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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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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危急關頭,徐茂實掩護著黎高岑臥倒,與本該爆頭的流矢擦肩而過。

鐵箭將官帽釘在城墻上,帽翅還在支棱著撲閃。

“黎憲臺,上城垛前帶頭盔!”徐茂實第三次重覆,這回竟氣到“大不敬”,直接上手給黎高岑戴上頭盔。

與此同時,燃燒的“轟天雷”在城樓炸開,有個守軍躲閃不及,半截身子掛在城垛的冰棱上,腸子冒著熱氣淌下來。

何老七的雲梯再次趁亂搭上城墻,守城士兵抱著陶罐沖上去,沸騰的黑油順著“架雲梯”澆下,水賊慘叫著摔成火球。

後面的“架雲梯”學聰明了,裹著濕牛皮,火油順著皮革滑落。

守城士兵抄起鐵叉頂住雲梯橫梁,城磚在重壓下簌簌掉落。披著甲胄的水賊借機爬上城頭,楊麽拔出刀,旋身斬斷最先冒出的狼牙棒,刀鋒切進那名水賊的鎖骨時,熱血濺在雪地上,竟冒出絲絲白氣。

有那麽一刻,楊麽與無名水賊對視,當被欲望驅使的狂熱褪散,生命走到了最後一刻,她在對方的眼中,只看到了茫然。

越來越多的水賊爬上城墻,徐茂實上前整頓軍紀,嘶啞的嗓音,在呼嘯的北風中依然如雷貫耳:

“眾將士聽令,全城的百姓就在你們身後,本將和黎憲臺也站在你們身後,一步不許退,違令者斬。”

說完,親手砍掉了一個逃兵的腦袋,鮮血濺滿了他的甲胄。

“小心床弩!”哨兵大喊,眾人急忙找位置隱蔽,但還是有一名正在操作拋石機的士兵,來不及躲閃,正中紅心。

楊麽回頭,她對這個人有印象。守軍兵力空虛,在城內征兆了一批民兵,他是第一個報名的。

前夜,楊麽跟著徐茂實給守夜官兵送物資慰問時,這個新兵蛋子初見到楊麽時,還一臉詫異,和旁邊人竊竊私語。

楊麽拔刀劈去,力有千鈞之勢,對方以為自己肯定要掉腦袋了,掉的卻是耳鬢一縷青絲。

相比起憤怒和恐懼,新兵蛋子更多的是興奮:“對對對,俺參軍就是想學這種刀法!”一口一個“好將軍”,央求她想學。

楊麽表面上淡漠,實則內心爽飛了,隨口應允:“等贏了這場守城之戰,我隨便指點兩招,你學會了,夠用一輩子了。”

新兵蛋子激動得恨不得當場叩頭拜師了。

但在此刻,楊麽還未來得及收的第一個徒弟,像是不可置信般,手上仍依著慣性操作著拋石機,直到低頭看到胸口插著的鐵箭,才無力的倒下。

白日裏,她這才看清年輕守卒的臉,他與她一般年輕。

她還能做什麽挽回嗎?沒有,所以只能讓下一個好不容易爬上城垛的水賊,來迎接這滿腔怒火。

這是一場無望的戰爭,攻城的一方明知自己打不下這座城,卻還是要驅趕著無辜的老弱婦孺和跟隨多年的手下去送死。

守城的一方知道自己終將勝利,但這勝利的代價未免太過昂貴。

但有一個人能結束這場戰爭。

耗費了極大的傷亡代價,守城方終於贏得一絲喘息之機。

“三日前還未分出個勝負,讓我再去城下單獨會會‘鬼面蛟’,取他腦袋給兄弟們當酒盞。”楊麽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到的輕松。

眾人幾乎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何老七這番不計成本的攻城,正是為了給他大哥周嘯川報仇,如果有機會能手刃仇敵,以這廝偏執的性子,沒準會同意一對一單挑。

“鬼面蛟”如此高壓強逼攻城,本就不得人心,只是迫於其多年淫威,敢怒不敢言罷了,若是楊麽真能殺了何老七,城下的三萬起義軍將立刻土崩瓦解,也就能終止這場無謂的殺戮。

只是這麽做,對於楊麽個人來說,風險極大。若是何老七將她騙出城後,又耍賴群攻呢?

即使再怎麽驍勇善戰,也沒有人能以一敵百,屆時城內的守軍也難以及時救援。

“所以你們還有什麽更好的法子嗎?”

眾人緘默不語,紫袍大員斟酌著開口:“如此重擔全系你一個女娃娃身上,老夫作為父母官,食君之祿,本該忠君之事,卻無能為力……”

“女娃娃怎麽了?”楊麽翻了個白眼:“女人就該守在閨中,等你們這群臭男人拯救?”

“黎憲臺不是這個意思”素來很少插嘴的徐茂實開口解釋:“只是這本該是吾等分內之事,卻由旁人擔待,若是徐某年輕十歲,一定自請代為出戰,十個回合內斬那狗賊於馬下。”

說是這麽說,但是徐茂實也有自知之明,那日被無奈“編胡子”,暗暗較勁卻反抗無果。他深知,別說是年輕個十歲、二十歲,就算是回爐重造,他也未必打得過楊麽。

“算了吧,我看你打周嘯川都夠嗆。”楊麽掏了掏耳朵,一臉不屑。

徐茂實氣得吹胡子瞪眼,原本悲壯又溫情的氣氛有些冷場。

楊麽大喇喇地下了城垛。寫戰書,這個字不會寫,那個字也不會寫。臥病在床的趙明急匆匆趕來,卻是來得剛好捉刀代筆。

“元戎”病秧子剛開口,便被楊麽打斷:

“如果是勸說的話,我已經聽膩了。”

“自然不是,我知元戎定能凱旋而歸。”狗頭軍師言笑晏晏,一如既往的的深情脈脈,專註的好像世間只剩下她一人。

楊麽曾經暗自吐槽過,這廝是不是看狗都深情,但此刻卻有些心裏癢癢的。

想用紅布遮住他的眼睛,只允許他看她一個。

“我在附近覓得一把寶刀,唯君能與之相配。”

趙明拔刀出鞘,刀長二尺九寸,形制與日常的手刀無異,刀刃卻呈現霜雪般的層疊鍛紋,如一泓秋水般明亮。

“此刀名為萬仞,原主人是東晉道士許遜,舉孝廉,任旌陽縣令。有妖龍在鄱陽湖興風作浪,造成連年水災,許遜持此刀斬蛟龍於湖中,後遺失不得所蹤。最近有潭洲城的漁民網得一石匣,內有鳴擊之聲,打開來正是此刀,你說是不是很巧?”

英雄出而寶刀現,許遜能用此刀斬蛟龍,她楊麽一樣能斬“鬼面蛟”。

少女聽了心花怒放,接過刀,在空中試著揮了幾下,刀光寒寒,有沈悶破空之聲。

“小明,還是你懂我。”楊麽開心得勾起病秧子的脖子,在臉上吧唧一下,趙明摸著殘留的口水,一臉的不可置信。

“怎麽了?”楊麽問道。

“沒什麽”趙明笑笑:“小生預祝將軍武運昌隆,凱旋而歸。”

晌午,攻城停了,城下黑壓壓的列隊中,忽然有一人一馬離隊上前,離城墻僅有八百步。

黑甲武士敞開的頭盔下,是一張猙獰的面孔,密布著疤痕。

是“鬼面蛟”何老七,他遵守約定,來為兄弟報仇了。

甕城後,亦沖出一匹單騎,紅袍白馬,猶如紅日旭升,是楊麽。

“鬼面蛟”的部隊在陣前爆發出狼嚎般的呼嘯,卻並未上前,城上守兵亦敲鼓助戰,氣勢不弱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場潭洲城下的血戰,無需多言,兩人在沈默中交手,“萬仞刀”和“鬼梭連環鉤”相撞的火星,照亮了整個雪地。

正午的太陽,在雪地的反射下有些刺眼眩目。

何老七的魚叉鉤貼著雪皮橫掃,鉤刃掀起的雪浪裏藏著三道烏光。楊麽註意到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俯身避過直沖喉嚨的鎖鏈,再立刻舉刀回擋。

刀背磕飛暗器,在少女好看的眉骨留下一道劃痕。

“鬼梭連環鉤”的主桿裏,除了鎖鏈,竟還藏著魚鏢?這倒是楊麽從未聽說過的。

不過也是,見過這陰招的,大概已經見了閻王,哪還有機會傳出相關情報。

眼見殺招暴露,何老七不敢再藏私,連連發射暗器,楊麽又要躲魚叉,又要躲鎖鏈,還要躲魚鏢,疲於奔命,難以組織起攻勢。

城上,觀戰的趙明喉結滾動,看著雪地上翻湧的鎖鏈,如同毒蟒蛻皮,心中湧起了一股奇怪的情緒。

“拿弓箭給我。”他對身邊的守衛說道。

“殿下,您不能耗力,大夫交代過,‘洞庭春曉’的毒會發作得更快。”黎高岑低聲勸道:“小楊姑娘也不會樂意的。”

臨行前,少女叮囑過:“若是我落了下風,你可不能在城上放冷箭幫我哦。”

他微笑作答:“元戎多慮了,況且小生射不準的。”

“這世上沒人相信我能成就一番事,但我楊麽還是靠自己走到今天了”少女驀地背過身去,只能窺見變紅的耳朵和輕快的語調:“你還是第一個全心全意相信我的,連義父都沒有過。”

她將後背暴露給他,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全心全意的信任呢?

但他終將辜負這份信任。

趙明壓下自責、愧疚等晦暗情緒,收拾出一個完美的笑容,正準備如往常一般搪塞過去,少女卻突然回頭,笑容燦爛:

“而且我還要集齊四味藥材給你解‘洞庭春曉’之毒呢。”

善於操縱人心的官場老狐貍,迷失在了這個簡單而又純粹的笑容裏,久久忘了言語,只是怔怔得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

正如此時此刻。

“罷了,我信她。”趙明無力的垂下手,又揪緊了衣襟,暗自祈禱。

請神靈保佑她平安歸來,不,是一定要平安歸來。

城下,雙方激戰數十個回合,勝負未見分曉,楊麽的體力卻即將見底。眼看著要被何老七耗死,天空突然被陰雲密布,陽光不再刺眼,紛紛揚揚的雪飄然落下。

“只能放手一搏了。”楊麽的刀鋒突然切入鎖鏈縫隙,九環停滯,覆又相撞,如轟雷響聲,震落松枝積雪。

何老七座下黑馬驚得人立而起,只能勉力用鎖鏈絞住刀身,發出刺耳摩擦。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楊麽松手棄刀,袖中滑出解腕尖刀,兜馬逼進。

眼看要刺入“鬼面蛟”腦門,三支弩箭從雪堆裏暴起,楊麽的白馬哀鳴著跪倒,在雪地裏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何老七竟在交戰前,就已安排了死士藏在雪堆裏埋伏?被甩出去的那一刻,楊麽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鬼面蛟”的魚叉已抵住楊麽的咽喉,攻守之勢異轉的太快,城上趙明奪過弓箭,卻來不及張弦。

楊麽認命的閉上了眼,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支雕翎箭貫穿何老七的手,“鬼梭連環鉤倒在了地上。

遠方,雪中銀甲流光,三千輕騎踏碎瓊玉,在“鬼面蛟”的部隊後方集結。

為首的少年將軍,策馬而來,手中鐵胎弓還在嗡鳴作響。

未見其人,已聞其聲。如同破鑼一般的嗓音在雪中回蕩:

“好妹妹”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露出兩顆虎牙,笑得不懷好意“說是在潭洲城威風淩淩的當將軍,怎麽被人挑落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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