情已盡,這可是你親口說的,我不過是一個過客,過幾日便會離開江陵。”

“是為了送繼嗣去元良和問梅歸隱處?”鐘執狹長的丹鳳眼瞇成了一條縫:“還是急著與你那小情郎拜堂成親?”

他仍不打算放過大哥和二姐?還是要動小明?又或者兩者皆備?

楊麽習慣性地摸向“萬仞”,側侍的張姊胤,虛握擂鼓甕金雙錘的手指蜷縮,就在二人一觸即發之際,鐘執反倒輕笑道:

“幺妹,沒了父女之情的約束,正好你可以嫁給子昂,這樣我們又是一家人了。”

楊麽起身,扭頭就要走。

“且慢!”鐘執的聲音依然悠閑自得:“姊胤前日截獲一封送往江陵城內的急信,江南諸府州的五萬聯軍,正在往此處開撥,你不好奇是寄給誰的嗎?”

楊麽的腳步慢了下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義父不攔著你,但你就不想知道枕邊人究竟姓甚命誰?”

楊麽回頭,正對上鐘執一切盡在掌控的笑容:“聽了夜霜描述了那處奇妙的紋身,義父命人遍訪江陵城內有名的刺青師,終於得到了些眉目。

“你可聽過‘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傳聞本朝開國太祖郭威後頸所謂“雀銜谷粒”的天命之兆,眾所周知,繼承其江山的柴周子孫,與郭威無血緣關系,為感其恩德,在後人身上留下烙印,以作紀念。

“你可知,皇家紋身應是何模樣?”

楊麽的心驀地沈了下去,尋找解藥的路上,她也正是因為見了這處紋身,開始懷疑起對方的身份。

他們之間的隔閡,從未因為一支箭,消失不見。

鐘執看出了她的猶疑,笑意逐漸加深:

“是不是,你回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是夜,楊麽潛入了趙明的寢室。

“別裝睡,我知道你醒著。”楊麽撲了上去,像一床被子蓋在了趙明身上。

“怎麽了?”男人白皙纖長的手指穿過了縷縷青絲,將她的頭按進懷裏。

楊麽的後腦勺圓滾滾的,像小孩子,很可愛。

“我不想觀禮了,今晚動身起程吧。”楊麽悶悶的聲音從被窩裏傳來。

“此時?”縱使楊麽經常想一出是一出,這個要求也未免太過唐突。

莫非,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麽?趙明斟酌著如何掏出話來,少女忽然撐起身,堵住了他的嘴。

經過了上回的“教學”,這個吻並非蜻蜓點水,而是食髓知味,唇齒相依。

她略微有些生澀地撬開了男人的嘴唇,一如其風格的橫沖直撞,男人想要引導,手剛將人摟進懷,胳膊卻反被固定在床上。

少女的愛,是極為蠻橫不講理的,只能接受,不能索取。

楊麽起身,唇間牽出一線銀絲。她用指腹從墨色劍眉描摹下去:虛汗濡濕了黑發,貼在蒼白的臉上,多情含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好像這是世間唯一珍貴之物。

月光流淌過山巒起伏的脖頸,喉頭隨著她指尖的動作微微顫動,淩亂的衣襟半掩住精雕細琢的鎖骨,再往下,便是秘密之所在--

果然,趙明握住了楊麽的手,貼到唇邊,粉色的舌頭靈巧地在手指間打著轉,又暖又濕,令人浮想聯翩。

“留一點驚喜,給大婚之夜可好?”男人動情道,面含春色,目光卻無比澄澈。

他從未打算向她坦白。

楊麽臉色一黑,抽出手,狀若“不小心”按向了他的傷口。

趙明條件反射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面色極為扭曲,即使看不見,他也知道繃帶肯定又滲血了,第一反應卻是怕眼前人心疼,溫聲細語安慰:“我知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最好讓你明早下不來床!”楊麽惡狠狠地留下這句話,走了。

屋頂待命的酈青下來給他換繃帶時,趙明忍不住問道:“你說她到底發現什麽了嗎?”

“下午楊姑娘因為天王禪寺之事去了楚王府,府內戒備森嚴,我們的人沒有竊聽的門路,只看得她怒氣沖沖地走出來,之後便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了屋裏。”酈青一五一十地匯報。

“明日將她留在屋內的計劃可有遺漏?”

“迷魂香和蒙汗藥都準備好了,總有一個能起效。”

“江南諸府州聯軍的回信呢?”

“還未收到,不過聯軍統帥是久經沙場的宿將,應該不會貽誤戰機。徐將軍的部隊延誤了,隔日能到。”

趙明一一問去,酈青打得算無遺策,可他心中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翌日,天剛蒙蒙亮,一夜未合眼的趙明起身,沒出院子,便發現了不對勁。

為了慶祝楚王登基,家家戶戶都掛起了喜慶的大紅燈籠,暗衛的屍體被隨意地扔在燈籠下,仿佛是一種挑釁。

“楊麽呢?”趙明看到空空如也的廂房,明白她已知曉一切。

所以昨晚她才會勸他走,這是她給他最後的機會。

“計劃有變,請殿下速速隨我出城!”酈青還想垂死掙紮,掩護趙明撤退。

“沒有用的。”趙明心知自己的身份已然暴露:“他們要抓的是我,你嘗試出城突圍,看能否聯系得上江南的聯軍,若我們全折在這裏,這場計劃才是真的失敗了。”

酈青遲疑,目光躲躲閃閃,似是怕暴露了把他打暈了帶走的念頭。

趙明嘆了口氣:“酈卿,這是命令。”

太子殿下的積威尤存,酈青雙目赤紅,還是躬身作揖後沈默轉身。

“等等。”酈青眼前一亮,難道殿下改變主意了?轉頭卻是:“給我一顆混元丹。”

混元丹一般多用於戰場上應急,可暫時封閉痛感,甚至提高戰鬥表現,又因為造價高昂,只發給高級將領,但酈青自然是有的。

“此藥後患無窮。”高大的武將畏縮猶疑得像個孩童,捏著藥丸的手遲遲不肯放下。

混元丹千好萬好,只有一個缺點,藥效過後會反噬,渾身經脈如同被灼燒般疼痛。

“‘洞庭春曉’的經脈斷裂之苦都忍過來了,混元丹應該也不在話下吧。”趙明苦笑著一口吞下。

楚王登基,全城歡慶。但此刻清晨的街道靜悄悄,空無一人。

民宅的窗戶後,一雙雙窺伺的眼睛,黏在他的後背上,如影隨形。

趙明並未理會,信步走到楚王府前搭建的巨大露臺。

此處原本用於登基典禮的祭祀環節,鐘執將在眾人的環顧中祭祀摩尼尊者,表明自己的政權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當然肯定免不了一些“神跡降臨”的小戲法助助興。

所以,計劃的第一步,是把“煙花”掉包為“啞炮”,在人群中制造騷亂。

接著,潛伏在民眾中的刺客,會在萬眾矚目下,當場殺死鐘執和他手下的將領,一個不留。

昔日洞庭湖四大匪患,“翻江龍”被斬於潭州,“赤天聖母”死於偷襲,“蘆中劍”殆於江陵城下混戰,只剩下了“大聖爺爺”,洞庭附近的大小匪頭也悉數歸於其旗下。

若能以逸待勞,一舉抓獲這些藏身於蘆葦蕩和荒地的匪首,則洞庭五十年不會再生大的匪患。

巨大的木臺上,昨日擺放的祭祀用品已被收拾得幹幹凈凈,空無一物,一場顯而易見的請君入甕。

究竟是誰洩露了消息呢?林錦棠?酈青臨時招募的手下?又或者出現了別的什麽變故?

他自問以尊貴之軀,臥底許久,就是為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讓平定洞庭匪患的過程耗民最小。

初衷是好的,過程也盡力了,可是天命好像從不願照拂於他,“斷龍崖”一役如此,此刻亦如此。

木臺上,渾身浴血的少女,站在滿地的屍首中央,冷漠地看著他。恍惚間,趙明回到了刺骨冰寒的“斷龍崖”,看著大周本應浴血奮戰在前線的好兒郎,被自然偉力吞噬的無力感。

她就是那個變故。

城門處傳來轟隆震天響,飄起一縷縷青煙。酈青在“鐘家軍”留下的“釘子”,還沒有被拔幹凈?

計劃的第三歩,是用藏在天王禪寺的火藥炸開城門,讓江南諸府州的五萬軍隊,能順利進城,震懾起義軍的剩餘宵小。

但在天空中消逝殆盡的縷縷青煙宣告了計劃的徹底失敗。

趙明似是患了失心瘋般連聲大笑,宛如修羅的少女,冷冷地註視著他在地上嘔出一灘鮮血。眼中再無憐惜。

楊麽開口,聲音似淬冰的刀刃,每個字都要將他千刀萬剮:

“今日方知,你的真名喚作柴明遠。”

“柴明遠,納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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