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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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眾目睽睽之下,趙明被大哥馬元良和三哥巴鳴壓到臺上,雙手被縛,鐘執持環首刀側首,區區一介書生,卻嘴角噙笑,似在勾欄聽曲般自在。

“死到臨頭了還笑?”鐘執將刀架在了趙明脖子上,竟是準備親自動手。

楊麽坐在臺下,幾欲起身,還是留在了原地。

趙明是個有用的俘虜,但也僅限於此,她不可能為了一個俘虜,當眾忤逆義父。

“我笑慧明聖使已至,無上明尊卻為暗魔所惑不識,自相殘殺!”說完,趙明竟當眾梵唱《二宗三際經》,唇齒銜音,如珠玉落盤。

楊麽暗暗心驚,即使是以她這樣焚書坑儒的文化水平,經過從小熏陶,也知趙明是在自比降臨塵世、拯救眾生的慧明聖使,又把鐘執從“摩尼尊者托夢”,擡高到摩尼教至高神、永恒之父-明尊的地位。這些可不是非教徒該有的知識儲備,普通百姓和官兵一般劣稱他們為“食菜事魔”或“白衣教”。

至於覆雜拗口的《二宗三際經》輕輕松松脫口而出,這水平更是能吊打議事廳內所謂的眾“教徒”,至少她是一句也背不下來的,楊麽甚至懷疑,此人對摩尼教的了解,恐怕不遜於義父。

“妖言惑眾!”鐘執並未與其多作糾纏,“大聖爺爺”積威日久,臺下雖有竊竊私語,卻無人敢反對。

鐘執提刀正欲砍下,趙明忽仰天大笑,馬元良和巴鳴兩人合力都按不住,差點讓他逃脫,重新按住後,其人披頭散發,好不狼狽。

鐘執冷哼一聲,再次高舉環首刀,臺下卻傳來一聲驚呼:“聖火紋!”

只見散落的襕衫下,趙明的胸口前,赫然疊著繁覆的烙印疤痕,重重疊疊如同在火焰中綻放的蓮花,觸目驚心。

須知早年睦州青溪縣曾有一傭工,因不滿朝廷貪官以為道宗建“艮岳”之名,搜刮民脂民膏,起兵造反。縱使起義軍不滿一年就被盡數剿滅,其人也身死燈滅,釘死在“反賊”的恥辱柱上,但這出因“花石綱”而起的征斂盤剝,終究還是在“肉食者”的心照不宣下結束了。

而議事廳內在座的諸位綠林好漢,雖然經書不會背、教義也說不清,但類似故事的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比如說這位出身貧寒的起義軍領袖,最初招攬下屬的手段,便是動不動露出胸口的“聖火紋”,自稱是慧明使者的象征。

掐指一算,趙明的年紀剛好夠傭工轉世。

“原來是打了這番主意。”鐘執冷笑道:“既是背負使命,你早些時作甚去了?”

“昔日確曾為皇家鷹犬”趙明沒有回避這個問題“然自見兩河百姓在奚人鐵騎下茍延殘喘,黃河岸邊餓殍千裏,昔日燕雲十六州已非漢地”趙明語聲陡然轉向悲戚“方知明尊降世不在汴京!吾等報國無門,壯志難酬!”

滿堂嘩然,楊麽心中亦波瀾起伏。

王延州改姓娶女的暴行在洞庭湖早已不是秘密,她聽過有人嘲諷朝廷狗官“罔顧人倫”,有人惋惜“如花美眷被禽獸糟蹋了”,卻少有人將目光投向那個被虐殺後沈塘的小妾。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位不知姓氏的賤籍女子,身價不會比一頭牛更高。

“趙某不悔勸諫為王節度所惡,只恨自己去得太晚,未能救下那婦人,堪堪撈起屍首,立下無字墓碑,也不知能不能歆享香火?”

而楊麽初聽此故事的憋屈,在趙明的喟嘆中得到了些許寬慰。

趙明是在為自己背叛王延州找借口嗎?楊麽無從考證,但她能聽懂人的情感,正如她相信此刻書生的悲愴,並非是為了活命而演戲。

腦中思緒閃過百轉千緒,亂糟糟的找不到頭緒,楊麽暗自握拳,躑躅不前,卻是發現趙明從頭到尾都沒看過她一眼。其人雖站得氣宇軒昂,但面無表情,空洞的目光穿過鬧哄哄的廳堂,投向遠方,似是在看些什麽,又似是什麽都沒有。

夾雜了慪氣、置氣、慚愧和些許敬佩的覆雜心情,化為了一個具體的念頭,楊麽緊握的拳頭驀地松開了,她又不是那些腸子彎彎繞繞的讀書人,管那麽多作甚!

“幺妹願為此人作保!若他懷有二心”楊麽單膝跪地,指天立下毒誓:“摩尼尊者在上,願一同受火刑之戮!”

鐘執板著的臉變得異常嚴肅,正欲說些什麽,又有一人跪在楊麽身旁作揖,竟是不情不願的黃佑被屬下慫恿出列:“裨將也願一並作保。”

原因無他,雖然黃佑覺得自己是被坑了,但下面的兄弟,如李順之流跟著大哥雞犬升天、忝列末席可不懂。

他們只知道,斷龍崖上大家一起扛過槍,自家大哥又收了楊一個麽天大的人情,才當上一軍統治,現在不出來幫幫場子,可不像樣。

細長的丹鳳眼瞇成縫,鐘執撫須冷笑:“怎地?你們又串通好了?”

兩人俱是冷汗直下,僵持間,堂外忽起騷動,有人大喊:“快看!天有異象!”

眾人循聲望去,有懂行的解說:“熒惑犯紫薇!是大兇之兆啊!”

鐘執若有所思,楊麽福臨心至,大聲道:“這是狗皇帝的大劫,卻是我們的機會!”

眾人皆以為然也,鐘執的目光掃過堂下,眸中幽光在搖曳的火焰中映得愈發詭譎難測,附和的都噤聲了,在難捱的寂靜中,楊麽不敢擡頭,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鮮血。

清瘦的老者忽地仰天大笑,對著半跪的楊麽與黃佑居高臨下道:“就依你二人吧。”

楊麽懸著的心還未放下,說時遲那時快,鐘執又舉起手中環首刀,揮向趙明,卻在刀鋒擦到脖頸時堪堪停下,留下一道血痕。

“汝且記著,老夫能捧起聖火,亦能焚盡偽神。”

趙明拂過頸間血滴輕笑:“天王聖明。”又轉向楊麽和黃佑作揖:“也謝過兩位首領。”輕飄飄的態度,似乎剛撿回命的那個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鐘執冷哼一聲,未再多言,宣布散會,打著哈欠的眾人作鳥獸裝散去。

翌日清晨,趙明走入青石甬道盡處的石壁,扣門三下,與周圍渾然一體的暗門軋軋而啟,雖是白晝,門內卻沒有一絲光亮。

虞瀅瀅提一盞青釉龜鈕燈,像是沒有骨頭般斜倚在墻角,在忽明忽暗的燭火映照下,恍如鬼魅,幾乎把趙明嚇了一跳。

“有勞姑娘久候了。”趙明未作埋怨,只是含笑作揖,溫聲如玉。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了一聲,嗓音低沈卻能讓人酥軟了骨頭:“跟上吧。”

趙明突然覺得有趣,不在楊麽跟前,虞瀅瀅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得,千嬌百媚但又處處帶刺,反倒別有一番風情,吸引人躍躍欲試,剝開層層偽裝,底下藏著什麽秘密。

虞瀅瀅,在鐘執收養的孩子中排名第五,也就是楊麽常喚的“五姐”,她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刺青師。

凡入教者,皆要在其手下受千針之苦。

“幺妹昨晚不是還嚷嚷著要陪你來?”提起楊麽,虞瀅瀅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自問自答:“那丫頭肯定又睡過頭了,因著賴床誤了多少事。”妖嬈美人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數落了一路,活像個操心的老媽子。

趙明倒是落得輕松,只要聽著答諾便是,他的註意力落到墻上的壁畫。

畫面描述的是永恒之父明尊的三次召喚,在此過程中,有著光明靈魂和黑暗肉身的人類誕生。

雖然明尊沒有放棄對人類的救贖,但光明王國與黑暗王國的鬥爭永不停歇,正如同時寄寓這二重截然相反特性於一身的人類。

“脫衣。”虞瀅瀅脆生生的指令,打斷了趙明的沈思。

女人素手揭開狻猊香爐,青煙化作兩條糾纏的蛇向空中散去,沈香混著龍涎木的氣味更加濃郁。

趙明褪去襕衫,順從地躺在密室中央的冰床,上面鋪了厚重的虎皮,雖是寒冬臘月,躺在上面也並不冷,倒是虞瀅瀅指尖劃過脊背的觸感更冰涼。

“摩尼教眾不拜偶像,唯敬日月。”丹蔻染紅的指甲摩遞掐住第七節脊椎:“‘天王’給你選了雙輪金瞳,諾,就是那一處。”

虞瀅瀅指給他看壁畫上相扣的兩輪金環,環中還嵌著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懷好意:“不過昨夜你被小十一腦袋紮成刺猬,也沒皺下眉,便知你是個不怕疼的,我這點繡花功夫算不得什麽。”

果然,趙明依然是那幅笑意盈盈的模樣:“趙某信得過虞娘子的技藝。”

“可我信不過你。”

虞瀅瀅從白檀木匣請出一支黑曜石針,管內流淌著金液,素來溫婉的眉眼倏地淩厲如壁畫裏的電光明王。

她將石針抵向趙明脖子上的人迎穴,輕則昏迷,重則七竅流血而亡,威脅道:

“我妹妹是個心思單純的,老實交代,你屢屢勾引她想作甚?否則莫怪我一個失手……”

恰在此時,密道處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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