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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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最後是亓開在醫院的花園裏找到了穿著病號服的方硯。

提著電腦滿頭大汗的跑過去,那邊的主人公正坐在亭子裏抽煙。

不得不感嘆醫學技術進步和發展,亓開覺著方硯躺了這麽久,居然一點變化沒有,眉清目秀,高大英俊,連病容都瞧不見,讓人有點惱火。

“你怎麽出來連個招呼也不打?”亓開罵了句臟話:“我可提醒你,昨天還閉著眼睛當植物人呢,今天就把自己當正常人了?別是回光返照來嚇我的吧。”

方硯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懶散的看著吵鬧的亓開,擺了擺手解釋說:“這醫院我不熟,不太認路,好不容易找了個小大夫,居然指錯路了,就來這兒待一會。”

亓開打趣了一句:“哪科的大夫這麽不靠譜啊。”

他將電腦放在一邊,擡眼對上那個橙色的亮點,本來想勸方硯別抽煙,後來想想這人不大可能聽自己的,也就作罷。

“我手機呢?”方硯挑眉問:“你幫我收起來了?”

“炸了。”亓開翻了個白眼說:“你出車禍那天跟玻璃一起粉碎了。”

……

那天晚上這麽慘烈嗎,方硯怎麽覺著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他以為是亓開隨口胡謅,看著對方一臉嚴肅的模樣才明白過來。

“我真的睡了那麽久?”

“不然呢?”亓開一臉被氣笑的模樣:“我閑得慌逗你玩是吧。”

方硯打了個哈欠,努力的回憶著說:“我怎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感覺就是睡了一覺,沒覺得過了這麽久。”

對昏迷的時間沒有概念,亓開覺得這是方硯恢覆期的一個表現而已,沒放在心上。

方硯抖了抖煙灰說:“那我需要補辦手機卡是吧,明天過來的時候再幫我買個手機吧,沒有這東西做什麽都不方便,我連天氣預報都看不了……”

亓開點點頭,立刻在手機上隨便找了個新出的型號下單。

方硯抽完手裏的香煙,將地上的煙灰搓成一堆扔在旁邊的垃圾桶裏。

他似乎沒有回病房的意思,仍是靠在柱子上楞神。

亓開明白,方硯躺了這麽久,雖然他本人還沒意識到,但是身體會提醒自己的主人,提醒他離床遠點。

他看著方硯一臉嚴肅的模樣忍不住調侃說:“睡了這麽久,居然人還沒傻,我以為你醒了會變成癡呆,誰都認不得了呢。”

方硯想了一會兒笑笑說:“感覺是有什麽東西忘了。”

亓開楞了楞。

方硯又摸出一支煙夾在指尖,用打火機點燃。

香煙過肺,帶走了一些壓在胸口的煩悶,也抹掉了腦子裏的那些碎片。

“算了,我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什麽來。”方硯吐了口煙,緩緩的說:“……可能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兒吧。”

作為一個合格的生意人,這會不明所以的亓開滿腦子裏都是‘您忘了什麽都行,就是別忘了之前經手的案子’就行,畢竟,咱們律所的回款還沒到賬呢。

他忍不住給方硯提了個醒。

方硯顯然心思不在這上面,亓開剛開了個頭就被他立刻打斷。

“哦對了。”方硯說:“我那個房子應該太久不回去住了吧,幫忙叫個人打掃打掃吧,我這邊也沒什麽事,估計很快就能回去了……”

這回輪到亓開說不出話了。

他看向方硯幾秒,內心中萌生出一點點想要開口的想法,又很快被自己叫停。

因為覺得沒有必要。

他看著方硯將最後那支香煙扔進垃圾桶裏,輕聲說了句:“好。”

亓開想,也是時候和林以次結下尾款了,畢竟,這個人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

和林以次見面那天,亓開特意將地點選在了醫院附近的飯店。

想著剛好林以次下班就近,也方便。

亓開坐下等了一會兒,林以次才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他帶著圍巾,穿著普通的黑色羽絨服從外面走進來,比約定時間遲了十幾分鐘。

林以次比上次看著瘦了,這是亓開的第一感覺。

第二感覺是,這個人身上的活人味又淡了些。

“路上有事耽誤了一會兒。”林以次說:“遲到了。”

“沒事,我也剛到。”

亓開難得在這個人面前說了句態度良好的人話。

室內暖氣很足,林以次脫下羽絨服,規整的卷好放在一邊,喝了口桌上的橙汁,然後掃碼給自己點了一份炒飯。

他似乎是剛從哪兒趕過來的,還沒來得及吃飯,炒飯上來了,他拿著勺子開始吃飯,兩個腮幫子鼓鼓的,一句話也不說。

亓開那邊遞過來一份合同。

“因為方硯醒了,所以……”

亓開摸著合同的硬殼封面,雖然之前打過電話,通過氣了,但心裏還是琢磨著要怎麽說才顯得比較合理,顯得自己品行不那麽惡劣。

林以次擦擦嘴角,擡頭平靜的打斷亓開:“要提前終止合同是嗎,可以。”

他像是習慣被這樣對待了,眼裏沒有泛起一丁點波瀾,目光淡然的看著面前的合同。

亓開有那麽幾秒不敢擡頭看向林以次。

其實仔細想想,一份普通合同,一個甲方一個乙方,提前終止沒有任何不妥,更不需要背負什麽罪惡感,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亓開就是覺得自己有點卑鄙。

林以次又吃了兩口炒飯,提醒說:“錢,你會照付的嗎。”

“會的。”亓開重覆說:“這個肯定是付的,都寫在合同上了。”

林以次點點頭,他覺得有點熱,將衣服的袖口挽上去,露出纏滿紗布的雙臂。

那上面有幾條疤正開始結痂,只要流汗就會變得很癢,林以次忍不住隔著紗布抓了兩下,又怕被亓開看出什麽來,將袖口放了下去。

“我什時候需要搬走。”林以次打開手機翻看日歷說:“這周?”

……

亓開沒想到林以次會這麽爽快,來之前他還做過預案,什麽如果林以次賴賬,如果他想多要錢怎麽應對,如果他就是厚臉皮不騰房怎麽辦,但這些都沒有發生。

他發覺和林以次打過這麽多次交道,卻還是看不透這個人。

亓開想了一會兒說:“盡量三天之內吧。”

這麽著急?

也好。

林以次說:“可以,下周一之前我會離開的。”

亓開那種莫名的負罪感又湧上來了,他深吸口氣說:“時間太緊了是吧,房子也沒那麽快找到,這樣吧,我城郊有一個房子空著,你可以先租著,然後慢慢找。”

“不用。”林以次打斷他說:“我幾天在休假,應該可以找到的。”

……

他這個人怎麽……

“哦,那你有需要再聯系我。”

二次核對合同上的文字,確認無誤之後,亓開將它遞過去說:“對了,你爸媽有消息了沒,聽說前一陣子警察找你了?”

“沒有。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消息,沒有什麽實質的進展。”林以次抓了抓胳膊,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亓開話裏的意思,補充說:“你們放心,這種事我不會隱瞞的,就算我隱瞞,警察和法院也會通知你的……”

亓開喝了點清水,壓住自己那點莫名萌生出的道德和公正感,他想解釋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拋開什麽是非對錯和法庭最後的宣判不說,在詐騙的那個案子裏,林以次是涉案人之中,最無辜的那位,警方和法院的人在傳喚的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養父母其實連名字都是偽造的,他更不知道自己每天睡覺的床板下面居然塞滿了‘詐騙合同’。

法院的一紙公文下來,不僅要接受詐騙犯親屬的稱謂,還要將自己曾享受過的,盡數還回去。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那份合同沒什麽法律效益。”

林以次吃完最後一口炒飯,喝了口清水漱了漱口,接著平靜的說:“你是那邊的律師,不應該和我這個被告有任何交集,你裝模作樣的弄了合同來糊弄我去住,我也答應了,因為那時候被債主逼得急,太需要錢了。”

亓開楞了楞,他沒想到,原來林以次一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小聰明。

“你利用我。”林以次淡漠的說:“所以二十萬都付給我,我拿的心安理得,也算是我給自己一個交代。”

林以次抓了抓胳膊,像是在用這些話自己說服自己。

“為了還錢,我放棄過學業,端過盤子擺過攤,也給你們下過跪,服軟求過各位。有些行為不體面,可穿什麽樣的衣服就要走什麽樣的路,想想也沒什麽值得後悔的。”

林以次目光坦然的看著亓開,接著說:“這次錢拿的最容易,我也最後悔,都是自找的。”

亓開隱隱覺得林以次有哪裏不太對勁,方硯是gay這他早就知道,但是,眼前這債務人是不是,他可從來沒去了解過。

萬一……

亓開有點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試探性的問了句:“你和方硯之間……沒發生什麽吧?”

“你想說什麽?”

林以次很聰明,擡眼之間就看穿了亓開的內心活動,但他沒想戳穿,只是低頭將桌上的筷子擺弄整齊,搖搖頭說:“沒發生什麽。”

“那就好,那就好。”

亓開自己安慰自己,覺得松了口氣。

翻開合同,林以次還是和那會一樣,看都沒有看一眼,直接找到末頁,在最後一行工整的簽下名字,然後將筆還給亓開,後者職業習慣的掃過合同的全部文字,最終點點頭,將它們放進包裏。

“餘款一會兒就打給你。”亓開說:“還是上次的賬戶嗎?”

林以次說:“之前那個卡你打進去會被銀行直接劃走,在我這兒留不住,我昨天新開了一張卡,號碼一會兒發給你。”

亓開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他心說會被劃走的話怎麽早不說啊,那以前轉的幾筆豈不是都沒收到。

臨走的時候,亓開站在林以次邊上停留幾秒問他:“方硯醒了,你不想見見他?好歹也算是朝夕相處了幾個月的室友。”

林以次說:“見過了,他醒的那天我就見到了。”

亓開:“啊?”了一聲。

“他把我當成醫院的實習生了……”林以次笑笑說:“他忘記這張臉了。”

不對,應該說,他徹底把林以次這個人忘記了。

一年十二月,冬季與春季首尾相接,只有我陷在這周而覆始不斷被丟棄的循環裏。

林以次低頭開導自己,其實也不算什麽,每一次的循環使人都變得更加麻木和遲鈍,慢慢的,就真的感覺不到痛苦了。

這樣也很好。

肉體上的疼和入眼的猩紅總會掩蓋這段經歷,而我只需要退後一步,等待可以真正解脫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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