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趙明所中的毒,名為“洞庭春曉”,取四味洞庭湖畔春季特產制成,分別是湖底銀螺、湘蓮春芯、銀魚骨粉、君山早茶,這四樣物什,單用都無大礙,但經過一系列覆雜的步驟炮制的藥粉,長期飲用卻會慢性中毒。

且此毒隱蔽性極強,初期服用精神煥發,還以為是什麽上佳補品,中期使人綿軟無力,畏寒畏冷,形如廢人,掌心浮現青紫紋路,到了後期更是會咳出腥臭黑血,丹田枯竭,七七四九天後經脈盡斷而亡。

趙明的癥狀顯然已到了晚期,事實上,其人能獨自站立,行動如常,便該讚一聲毅力驚人。

“你這笨蛋,怎麽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楊麽又氣又惱。

“小生初冬害了一場風寒,王節度命人送來了補藥,此後亦照顧有加……小生還以為是好心。”趙明苦笑道。

王節度指的是王延州,因軍功顯赫,封三鎮節度使,此次鎮壓洞庭湖起義軍又加封沿江招討使。

年輕大夫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須知“洞庭春曉”正因為隱蔽性強,炮制程序覆雜,價格昂貴,多用於深院大戶閨門宅鬥。

但王延州堂堂三鎮節度使,想要報覆一個小小的準備將,實在是太簡單了,何必用這麽彎彎繞繞的法子。

年輕大夫正想著,對上了眨巴著眼睛滿臉期待的楊麽:“老十一,你醫術高明,肯定有法子治吧?”

年輕的大夫名為桓夜霜,也是鐘執收養的義子,排名十一,因兩人年紀相近,楊麽從未喊過哥,總是沒大沒小地喊他“老十一”。

“有倒是有。”桓夜霜蹙眉擡眸:“但是解藥極難湊齊,希望渺茫。”

要解“洞庭春曉”之毒,亦需湊齊四樣洞庭特產,分別是千年湘蓮王、血蒺藜金果、雲夢鶴頂紅和龍陽腐心草。

其中,千年湘蓮王長在洞庭湖底淤泥深處,是百年一現的並蒂蓮,蓮心赤紅如血,花開僅一瞬,錯過蓮心會自動脫落,沒水消散。

血蒺藜金果,生長於君山懸崖陰面,果實金黃如珠,君山百餘米高,不算陡峭,但周圍往往盤踞“鐵線赤蛇”,其毒見血封喉。

雲夢鶴頂紅,指的是洞庭濕地百年白鶴,頭頂朱羽,經鶴群銜靈草滋養,方呈赤色。白鶴群不會主動攻擊人,但警覺極高,飛掠如電,難以近身。

最後一味龍陽腐心草,因著龍陽距離武陵不遠,楊麽倒是聽過腐心草。傳說龍陽有個村子,十年前曾起過麻風病,村裏的人全都害病死了,暴屍野外,無人斂屍。久而久之,屍體化成的黑水滋養了大片腐心草,在夜晚泛著妖異的幽光,極為不祥,過路的人還以為是鬼火,嚇得半死,久而久之,竟有了幾分名氣。

總而言之,沒有一味藥材能輕易得手。

“生死由命,莫為趙某耽誤將軍大業!”楊麽聽了還沒感動兩秒,趙明又劇烈咳嗽了起來,身子一歪,軟軟倚向楊麽,似是全靠著對方支撐,才能勉力站穩。

一旁冷眼旁觀的五姐翻個白眼,這病秧子倒比城裏的花魁還會悻悻作態。

另一個白眼快翻上天的桓夜霜,則是撚起一枚針,冷笑道:“身體如此虛弱,且讓我來為趙兄針灸排毒,否則別說七七四十九天了,怕是連七天都撐不到。”

修長纖細的手指間夾著一根七寸長針,在搖曳的燭光中泛著寒光,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老十一,這大晚上的,你眼神行不行啊?”饒是無法無天的楊麽,也在長針面前露怯了。

“醫者仁心,趙某先謝過桓大夫了。”趙明舉手作揖應下,倒是絲毫不怯。

那廂桓夜霜的手法,疾如閃電快如風,隨著數根銀針把趙明的腦袋紮成個刺猬,虛弱的男人又吐出一灘黑血。

“小明,你還好嗎?”楊麽面露憂慮之色,剛到手的軍師還熱乎著呢,別就這麽掛了。

總是含笑晏晏的雙眸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趙明沒有言語,只是攥緊了楊麽的手,轉頭又哇哇地吐血,汙血逐漸變成正常的鮮紅色。

看著弱柳扶風的病秧子和心疼不已的幺妹,再看看沈默不語,只是加重手上力道的桓夜霜,五姐心嘆,我老實巴交的十一弟啊,你怕是爭不過這個詭計多端的野男人。

正治療,藥廬突然撞進一名不速之客,此人面如敷白,肥頭大耳,十指戴滿貓眼石戒,一副富貴財主模樣,身後二三個小廝如抱米袋般舉著一嘍啰,身中數箭,血流如註。

“小十一,快救救老艾,他快不行了……”

來人瞥見楊麽後,話音戛然而止,少女皺眉抱臂:“大總管,接著說呀,老艾潛伏在江陵,怎地突然身負重傷的回來了?”

本朝行政區劃分為三級,路-州-縣,齋堂藏在荊湖北路-鼎州-武陵縣下轄的村落,極為隱蔽,江陵則為荊湖北路的治所,兩地相隔甚遠。

楊麽喚作“大總管”的富貴財主,大名賈富貴,在鐘執收養的義子女中排行第八,為人精於計算,素有“鵪鶉嗉裏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①”之能,鐘執也是知人善用,令此人統籌和調配起義軍的糧草。

同時,“大聖爺爺”素日安插在各處打探消息的教眾,也由其負責接應,因此其人雖不掌兵,卻可稱得上鐘執的左膀右臂,起義軍內誰見了不得敬他三分?

除了楊麽。

賈富貴賠笑著打哈哈,希望把楊麽糊弄過去,這姑奶奶卻開始吹胡子瞪眼,威脅道:“不說是吧,不說你就等著排隊吧,老十一,把你的針灸給小明都上一遍,咱們今晚慢!慢!磨!”

賈富貴轉向桓夜霜,年輕的大夫慢條斯理,一語卻切中要害:“八哥但說無妨,義父已許了幺妹參與軍政之職,明日也是要上議事廳共商大事。”

楊麽得意地叉起了腰,賈富貴肥肉亂顫,最後還是在老艾的呻吟中,邊擦汗邊講:“好妹妹,王延州領著十萬官兵突然撤出江陵,荊湖北路經略使林鼎命江陵全城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老艾趁夜逃出來的時候中了流矢……”

趙明瞳孔驟縮,又吐出一灘鮮血,打斷了楊麽的沈思:“小明,你又怎麽了?”

外間戰鼓驟響,鐘執親衛來藥廬找“大總管”賈富貴,見滿屋子都是要尋的人,驚喜道:“天王急召眾頭領,請諸位隨我去議事廳!”目光掃到趙明身上,又補充道:“這位便是新來的趙兄弟吧?天王特地囑咐我,一定要將你也尋來。”

楊麽聽得滿頭霧水,斷龍崖一役之前,只要是正面對戰,朝廷十萬大軍無往不利,即使損失五千重騎,也並未傷筋動骨,王延州為何突然撤退?義父又為何急著連夜商討軍情?

趙明小聲解釋:“將軍可曾聽過‘翻江龍’周嘯川、‘蘆中劍’徐雁歸和‘赤天聖母’程娘子的名號?”

楊麽被一語點醒,這三人皆非無名之輩,乃是鐘執之下,洞庭湖地區最出名的三支起義軍將領,從者逾萬,連同本家一起,四大起義軍的兵力都遠勝地方團練,這也是荊湖北路經略使林鼎下令關閉江陵城的原因。

權力厭惡真空,真空誕生新的權力。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的對手不再是官兵,而是其他起義軍,誰能攻城掠寨更多的地盤,誰就能在洞庭湖稱王。

深夜,三十六盞火盆,將議事廳照得亮如白晝,各大小首領或多或少聽說了些消息,議論紛紛,神情各異,在搖曳的燭光下,恰似齋堂外殿的怒目金剛。

隨著布衣老者的步入,騷動平息了下來,眾人屏息聚神,等待著他開口。

“弟兄們且看!”隨著鐘執的示意,李子昂手持丈八蛇矛挑開《九州輿圖》,矛尖自武陵一路劃向汴京,“王賊小兒嚇得縮了卵子,十萬大軍退得比喪家犬還快!這潑天富貴送到門前——”

“鏘”地一聲,李子昂的蛇矛貫入青磚三寸:“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怕死的滾回去打漁種地!要建功立業的,下面的話給我聽好了。”

滿堂粗喘如牛,卻無一人敢發聲,鐘執的野心昭然若宣,其所圖謀的非一縣一域,而是整個天下。

這樣的野心,怎不令人豪情萬丈?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無規矩不方圓,老夫今日立三個規矩:一是先破一城者,無論出身,便可如黃首領般,自領一軍稱統制;”鐘執刻意頓住,將腰間五枚虎符擲在香案上。

除已經給了黃佑的“清凈氣”,還有“妙風”、“明力”、“妙水”、“妙火”四枚令牌,而最後也是最大一枚的鎏金火焰紋牌,更是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取江陵者,便是五軍大都督!”

有黃佑的例子在前,眾人對鐘執的話深信不疑。階下頓時炸開鍋,更有猴急的抄起宣花斧就要往外沖,被賈富貴肥碩身軀堵住:“莽漢急甚?待大聖爺爺的話說完。”

“第二條則是吾等侍奉摩尼尊者,自當修三印,守十戒,若有違者”鐘執將《九州輿圖》扔進火盆:“當永生永世受烈焰焚燒之苦。”

三印指口印、手印和心印,十戒則是與三印相對應的戒律,即不拜偶像,不妄語,不貪欲,不殺生,不奸(淫),不偷盜,不欺詐,不行巫術,不二見,不怠惰②。

這可不僅僅是對來世的詛咒,鐘執是真的曾把當眾詆毀教義的信徒,綁在火堆上燒死了。

當然,為了起義軍征戰殺敵不叫“殺生”,那叫“遵從摩尼尊者旨意,驅逐黑暗,教化眾生,令脫諸苦。”

清瘦的老人掃視議事廳一圈,目光落到了趙明身上,他聲若洪鐘,在偌大的議事廳內回蕩:

“最後一條,攘外必先安內,鐘某平生最恨魚肉百姓的官兵和挑撥離間的叛徒,今日便要以此人的血祭棋,以儆效尤。”

隨著鐘執的話音落下,楊麽驚恐地發現,大哥馬元良和三哥巴鳴面無表情地將趙明架到了臺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