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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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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黎高岑所謂約法三章,指的是效仿漢高祖劉邦為了贏得關中民心,在入城前與城中百姓約定,不論是誰,都要遵守三條法律:無故殺人者要處死,無故傷人者要抵罪,劫竊財物者也要判刑。

這三條簡單的法律,旨在權力交接的真空期,保障城中居民最基本的生活。

楊麽不屑地嗤笑:“若是我不照做,你又如何?”

黎高岑凜然道:“那老夫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浴血奮戰到最後一刻。”

“大聖爺爺”的名號本就是靠災年救濟、救治看不起病的窮人打出來的,故與這洞庭湖其他幾只起義軍相比,更多了一絲社團生意的溫情暖色。

楊麽從小耳濡目染,對黎高岑如此決絕,沒有反感,反倒有幾分敬意。

“就依你所言。”眼見二人面露驚愕之色,少女不滿道:“難道還要我簽字畫押不成?”

黎高岑和趙明壓根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樣爽快,病秧子先反應過來,邊咳邊拍彩虹屁:“將軍,咳,高義,小生,咳,佩服,佩服……”

“算了,你別說了。”楊麽看著又嘔出一灘黑血的趙明嫌棄道,掏出一把甘草塞進他嘴裏,像在給馬餵飼料。

又轉頭對著黎高岑正色道:“老黎啊,咱們剛認識,你對我這個人不了解,但是以後你就會知道,我楊麽最恨那些兩面三刀,背信棄義之人,要是讓我發現了,定要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誒,小明,你怎麽了?”

身插兩箭的趙明,驀地瘋狂咳嗽,身體抽搐,像是害了癲癇。

黎高岑終究還是不忍心看楊麽這樣霍霍自家主君,把楊麽拉倒一邊恭敬問道:“既是如此,楊將軍準備如何應對城下進攻的‘翻江龍’周嘯川?”

“這個嘛”潭洲城新任話事人剛剛走馬上任,便犯了難。

周嘯川原本盤踞在巴陵一帶,離潭洲城更近,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自己沒打招呼就來了,按照江湖規矩,的確也有些無禮與冒犯。

可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大聖爺爺”揭竿而起,首義為先,周嘯川還不知道縮在哪個溝溝裏打劫呢,更何況潭洲城本就是無主之地,能者先得。

但來都來了,總不能讓人空手而歸。

“劃一半給他!”多方權衡之下,楊麽大手一揮,竟是要送一半的潭州城給周嘯川。

眼見小老頭皺巴巴的臉愁苦地擠作一團,楊麽趕緊補充:“老黎,你放心,‘約法三章’依舊成立,有我在,‘翻江龍’翻不起來的!”又轉頭對著病秧子吩咐道:“小明,隨我城下走一趟!”

黎高岑喉頭微動,正欲出言阻止,趙明便滿口應允,向顧慮重重的紫袍大員回以一個飽含深意的笑容:“小生為將軍參謀一二,定會讓此事妥當落地。”

殘陽將潭州城郊外的湘江染作赤色,“翻江龍”的三萬賊軍皆已登陸,連營三十裏,將潭州城圍成一團鐵桶,乍看如黑雲摧城,“轟天雷”、“架雲梯”、“投石車”等攻城器械應有盡有,煞是唬人。

但隨著城中守軍下放的籮筐逐漸接近地面,二人才發現,這是一支什麽樣的蝦兵蟹將。

周字大纛以金線繡著蛟龍出海,神似柴周官家才能用的金吾纛旓,威風霸氣,旗桿卻用茅草捆紮。

看似黑壓壓一片,但披甲者未過半,即使有幸穿上“鎧甲”,也大多是用麻繩捆著的甲片,拿著用牛皮糊補、一戳就破的盾牌;

號稱三萬大軍,多的是老弱婦孺、黃口小兒、殘肢斷臂者充數,不一會兒便席地而坐,叫苦不疊;

若是正值壯年又身體完好,便可稱得上這支軍隊之中,精銳中的精銳。

不用細想也能猜出,所謂的三萬大軍,周嘯川是如何裹挾驅趕周邊村民,東拼西湊而成。

至於看著唬人的攻城器械,“轟天雷”投石機,鐵皮看著倒是鋥亮,細看木架已裂開拳寬縫隙,絞盤上青苔尚未刮凈;那幾只“架雲梯”歪歪扭扭地支在城下,梯階間還卡著枯枝敗葉;投石車的發射臂竟是用漁船的桅桿和竹篾紮成,用粗麻繩捆著,車輪上纏著破布條,頂上還糊著防雨的油布。

周嘯川為死不瞑目的愛將“石大夯”報仇,所謂傾巢而出,背水一戰,就這麽點決心?

楊麽不以為然,領著趙明,迎著無數好奇窺探的目光,信步邁入軍營。

傳令的嘍啰已稟報,行至中軍暢行無阻,到了周嘯川的軍帳前,被親衛攔下,要求她交出武器。

楊麽神色漠然地將腰間陌刀擲給周嘯川的親衛,對方卻猶嫌不足,努嘴指向趙明捧著的匣子。

楊麽冷笑掀開,匣中赫然是一具猙獰好似狻猊的人頭,雙眼死不瞑目般銅鈴大瞪。

親衛嚇得連退三步,楊麽嘲諷道:“莫要沖撞了你石大哥,半夜第一個找你索命。”

軍帳外北風呼嘯,帳內卻死一般寂靜。盤腿背坐在中央虎皮毯上飲酒的漢子,盡管是寒冬臘月,雪粒撲簌簌打在帳布上,他卻像置身炎夏般渾身燥熱,赤著上身。

天色漸晚,帳內已掌燈。搖曳的燭火下,古銅色的脊背上青筋暴起,刺青隨著主人的動作起伏,在火光中猙獰如活物。

從左肩到右腰,整片肌膚被墨色浪濤覆蓋,後背正中,一條張牙舞爪的逆鱗黑龍盤旋出水,龍爪裏還抓著一艘傾倒的大船,墜落的水手面色扭曲,即將被驚濤駭浪吞沒。

“周首領,別來無恙。”楊麽隨意拱了個手,算是行了見面禮。

“‘大聖爺爺’怎麽不親自來,只派遣你這麽個小丫頭,是不是看不起咱?”周嘯川端起酒杯,仰頭灌下,既然未回頭,也未起身,不屑之意溢於言表。

對方畢竟是江湖上的前輩,楊麽雖心有不悅,卻還是耐心解釋:“家父在武陵坐鎮指揮,攻打潭洲城是我自個兒的主意。”

“就憑你?”背坐飲酒的大漢終於舍得回頭,他咧嘴大笑,露出被熏黃的牙齒。

即使隔得老遠,腥臭之氣依然孜孜不倦襲來,楊麽屏氣,努力不讓自己露出嫌惡的表情。

她頷首示意趙明呈上匣中的人頭:“現將石兄弟完璧歸趙,周首領,我們可以談正事了嗎?”

周嘯川雙目圓瞪,喘著粗氣,怒到極點竟擲出手中的酒盞,直直朝著楊麽的腦門襲來:“放肆!”

楊麽身體未動,只是略一偏頭避過,酒盞擊中後面侍立的小廝,砸了個頭破血流,慘叫連連。

“這可是臨行前,楊將軍特地向潭洲城守將徐茂實求來的,若周首領覺得誠意不夠,我家將軍定將您其他掛在城門上的兄弟也討來,還望周首領恕罪。”

這哪是賠罪?分明是在嘲笑他周嘯川無能!

趙明一幅小媳婦模樣勸架,越說周嘯川越惱火,但是手中空空如也,他單手舉起地上的酒壇向趙明扔去,罵道:“你這廝又是什麽玩意兒,竟敢在這插話?”

書生嚇得跌倒在地,竟也恰好躲過去了,酒盞擊中“翻江龍”的手下,熟悉的慘叫聲再次響起。

楊麽忍不住笑出了聲,見周嘯川惱怒轉頭,假裝嚴肅地回答了他的謾罵:“這位是我的軍師,讀書人,不懂江湖規矩,還請周首領見諒。”

“見諒?”周嘯川拔出腰間的大刀,劈頭蓋臉向書生揮去,包裹著刀鞘的紅布隨之揚起,細看竟是半幅染血的官服補子:“你們這對狗男女去地府裏見諒吧!”

電光火石之間,楊麽掏出藏在懷裏的壓衣刀,擋在趙明面前格擋,刀劍碰撞,火光四射,僅是一個回合,壓衣刀薄薄的刀身,在交鋒處已有裂痕。

見狀楊麽立刻脫手,以教坊舞姬都要羨慕的柔軟骨骼跪地,向後傾倒,堪堪避過刀鋒,又朝著趙明喝令:“推!”

病秧子竟瞬間心領神會,以楊麽都意想不到的力氣,雙掌反擊其背部。

楊麽借力彈起,用雙腳絞住周嘯川揮空的胳膊,大刀應聲掉下,少女又如同靈巧的蜈蚣,雙腳攀住其背部,摸出靴子裏藏著的匕首,抵住“翻江龍”的脖子:“周首領,現在能好好談了嗎?”

等小廝們整理好帳篷,備上酒菜,三人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已經是一炷香後的事情了。

周嘯川對“黎高岑主動獻城”的故事敬謝不敏,“約法三章”更是嗤之以鼻:“婦人之仁。”

楊麽耐著性子問道:“周首領有何高見?”

周嘯川豪飲一大白,喉結滾動如巨蟒吞食,酒液順著青筋暴起的脖頸滑落,與鎖骨處的血痕匯合,似是紋身上的海面下起了血雨,其人卻渾然不覺,聲若裂帛:

“要我放過潭洲城,條件有三。”

“其一,殺我兄弟的要以命償命。我兄弟折在潭洲城多少,城裏的狗官,按照官階,自上而下,也要賠上相應的數目。”

楊麽抱臂不語,既未答應,也未否定。

“其二,白日你隊伍裏哪個眼瞎的,膽敢朝我射箭,把他給我交出來!”

楊麽正欲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趙明卻搶先答道:“小人不才,本只是想虛晃一槍,騙過守城的官兵,好進城,若是周首領還在介懷,小生給您賠個不是了。”

“你……!”周嘯川氣急敗壞,拍案而起,又欲拔刀,但條件反射地先看了楊麽一眼:“這廝不會是你姘頭吧?”

“不是”楊麽漫不經心道:“但比姘頭重要多了。”

她都無法想象過去一個人沖上去莽,沒有狗頭軍師在旁邊加油打氣,搖旗助威,過的是什麽樣的苦日子了。

但是今天狗頭軍師怎麽格外沒有眼力見啊?

“翻江龍”正欲變臉,楊麽用手玩弄著桌上的酒杯:“周首領,且把你的第三個條件也說出來聽聽嘛。”

同時,用另一只手輕點趙明的嘴唇,讓他閉嘴。

趙明黑白分明的眸子像車輪般軲轆轉,但到底是沒再開口了。

周嘯川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暗沈的臉色兀地撥雲見日。他滿上酒杯,小眼睛死死地盯住楊麽的臉,□□著握住桌上那支又白又纖細的手,柔聲似訴衷腸:“幺妹,我--”

手的主人欲抽出而不能,趙明尷尬道:“周首領,你握的是我的手。”

周嘯川訥訥放開,用了半響醞釀情緒,又邪笑,露出滿口黃板牙:“前面那些不過是添頭,若是你依了第三個要求,其他的都隨你。”

“願聞其詳。”楊麽的手又開始把玩起桌上的銅筷。

周嘯川拿起酒杯,先自己抿了一口:“數年未見,幺妹真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他將酒杯遞給楊麽:“若是你肯喝了這杯合巹酒,我們一笑泯恩仇,不,以後我什麽事情都依……”

後來,趙明曾問過楊麽,為何初入帳中,“翻江龍”各種輕慢,甚至刀刃相向,她都能冷靜應對,最後卻動了殺心。

楊麽咬著草根,翻過身去:“想殺便殺了,要什麽理由。”

回到這一刻,周嘯川“你”字還未說完,楊麽已以雷霆之勢,將兩根銅筷插入其眼中。

周嘯川手腳並用反擊,卻只能在空氣中毫無章法的揮舞著。“翻江龍”扭成了一條蛆,但兩根銅筷卻如同釘入蛇的七寸般,擺脫不得。

血滴和肉沫濺到楊麽的臉上,宛如修羅一般的少女似是渾然未覺,只是用力推進,把深陷的眼眶攪和得稀爛,又猛地一把抽出,當作暗器,反手精準地收割了兩名襲來的守衛。

黃色的腦漿混雜著血液留了一地,“翻江龍”周嘯川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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