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早知道是被李子昂救,不如死了算了。

“幾天不見,李將軍還是這般愛搶人頭。”楊麽旋身劈開暗器,舉刀格擋住何老七揮來的魚叉。

“若非義父下令,大冬天的,小爺才懶得大老遠跑來管你這破事。”李子昂馬上擲槍,銀槍擦著楊麽耳畔掠過,正中背後偷襲的伏兵。

三日前,自周嘯川營中歸來,當夜,楊麽遣嘍啰回齋堂求援。

“要你多事!”楊麽抽槍回擲,正中李子昂手心,橫掃逼退身後的追兵。

“那你別求援啊!”李子昂挑飛何老七手中的“鬼梭連環鉤”,楊麽趁機揮刀將其削成兩半。

沒了趁手的武器,“鬼面蛟”竟三十六計走為上,掏出手雷扔在地上,激起一層雪幕。

李子昂猝不及防視線受阻,又被嗆得咳嗽連連,竟被何老七奪去了馬,在雪地裏翻滾了幾圈才立吻。

從雪霧中走出的楊麽,看著何老七騎馬奔向手下匯合,忿忿罵道:“廢物!”

“你行你上啊!要不是我,你此刻身首異處,現在又神氣活現起來?”李子昂沒好氣的回懟。

“我可不會把那家夥白白放跑了,連馬都被人家奪走了!”

兩人一邊雪地裏追一邊互懟,所以當驚人的變故出現在眼前時,俱是嚇了一跳。

當“鬼面蛟”何老七與迎上來的親衛匯合時,卻有一人突然發難,揮刀砍向“鬼面蛟”的脖頸。

何老七的人頭在雪地裏翻滾,睜大了雙眼,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隨著他的鮮血撒了一地,這場血腥殘暴的覆仇,竟就如此草草落幕了。

“鬼面蛟”的親衛將憤怒發洩在了偷襲者身上,這名莫名其妙的反水者,身中八刀,卻仍是竭力縱馬奔跑。

當兩人擦肩而過時,楊麽看到男人本該是嘴的位置,卻泛著金屬的光澤,嵌進喉管血肉的鐵柵欄裏,如同野獸般參差不齊的牙齒和紅色的牙床翻在外面,比滿臉刀疤的“鬼面蛟”更為可怖。

男人的眼睛卻無比清澈。

她想起關於何老七的傳聞,他曾經給一名為親人報仇的少年灌下鐵砂,卻又不讓對方死。

治好後,“鬼面蛟”給覆仇失敗的少年,打造了一個如同狗嚼的“鐵嘴”,帶在身邊淩辱打罵,就像訓狗一樣。

男人用力扯下“鐵狗嚼”扔在腳下,被飛馳的馬蹄踩碎。鮮血與肉沫撲通往下掉,但他毫不在乎。

他的眼裏只有遠方。

楊麽目送著覆仇者遠去,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

要用一天一夜抓住三萬頭豬是很難的,但是要接收三萬個降兵,卻很簡單。

黎高岑派遣手下的文官登記核驗,被脅迫的村民自述個人情況,哪個村的,家裏有幾個人,姓甚名誰,有幾畝田,若是能與官府登記造冊的戶籍信息一一對應上,可領些幹糧,各自歸家。

若是周嘯川、何老七的手下餘孽,試圖魚目混珠,不好意思,被指認了手上有血債的,當場處死,查不清的,關進大牢,等待審問。

楊麽原本還存著把這些人收編的想法,但聽了村民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訴,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過去只曉得“翻江龍”打劫過路富商的事跡,吃“狗大戶”,不丟人,她自小受到的教育,這些奸商的財富都是欺瞞相鄰、缺斤少兩積攢起來的。

但周嘯川幹得可不是什麽劫富濟貧的行當,相反,其人魚肉百姓,為禍一方,比官府的剝削還殘暴。

官府指著“韭菜們”征收賦稅,不會竭澤而漁,但周嘯川和他的手下,做的是一次性生意,自然管不了這麽多,能壓榨多少是多少。

“楊女俠,救救我們吧。”有的嘍啰聽過楊麽的名號,抱住她的大腿,苦苦求饒。

少女露出了嫌棄的表情,揮刀去其雙臂,擺手示意不再插手此事:“都拉下去吧,砍這種人的腦袋,別臟了我的‘萬仞’。”

楊麽對黎高岑寬嚴並濟又快刀斬亂麻的理政手段頗為讚嘆,至少她自己是想不到這麽多好法子的,紫袍大員寧死不屈的氣節和心懷百姓的胸襟也很令人欽佩,所以當李子昂說義父要殺了黎高岑時,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不會是你這廝假傳聖旨吧?”少女滿臉懷疑。

“我和那狗官無仇無怨,騙你作甚?”李子昂很是無語:“義父說了,這叫‘行法’!”說著,拿出了鐘執的手信。

“朝廷狗官索取無度,洞庭湖多少人賣兒鬻女,十戶存一,此等罪過,難道不該懲罰嗎?現在正是‘明典正刑’的時候。”

“義父還說了,既要‘等貴賤’,就連那東京城的柴周官家和妃嬪帝姬們,也照殺不誤,更何況他手下的爪牙,你還在猶豫什麽?”

楊麽想說,她這些日子親眼見證了,黎高岑和士兵同進退,徐茂實堅守一線指揮,輕傷不下城垛。

他們做這些,不像是僅僅為了頭頂的帽子,更是因為“全城百姓就在我們身後”。

更何況,一炷香之前還背靠背戰鬥的同袍,此刻卻要揮刀相向,豈不是狡兔盡、走狗烹,好像有些不夠義氣?

素來有話直說的少女,感覺頭腦要被這千頭萬緒擠爆了,卻全都堵在這張輕飄飄的紙面前出不來。

對鐘執的敬畏,已經深入骨髓,哪怕他此刻並不在眼前,可腦子裏懷疑的種子,也同樣在生根發芽。

楊麽罕見的猶疑不定。

“恕小生打擾二位大人的談話,”靜靜坐在一旁的趙明驀地開口,李子昂被嚇了一跳:“你這病秧子還沒死啊?!”

怎麽說話呢?楊麽踹了李子昂一腳,趙明只是微笑道:“趙某謝過李將軍的關心。”接著便陳述起黎高岑對於穩定潭洲城,乃至整個荊湖南路民心的重要性了。

李子昂耐著性子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打斷:“關我鳥事?”

趙明仍是誠懇以對:“關乎賦稅,關乎軍隊補給,關於‘大聖爺爺’宏圖偉業,絕不局限在小小的洞庭湖。”

李子昂心動了,正色問道:“荊湖南路一年賦稅能有多少?”

“一歲之入,錢以千計者,二百四十八萬;綢絹以匹計者一十五;谷以石計者,三百四十五萬;草以束計者,二十一萬,總計銅錢逾一千萬貫。”

楊麽沒領過兵,聽了沒啥反應,但李子昂可是正經當過一軍統制,煩惱過後勤問題,這麽多的銀錢,別說是供給整個鐘家軍,就算再乘以三倍,都綽綽有餘。

原來官府這麽有錢啊?被震驚到的李子昂假裝不屑道:“非要靠他收嗎?我們自己收不行?”

這回不用趙明開口,楊麽主動搶答:“咱們齋堂可沒這麽多人才,別說識字認數了,你就說有幾個能把自己名字寫對的?”連她楊麽都算是文化人了。

李子昂沈默了,而這份沈默在黎高岑打開官府庫房,看到滿屋白花花的雪花紋銀後,變得震耳欲聾。

“真……真要把這麽多銀子都獻給義父?”李子昂嚇得結巴了。

“不止如此,黎憲臺還要修書一封,恭迎‘大聖爺爺’在此登基,洞庭湖災害連年,正是因為缺少明主,潭洲乃千年古城,若在此定都,可保一方水土風調雨順!”趙明拿出了一封事先準備好的書信。

被“書信”的紫袍大員,聽著自家主君滔滔不絕的虎狼之辭,撚須不語,實則因太過震驚而不小心扯下一大把胡子。

這可是要背負史書佞臣單開一頁的罵名啊?算了,反正史書也是你們柴家修。

不同於黎高岑心中的天人交戰,李子昂很快有了決斷,他看了滿屋的銀子,深深的咽了一口口水:“我立刻遣人回去送信。”

等待鐘執回覆的時間,累了幾宿都沒合過眼的楊麽,終於可以去洗漱捯飭一番,趙明卻被李子昂攔下。

“走,跟我去練馬場玩玩。”少年小將勾著書生的肩膀,一幅哥倆好的模樣。

“你可別折騰小明,否則我饒不了你。”楊麽急著去洗個香噴噴的熱水澡,撂下句狠話就走了。

“幺妹你放心。”李子昂一反常態,滿口答應,等少女走了,又露出陰惻惻的笑:“病秧子,咱們今天好好玩!玩!”

沒了楊麽搗亂,李子昂輕取龍陽縣,凱旋而歸後,當晚又爬上了虞瀅瀅的熱炕頭。

義父命他馳援潭洲城的前夜,一番魚水之歡,兩人躺在炕上,虞瀅瀅叮囑道:“你這次去,看著點那個趙明,讓他離幺妹遠點,必要時,做了也行。”

少年食髓知味,懶洋洋的摩梭著女人白皙圓潤的肩頭,愛不釋手:“瀅瀅,在床上不要提別的男人,我會吃醋的。”

“你認真點聽我說話。”虞瀅瀅惱怒地打掉了他的手。

見五姐真的置氣了,少年撒嬌似地環住她,俯身壓上:“管這些閑事作甚,等三哥回來,肯定不會饒了病秧子。”

“鐘家軍”各路人馬出發前,均從楊麽手上買了三份情報,結果情報上的內容不是過時,就是有誤,

本該是庫房的地方被轉移,本該是守衛薄弱處,有官兵等著守株待兔,信了情報的都損失慘重,其中又以老三巴鳴最慘。

原本能輕松拿下的桃源縣,因為信了錯誤情報,打草驚蛇,錯失良機,最後騎虎難下,甚至被守城士兵追擊,爆頭逃竄,便宜了路過的秦陽、劉珩聯軍,趁機拿下桃源縣。

這下鐘執也不好偏袒義子們了。

遭受重創還顆粒無收的巴鳴氣瘋了,要不是馬元良攔著,恨不得立刻沖到潭洲城找楊麽和趙明算賬,最後還是聽勸,向馬元良借兵北上,趕緊另尋一座城池,作為他一軍統制的戰利品。

而一開始就被楊麽排斥,反倒陰差陽錯沒受誤導的李子昂,自然是要作為勝利者嘲笑得意一番:“讓你們輕信這個瘋丫頭。”

“你這靠不住的混賬玩意,整天就想著那點二兩肉的事。”

虞瀅瀅罵道,一邊捉住李子昂不安分游走的手抖落。但她一個香香軟軟的弱女子,豈是常年習武少年的對手,反倒雙手雙腳被捉住,在少年撲頭蓋臉的親吻中,身子骨酥軟得動彈不了,索性由他去了。

令人面紅耳赤的夜晚回憶結束,李子昂平覆心情,命手下將城裏抓來三個平民,驅趕到三百步外,頭頂一碗水站定。

又向趙明遞過犀角弓和一桶箭:“聽聞趙兄射技驚人,差點在數裏外射中‘翻江龍’周嘯川。”

白面小將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今日不妨讓兄弟我也開開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