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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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姍姍來遲,雖遲但到。

楊麽剛走進密室,立刻察覺到了二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

虞瀅瀅打趣:“你個懶鬼,竟然舍得這麽早起床,怕姐姐私會你的情郎?”

楊麽連忙擺手:“若是五姐想要,我自當把他洗幹凈了送你床上。能被五姐看上,怕是這病秧子三世修得的福氣,趕著趟都來不及呢,是吧,小明?”

楊麽回首,象征性地征求一下當事人的意見,卻正對上那書生幽怨的眼神:“小生賣藝不賣身。”

說完,還把半褪的襕衫扯上了些,像是生怕遲了就被釀釀醬醬。

“你眼光倒是夠高啊?!”楊麽沒好氣道,幽暗的密室,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趙明卻不識好歹地添油加醋,在楊麽聽來頗為沒頭沒腦的一句:“好叫虞娘子知道,男歡女愛罷了,能有什麽原因呢?”

虞瀅瀅面露尷尬之色,楊麽聽得滿頭霧水,唯有趙明單刀直入:“初識將軍,我心悅之,情難自已,今日一抒胸臆,不吐不快。”

少女耳尖倏地緋紅,甩開那修長白皙的手,如同燙手的山芋,人都結巴了:“你你你……在說什麽。”

虞瀅瀅亦是大驚失色,手中的黑曜石針都掉到地上。她原以為這渣男要推拉一番,吊著妹妹行不軌之事,未曾想到竟如此輕易承認了,也忍不住問道:“你喜歡這野丫頭什麽?”

趙明撿起黑曜石針,握進楊麽手心,又將另一頭抵在自己的人迎穴。那雙總似瀲灩西子般多情眸,眼角染紅,眉宇間捎著一枝春意,含羞帶怯,卻又不避不讓,定定地註視著她:

“第一次被指著時,在下便不由得起了歪心思,天底下怎麽會有拿刀這麽淩厲好看的姑娘?”

修長白皙的手指爬上黑曜石針,將楊麽因受到驚嚇、幾欲松開的柔荑包在掌心,向下用力,鋒利的針尖劃出一道血痕:“若是被這只手殺死,小可也能不悔此生了。”

書生予取予求的態度,極大地取悅了未嘗人事的少女,楊麽不自覺地舔了舔舌頭,生出了一絲心動。

虞瀅瀅起了滿身雞皮疙瘩,竟覺得如此血腥的場景帶著幾分旖旎的氛圍,喃喃道:“一個個都患上了失心瘋。”

繼而想起這裏是誰的主場,忍無可忍,上前分開二人,忿忿道:“要親熱,回屋去,莫耽誤老娘幹正事。”說罷,按著躺倒的趙明剝衣服,熟練地就像在齋堂裏殺了十年的魚。

楊麽羞愧萬分,甩開趙明的手,用胡言亂語遮掩自己的心動:“餵,你別多想,我只是把你當小弟,難得有小弟依靠,感覺我的肩膀都更為開闊了。”

這倒也是句實話,楊麽素來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縱使是往來的教眾,投奔的首領,也沒有比她年紀小的,誰來了不跟著喊句“幺妹”,久而久之,竟成了習慣。

難得撿了個軍師,對她畢恭畢敬,事事為先,這不得過過“當老大”的癮?竟是不知不覺之間,對趙明愛護過了頭。

可要讓這家夥認清楚自己的位置,楊麽想。

“小生知道。”趙明看她,含笑晏晏,如沐春風,下一秒,臉上卻變得扭曲。

原因無他,虞瀅瀅開始發力了。一縷烏發散落,女人無意去拂,平日裏溫婉的眉眼變得鋒利,指尖不停,如筆走龍蛇,金液隨針游走,勾勒出交相輝映的雙日,竟似躍然膚上,淩空飛旋。

趙明再難維持笑意,但也未呻吟出聲,隨著《讚願經》第三品漸漸在蒼白的皮膚上綻開,蠅頭小楷填滿日輪,書生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粗重。

楊麽心中升起了幾分敬意,須知這齋堂內刺青所用的塗料特殊,不僅比尋常紋身痛感加倍,更有強烈火燎之感,幾乎像是親身體驗一遍火刑,教眾紋身過程中,痛暈過去的,也大有人在。

這是鐘執定下入教的規矩:“以暗黑之血,證光明不滅”,亦是一道考驗。

故而當年在鐘執的註視下,五姐給她刺青時,即使嘴唇被咬出血來,楊麽還是竭力忍住了眼淚和哭喊。

幸虧五姐在義父轉頭的時候,往她嘴裏塞了塊糖,不然她可能真的會疼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楊麽有心也給趙明塞塊糖,開腔卻是刁難:“小明,你別總喊我將軍了,我還不是呢,叫人聽見怪難為情的,李子昂那廝還在背後偷偷笑話我。”

趙明喉頭微動,正欲開口,被楊麽打斷:“當然也不能叫‘幺妹’,那不是你能喊的。”

書生收斂起情緒:“看來楊姑娘已有了想法,願聞其詳。”

“你們讀書人不都互相叫那個什麽來著,跟小名似的?”楊麽一下子想不起來。

“表字?”

“對對!你給我取一個唄?要那種一聽就很能打的!”少女杏目圓睜,眼中充滿期待。

“元戎”趙明闔目又睜開,便有了主意:“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出自《詩經·小雅·六月》,元戎指大型戰車,凸顯楊姑娘的驍勇善戰,勢不可擋,又與麽字形成大小對比……”

趙明還在慢慢解釋,但楊麽已經念叨著這個名字,開心得起身轉圈圈,毫不吝嗇的大力讚美:“小明,你真有文化!”

趙明啞然失笑,下一刻,少女俯身靠在臺上與他對視,讓他想起了曾經養過的那只貍奴,雙眸圓睜時,比之合浦珍珠更為圓潤,較之琉璃瓦更為澄澈。

“小明,你的表字叫什麽啊?”

猝不及防被問到,也許是被歡樂的氛圍所感染,書生竟忘了掩飾,脫口而出自己真正的表字:“昭寧。”

好在楊麽念叨了幾聲“找你?棗泥?”覺得拗口又放棄了,訕訕道:“我還是叫你小明吧?”

趙明自然連連頷首。

恰在此時,密室外又傳來敲門聲。

“我去開門。”楊麽起身,很快獨自折返:“不知道誰家的熊孩子,被我轟走了。”

敲門聲不依不饒地再次響起,準確來說是“砸”。刺青已到了收尾階段,虞瀅瀅這才從如入無人之境的狀態脫離,茫然地擡起頭,滿臉問號。

楊麽尷尬一笑,只得去開了門,走進來破口大罵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老對頭,李子昂。

“插草標的,翅膀硬了啊,還沒掌著兵權,就敢把你九哥當空氣?”李子昂破鑼般的嗓音在密室內回蕩。

“插草標”意指楊麽如雞子般被鐘執從牙婆買來的舊事,而李子昂正是當年鐘執在集市上牽著兩垂髫童子中的一人,從小被鐘執養在身側,自恃身價更高,總是拿這說事。

楊麽又怎會任由他指指點點,眼見兩人又要打起來,虞瀅瀅冷臉下了逐客令:“要打出去打,這裏廟小,供不起兩尊大佛。”

兩人這才收拾了脾氣,但言語間還是帶著機鋒。

楊麽挑釁道:“大統領,不急著去奪城池,建功立業,在這閑逛?”又自問自答:“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沒有人能讓你冒領功勳。”

李子昂面有忿忿,卻是按耐住了,正色道:“過去的事無需再提,幺妹,九哥有個提議,此次奪城混戰,堂下野心者如雲,但數天下英雄,惟使君與吾耳,何妨了卻舊事,攜手共進?”

“若吾為一軍統制,君當立副統制;若吾為五軍大都督,君當立副都督,汝之意下如何?”

楊麽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李子昂,別說是讓我屈居於你之下,就算是你眼巴巴地來輔佐我,老娘都看不上。”

熟料,李子昂卻難得沒有生氣,而是冷笑道:“諸位都聽好了,將來給我作個見證,鄙人已經承了義父的意思,將話帶到了,是這個不知好歹的,自己拒絕了,屆時可別又向義父告狀,說我故意不用你。”

楊麽心知鐘執素來偏袒李子昂,雖當眾將其褫奪白身,此番奪城混戰,卻必然會給他個機會,麾下定然兵強馬壯,極大機率能奪下一方城池。

可那又如何?再難還能難得過一窮二白,連兵符都要靠偷靠搶靠騙的時候?

楊麽不以為然,撇嘴擺手:“好了,廢話說完了,你可以滾了。”

“走,我憑什麽走?”李子昂幹脆就地盤腿坐下:“等你們走了,我有正事與瀅瀅商量。”

“這會兒又成了瀅瀅?”楊麽譏諷道:“飯廳裏幹什麽去了?”

楊麽指的是幾日前,李子昂剛發現是虞瀅瀅偷了兵符,氣盛之餘,故意在眾人用餐、虞瀅瀅為鐘執添飯時碰倒,給她難堪。

“還不是為了你這白眼狼?”李子昂氣急敗壞,站起來指頭都快戳到楊麽腦門上:“若不是你橫插一腳,我又怎會與瀅瀅心生間隙?”

楊麽撇開李子昂的手,回懟道:“那豈不是好得很?趕緊有多遠滾多遠,五姐配你小子實在太浪費!”

“浪費?”盛怒之下,李子昂口不擇言:“她克死三個丈夫,除了我,還有誰要她?”

“三個怎麽夠?”楊麽也越說越離譜:“我若以後掌權,要給五姐填滿後宮三千,夜夜做新娘……”

“啪!”“啪!”兩個巴掌過去,楊麽、李子昂俱是捂臉,看著眼角泛紅的虞瀅瀅瞠目結舌:“都給我滾出去!”

“還有你!”虞瀅瀅把還在整理衣冠的趙明也一並推了出去,關上門後,眼淚終是無法自抑,簌簌地流下來,浸濕了地面。

一炷香後,終於收拾好情緒的女人,低頭走進齋堂內最深的廂房,恭敬稟告:“天王,未在趙明背後見到任何文身。”

“這倒是有趣了。”側臥案前吞雲吐霧的男人慨道。

須知本朝文身之習蔚然成風,無論軍卒老少,只要是混跡市井之徒,免不了渾身膚劄,還發展出了專門的產業--劄工,即刺青師。

唐人有詩雲“長安少年多英雄,胴臂競相比雕青”,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鏤身之事,終究不上大雅之堂,因而本朝刺青之風如此盛行,其中還有一則故事。

開國太祖郭威幼時家貧,偶遇一道人,欲為其刺青,為了賞銀,郭威同意了。

道人在郭威脖子後方,右邊刺上雀,左邊刺上谷粒,並叮囑他好好保護刺青,雀銜谷粒之日,便是其稱王之時。

後郭威侍奉隱帝劉承祐之時,為了打消劉承祐疑忌,郭威還袒胸露背,將刺青亮給隱帝,自嘲:“世間焉有‘雕青天子’之理?”

熟料,五十而知天命,也不知是人老皮皺,還是馬上天子屢經戰傷,周太祖稱帝之時,後頸上的雀竟真的銜到谷粒。

再往後,因親子雙雙殞命,病入膏肓之際,為穩定局勢,郭威將皇位傳給了妻子柴氏的侄子兼義子柴榮,綿延後周國祚百年。柴氏後人為感其恩,皆效仿郭威,留下刺青。

“天下第一上等人”的皇室尚且如此,民間蔚然成風也就沒什麽出奇的了,特別是軍隊這種高度強調紀律和同袍之情的地方,一方節度,甚至一軍統制,要求麾下軍卒留下其烙印,更不會是什麽奇事,王延州威壓尤甚,自然不會例外。

除非趙明說了謊。但其被擒時,身披盔甲,又分明是王延州麾下小兵裝扮。

“本朝素來講究以文馭武,莫非那趙明並非白身,而是有功名在身的文臣督軍?”在旁侍候的賈富貴忍不住出聲,又覺得有些離譜,高貴的文臣督軍,不在大後方待著,為什麽要獨自上戰場?

“亦或者這王節度有什麽怪癖,命人將刺青紋在下半部分?”

“都有幾分道理”鐘執沈吟片刻,問道:“江陵的探子可有消息回傳?”

“軍營內部,密不透風,再加上那荊湖北路經略使林鼎剛內部清剿過一輪……”賈富貴訥訥,不安搓手。

“罷了,料他孤身一人,也掀不起什麽風浪。”鐘執又叫住了準備退下的虞瀅瀅:“但還須應料敵從寬,辛苦五娘子再探,搞清那廝是什麽來頭。”

“怎麽探?”虞瀅瀅心頭一緊,條件反射地問道。

“你還能探什麽?”鐘執冷笑,繚繞的煙霧遮住了老人的表情,看不分明,但虞瀅瀅能夠想象是一副怎樣的嘴臉:“當然是讓那廝在你面前寬衣解帶。”

女人心中翻江倒海,但終究還是諾諾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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