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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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彼時養父母東窗事發欠下巨款並逃之夭夭，接踵而來的是公司破產，回款擱置，股東四散保命。除了法律之內必須履行的責任之外，與之共事的合夥人和各類甲方們組成了所謂的‘討伐聯盟’，先是從那些前任股東身上追回了一部分損失，然後走法律途徑，起訴林家的人，而眼前這位，就是他們‘聯盟’中的一員。
嗯，應該說是‘技術骨幹’。
亓開將煙灰肆無忌憚的抖落在會議室幹凈的桌面上，看向林以次：“林醫生看著可比上次瘦了，最近過得不好嗎。”
林以次一本正經的想了一會，上午有患者家屬送了一箱橙子，下午有新的債主上門，晚上夜班。
“上午還行，下午和晚上不太好。”
亓開笑笑，將香煙吐在他好看的臉上，問：“還是很缺錢嗎？”
林以次默默的將桌上無人認領的藍黑筆放在白大衣的口袋裏，擡起頭回他：“缺。”
他對這位叫亓開的人一直沒什麽好印象，或者說，對他們聯盟的人都沒有好印象。
那時候亓開牽頭，帶著法院的人去家裏進行資產清算，還是大三學生的林以次低聲懇求亓少爺能不能延期執行，至少讓自己留點錢讀完這個學期，亓開也是和現在一樣的姿勢，一邊抽煙一邊笑著說，可以，你在這裏跪一夜我就答應你。
攝像機支好，林以次對著鏡頭跪了一夜，得到了能足夠念完大學的錢。
其實等冷靜下來想想，那些人會對自己的存在恨之入骨是有原因的。
養父母是非法集資詐騙，用一份虛假的金融項目合同，圈騙了很多業內業外人士的錢財。
少的有幾十萬，多的有幾百萬，半生積蓄被騙走，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因為錢財損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怎麽能不恨。
後來夫妻二人逃之夭夭，雖然不知去向，但林以次想，他們一定過的逍遙自在，不像自己一樣，變成那些人宣洩憤怒的活靶子。
按照對方律師最後的說法，養父母的事情有公安機關負責追蹤，抓捕歸案後會受到審判，而作為林以次個人，雖然對其二人所做的事一無所知，也並未參與，但那些‘贓款’經查實之後，的確有一部分是用在他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所以，需要他來償還這一部分的債務。
“我不會跑的。”林以次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告訴亓開：“上一次是因為學術會議臨時去了外地，況且我的護照和獎金的銀行卡都在你們手裏，能去哪兒？”
醫生的工資由兩部分組成，微量的基本工資和占比更重的獎金，兩者分別在不同的銀行卡上。
林以次從未見過那張獎金的銀行卡，它一出世，就不在自己的手上。
亓開抖抖煙灰：“你父母還是沒聯系過你嗎？”
林以次拿出自己的手機擺在亓開面前：“我的手機通話記錄一直有警察在後臺監控，如果真有什麽人聯系過，他們會來找我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隨便看。”
亓開看了看那部型號有些老舊的手機，有些無語：“你父母真這麽狠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自己去逍遙快活。”
林以次沒說話。
“行吧……”亓開熄滅了香煙：“我其實是下午聽說你被高利貸的人找上門，特意來關心你。”
林以次了解那些人心裏的想法，作為債務人的兒子，只要自己過的稍微快樂一點，他們都會痛恨至極，但如果是遇到痛苦，他們恨不得能立刻出現在現場，拍手叫好。
亓開點燃了第二支香煙，歪著頭看向另一邊。
“因為知道你欠了高利貸日子難過，打算介紹份工作給你。”他打開手機上的圖片拿給林以次看：“這是市中心的一套兩室，最近房子空著，你進去住上半年，我給你二十萬。”
看來這才是亓開今天來的目的。
“二十萬，比起你爸在高利貸那借的杯水車薪，也不過是當年林少爺身上小打小鬧的一塊腕表，但能讓那些人安靜一段時間。”亓開從包裏拿出兩頁紙放在桌上，有點不耐煩的敲了敲桌子：“合同我也帶來了，快點簽個字吧。”
亓開似乎是認準了林以次一定會簽字。
林以次擡眼看向他：“我住你們的房子，為什麽還要反過來給我這麽多錢？”
“這個合同和那些人無關，是我亓開個人的意思。”亓開指了指合同上的文字：“你看，這上面的甲方只有我。”
林以次握著手中的筆沒有動，他想不出亓開這樣做的原因，二十萬這個數目足夠他買下自己的命然後為所欲為，為什麽還要扯上什麽房子。
“這個房子裏面有什麽。”林以次說：“你想用我做什麽。”
“林以次你可真逗，當年為了幾萬塊錢跪著錄像都沒吭一聲，現在二十萬你倒是裝上清高問東問西了。”亓開不屑的看著林以次，嘴上罵著臟話：“做了醫生之後真把自己當白衣天使了？”
林以次覺得有些耳鳴，他下意識的搓了搓自己的耳骨，沒有說話。
亓開那邊沒了耐心，催促說：“別給臉不要，林以次，你他媽簽不簽？”
林以次耳鳴的更厲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轉移註意力，好在門外這會傳來孟遠的聲音，大概是有患者出了什麽他解決不了的狀況。
等林以次走出一段距離來還能聽到亓開刺耳的叫罵響徹在安靜的走廊裏。
孟遠詫異看向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小林哥，是有人在罵嗎？”
林以次一本正經的捂著耳朵，比劃說：“嗯，狗叫，很吵。”
那邊按鈴的患者沒什麽大的問題，只是因為剛剛做了手術夜裏太痛，又被監護儀吵的睡不著，有些煩躁，林以次多加了個止痛的醫囑，想等兩個小時之後再去病房裏看看。
經過亓開這麽一鬧，林以次徹底的失去睡意，打開手機搜索著剛剛亓開合同上提及的地址。
市區高檔小區，風景秀麗，價格不優美。
然後是被標紅的兩個字，鬧鬼。
林以次翻了兩個帖子停頓片刻，他有點明白亓開為什麽來找自己了，大概是那些債主想集資看自己入住之後出現的醜態當樂子，可是二十萬買一個樂子，是不是太貴了點。
林以次不覺得自己值這麽多錢，這裏面一定還有什麽別的事。
喝了口茶，林以次看向身邊孟遠問：“你說真有鬼嗎？”
“啊？小林哥，你值夜班出幻覺了……”孟遠頂著倆黑眼圈，手指把鍵盤敲的叭叭作響：“不過希望真有，教它寫病歷，以後它晚上坐這兒寫，白天我上手術，沒事還能幫我們取個外賣，我看挺好……”
*
早上七點半查房結束，林以次簡單和交班的人說了兩句，準備回家休息。
前年他僥幸升了主治，按理說正是事業的上升期，可背了一身的債務，林以次早就失去了那些關於自我的狗屁追求。
早高峰郊區的公共交通很可怕，好在林以次坐的是人流相反的方向，沒有那麽擁擠。
倒兩輛公交車，最後再掃一輛單車騎行十五分鐘。
一個半小時後，他回到現在的住所，上班族們大都離開去工作，小區裏這會反倒變的安靜起來。
老舊小區沒有物業，衛生狀況有些堪憂，好在頂樓的大爺是個愛幹凈的人，偶爾會免費承包這個單元的清掃工作。
林以次以前住在三層，後來打聽到五層的房子會便宜兩百，又搬去五層。
五層走廊裏的玻璃窗原本是破的，後來冬天太冷，個別住戶便用磚塊將這個窗戶封死，這就導致明明外面還是白天，樓道裏卻要打開手電筒才能看到臺階。
林以次摸索著打開手機手電筒，先是將堵住鎖眼的小廣告撕掉，而後用鑰匙對準，打開門鎖。
鋪面而來刺鼻的煙味瞬間湧入鼻腔。
林以次打了個噴嚏，連忙跑過去打開窗戶換氣。
他並不抽煙，只是因為樓上的住戶喜歡開著抽油煙機吸煙，老房子的循環系統又很差，所以家裏總是會串進那些煙味。
簡單的在淋浴間沖了個涼水澡，林以次披著條浴巾濕漉漉的走出來，關掉了窗戶。
小屋子裏的空氣好了些，他蹲在地上將頭發擦幹。
角落裏有幾本落灰的專業書和獲獎證書，林以次把它們墊在屁股底下當成椅子，繼續彎著膝蓋擦頭發。
將換洗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裏，他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感覺閉眼只是一瞬間而已，等再被手機吵醒，已經臨近中午。
電話是靳璐警官打來的。
靳警官是一直負責養父母案件的女警官，她雖然了解案件的全貌，也對林以次的情況表示同情，但法律就是法律，沒有人能拿同情當做呈堂證供。
林以次猶豫片刻，接起了電話。
“靳警官，是……是我爸媽那裏有消息了嗎？”
“哦不是的，他們的案子我們還在偵辦當中，小林，我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這件事。”靳警官說：“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了什麽事，我在轄區派出所辦案的時候，聽到那邊有位律師在和警員打聽你的身份信息，像是要起訴你……”
林以次猜到是誰了，是那個高利貸債主的律師，看來他們是真的想讓自己去坐牢。
“哦，沒有，靳警官……”林以次輕聲說：“我這邊最近沒什麽事發生，都……都還好。”
靳警官那邊像是松了口氣：“沒事就好，如果真的遇到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事，可以尋求我們的幫助。”
林以次低聲道謝，掛了電話。
晚上五點半有一個教學活動，林以次看著手機上的日歷在床上楞了會神，下床弄點熱水泡杯面，三兩分鐘吃完準備回醫院。臨走的時候帶走了家裏的毛巾，想著如果弄的太晚就睡在科裏。
鎖門的時候他才註意到自己的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刷了紅漆。
左邊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右邊是：殺人放火罪該萬死。
林以次擡頭看著上面的文字拍了張照片，並暗自評價：好詩好詩。
*
回到醫院換好白大衣，師兄曲嘉譽在辦公室叫住了他。
“小林，你不是今天休息，怎麽來了？”
林以次指了指筆記本電腦：“晚上有個教學，我回來抓緊弄弄。”
曲嘉譽點點頭，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正好，六床那個病人家屬找你來著，去看一眼吧。”
六床就是昨天晚上剛做完手術的那個人，林以次怕是出了什麽岔子，臨去之前還在電腦上覆核她的病歷和醫囑。
走到病房門口才發現不是什麽‘病人家屬’，是一位小朋友。
小姑娘像是那位病人的女兒，年紀不大，五六歲的樣子，缺了兩顆門牙，梳著朝天的馬尾辮，笑瞇瞇的看著林以次。
“哥哥，我媽媽說昨天晚上很疼，但是你來給她吃藥就不疼了。”小姑娘將手裏的蘋果舉過頭頂看向林以次：“謝謝哥哥。”
林以次接過蘋果，摸摸小姑娘的頭，沒說什麽。
回到辦公室，他將蘋果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微信，找到備註為‘圓周率’的頭像。
-開膛手小林：那個房子明天可以入住嗎。
-圓周率：同意了？
-開膛手小林：嗯。
結束對話，林以次又打開工會發的生日卡，上面燙金纂刻寫著俗套的生日快樂。
他覺得今天過得不錯，原本想去坐牢，但是在生日這天收獲了一顆蘋果和一份祝福。
他想，那就先過好這一年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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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養父母東窗事發欠下巨款並逃之夭夭，接踵而來的是公司破產，回款擱置，股東四散保命。除了法律之內必須履行的責任之外，與之共事的合夥人和各類甲方們組成了所謂的‘討伐聯盟’，先是從那些前任股東身上追回了一部分損失，然後走法律途徑，起訴林家的人，而眼前這位，就是他們‘聯盟’中的一員。
嗯，應該說是‘技術骨幹’。
亓開將煙灰肆無忌憚的抖落在會議室幹凈的桌面上，看向林以次：“林醫生看著可比上次瘦了，最近過得不好嗎。”
林以次一本正經的想了一會，上午有患者家屬送了一箱橙子，下午有新的債主上門，晚上夜班。
“上午還行，下午和晚上不太好。”
亓開笑笑，將香煙吐在他好看的臉上，問：“還是很缺錢嗎？”
林以次默默的將桌上無人認領的藍黑筆放在白大衣的口袋裏，擡起頭回他：“缺。”
他對這位叫亓開的人一直沒什麽好印象，或者說，對他們聯盟的人都沒有好印象。
那時候亓開牽頭，帶著法院的人去家裏進行資產清算，還是大三學生的林以次低聲懇求亓少爺能不能延期執行，至少讓自己留點錢讀完這個學期，亓開也是和現在一樣的姿勢，一邊抽煙一邊笑著說，可以，你在這裏跪一夜我就答應你。
攝像機支好，林以次對著鏡頭跪了一夜，得到了能足夠念完大學的錢。
其實等冷靜下來想想，那些人會對自己的存在恨之入骨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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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的有幾十萬，多的有幾百萬，半生積蓄被騙走，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因為錢財損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怎麽能不恨。
後來夫妻二人逃之夭夭，雖然不知去向，但林以次想，他們一定過的逍遙自在，不像自己一樣，變成那些人宣洩憤怒的活靶子。
按照對方律師最後的說法，養父母的事情有公安機關負責追蹤，抓捕歸案後會受到審判，而作為林以次個人，雖然對其二人所做的事一無所知，也並未參與，但那些‘贓款’經查實之後，的確有一部分是用在他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所以，需要他來償還這一部分的債務。
“我不會跑的。”林以次扶了扶自己的眼鏡，告訴亓開：“上一次是因為學術會議臨時去了外地，況且我的護照和獎金的銀行卡都在你們手裏，能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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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次從未見過那張獎金的銀行卡，它一出世，就不在自己的手上。
亓開抖抖煙灰：“你父母還是沒聯系過你嗎？”
林以次拿出自己的手機擺在亓開面前：“我的手機通話記錄一直有警察在後臺監控，如果真有什麽人聯系過，他們會來找我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隨便看。”
亓開看了看那部型號有些老舊的手機，有些無語：“你父母真這麽狠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自己去逍遙快活。”
林以次沒說話。
“行吧……”亓開熄滅了香煙：“我其實是下午聽說你被高利貸的人找上門，特意來關心你。”
林以次了解那些人心裏的想法，作為債務人的兒子，只要自己過的稍微快樂一點，他們都會痛恨至極，但如果是遇到痛苦，他們恨不得能立刻出現在現場，拍手叫好。
亓開點燃了第二支香煙，歪著頭看向另一邊。
“因為知道你欠了高利貸日子難過，打算介紹份工作給你。”他打開手機上的圖片拿給林以次看：“這是市中心的一套兩室，最近房子空著，你進去住上半年，我給你二十萬。”
看來這才是亓開今天來的目的。
“二十萬，比起你爸在高利貸那借的杯水車薪，也不過是當年林少爺身上小打小鬧的一塊腕表，但能讓那些人安靜一段時間。”亓開從包裏拿出兩頁紙放在桌上，有點不耐煩的敲了敲桌子：“合同我也帶來了，快點簽個字吧。”
亓開似乎是認準了林以次一定會簽字。
林以次擡眼看向他：“我住你們的房子，為什麽還要反過來給我這麽多錢？”
“這個合同和那些人無關，是我亓開個人的意思。”亓開指了指合同上的文字：“你看，這上面的甲方只有我。”
林以次握著手中的筆沒有動，他想不出亓開這樣做的原因，二十萬這個數目足夠他買下自己的命然後為所欲為，為什麽還要扯上什麽房子。
“這個房子裏面有什麽。”林以次說：“你想用我做什麽。”
“林以次你可真逗，當年為了幾萬塊錢跪著錄像都沒吭一聲，現在二十萬你倒是裝上清高問東問西了。”亓開不屑的看著林以次，嘴上罵著臟話：“做了醫生之後真把自己當白衣天使了？”
林以次覺得有些耳鳴，他下意識的搓了搓自己的耳骨，沒有說話。
亓開那邊沒了耐心，催促說：“別給臉不要，林以次，你他媽簽不簽？”
林以次耳鳴的更厲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轉移註意力，好在門外這會傳來孟遠的聲音，大概是有患者出了什麽他解決不了的狀況。
等林以次走出一段距離來還能聽到亓開刺耳的叫罵響徹在安靜的走廊裏。
孟遠詫異看向走廊盡頭的會議室：“小林哥，是有人在罵嗎？”
林以次一本正經的捂著耳朵，比劃說：“嗯，狗叫，很吵。”
那邊按鈴的患者沒什麽大的問題，只是因為剛剛做了手術夜裏太痛，又被監護儀吵的睡不著，有些煩躁，林以次多加了個止痛的醫囑，想等兩個小時之後再去病房裏看看。
經過亓開這麽一鬧，林以次徹底的失去睡意，打開手機搜索著剛剛亓開合同上提及的地址。
市區高檔小區，風景秀麗，價格不優美。
然後是被標紅的兩個字，鬧鬼。
林以次翻了兩個帖子停頓片刻，他有點明白亓開為什麽來找自己了，大概是那些債主想集資看自己入住之後出現的醜態當樂子，可是二十萬買一個樂子，是不是太貴了點。
林以次不覺得自己值這麽多錢，這裏面一定還有什麽別的事。
喝了口茶，林以次看向身邊孟遠問：“你說真有鬼嗎？”
“啊？小林哥，你值夜班出幻覺了……”孟遠頂著倆黑眼圈，手指把鍵盤敲的叭叭作響：“不過希望真有，教它寫病歷，以後它晚上坐這兒寫，白天我上手術，沒事還能幫我們取個外賣，我看挺好……”
*
早上七點半查房結束，林以次簡單和交班的人說了兩句，準備回家休息。
前年他僥幸升了主治，按理說正是事業的上升期，可背了一身的債務，林以次早就失去了那些關於自我的狗屁追求。
早高峰郊區的公共交通很可怕，好在林以次坐的是人流相反的方向，沒有那麽擁擠。
倒兩輛公交車，最後再掃一輛單車騎行十五分鐘。
一個半小時後，他回到現在的住所，上班族們大都離開去工作，小區裏這會反倒變的安靜起來。
老舊小區沒有物業，衛生狀況有些堪憂，好在頂樓的大爺是個愛幹凈的人，偶爾會免費承包這個單元的清掃工作。
林以次以前住在三層，後來打聽到五層的房子會便宜兩百，又搬去五層。
五層走廊裏的玻璃窗原本是破的，後來冬天太冷，個別住戶便用磚塊將這個窗戶封死，這就導致明明外面還是白天，樓道裏卻要打開手電筒才能看到臺階。
林以次摸索著打開手機手電筒，先是將堵住鎖眼的小廣告撕掉，而後用鑰匙對準，打開門鎖。
鋪面而來刺鼻的煙味瞬間湧入鼻腔。
林以次打了個噴嚏，連忙跑過去打開窗戶換氣。
他並不抽煙，只是因為樓上的住戶喜歡開著抽油煙機吸煙，老房子的循環系統又很差，所以家裏總是會串進那些煙味。
簡單的在淋浴間沖了個涼水澡，林以次披著條浴巾濕漉漉的走出來，關掉了窗戶。
小屋子裏的空氣好了些，他蹲在地上將頭發擦幹。
角落裏有幾本落灰的專業書和獲獎證書，林以次把它們墊在屁股底下當成椅子，繼續彎著膝蓋擦頭發。
將換洗的衣服扔進洗衣機裏，他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感覺閉眼只是一瞬間而已，等再被手機吵醒，已經臨近中午。
電話是靳璐警官打來的。
靳警官是一直負責養父母案件的女警官，她雖然了解案件的全貌，也對林以次的情況表示同情，但法律就是法律，沒有人能拿同情當做呈堂證供。
林以次猶豫片刻，接起了電話。
“靳警官，是……是我爸媽那裏有消息了嗎？”
“哦不是的，他們的案子我們還在偵辦當中，小林，我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這件事。”靳警官說：“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了什麽事，我在轄區派出所辦案的時候，聽到那邊有位律師在和警員打聽你的身份信息，像是要起訴你……”
林以次猜到是誰了，是那個高利貸債主的律師，看來他們是真的想讓自己去坐牢。
“哦，沒有，靳警官……”林以次輕聲說：“我這邊最近沒什麽事發生，都……都還好。”
靳警官那邊像是松了口氣：“沒事就好，如果真的遇到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事，可以尋求我們的幫助。”
林以次低聲道謝，掛了電話。
晚上五點半有一個教學活動，林以次看著手機上的日歷在床上楞了會神，下床弄點熱水泡杯面，三兩分鐘吃完準備回醫院。臨走的時候帶走了家裏的毛巾，想著如果弄的太晚就睡在科裏。
鎖門的時候他才註意到自己的大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刷了紅漆。
左邊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右邊是：殺人放火罪該萬死。
林以次擡頭看著上面的文字拍了張照片，並暗自評價：好詩好詩。
*
回到醫院換好白大衣，師兄曲嘉譽在辦公室叫住了他。
“小林，你不是今天休息，怎麽來了？”
林以次指了指筆記本電腦：“晚上有個教學，我回來抓緊弄弄。”
曲嘉譽點點頭，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正好，六床那個病人家屬找你來著，去看一眼吧。”
六床就是昨天晚上剛做完手術的那個人，林以次怕是出了什麽岔子，臨去之前還在電腦上覆核她的病歷和醫囑。
走到病房門口才發現不是什麽‘病人家屬’，是一位小朋友。
小姑娘像是那位病人的女兒，年紀不大，五六歲的樣子，缺了兩顆門牙，梳著朝天的馬尾辮，笑瞇瞇的看著林以次。
“哥哥，我媽媽說昨天晚上很疼，但是你來給她吃藥就不疼了。”小姑娘將手裏的蘋果舉過頭頂看向林以次：“謝謝哥哥。”
林以次接過蘋果，摸摸小姑娘的頭，沒說什麽。
回到辦公室，他將蘋果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開微信，找到備註為‘圓周率’的頭像。
-開膛手小林：那個房子明天可以入住嗎。
-圓周率：同意了？
-開膛手小林：嗯。
結束對話，林以次又打開工會發的生日卡，上面燙金纂刻寫著俗套的生日快樂。
他覺得今天過得不錯，原本想去坐牢，但是在生日這天收獲了一顆蘋果和一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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