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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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其實直到今天，林以次仍舊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麽。
他出生在小縣城裏，沒見過媽，沒見過爸，也沒有任何所謂的親戚。打從有記憶開始，一個人守著間小平房，靠著淳樸鄰居們的同情心，吃著百家飯活下來。年紀小，沒什麽獨立思想，整日和院子裏的小朋友鬧在一塊，玩的過程挺開心的，只是到了下午五六點鐘，那些下了班的大人會依次接走自己的孩子，林以次只能則仰起頭望著那些人的背影，開始思考今晚上要去吃哪家的飯。
人在不吃飯的情況下可以堅持三天，這點，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概念。
那會白日很短，黑夜漫長。家中的照明設備是隔壁的奶奶幫忙安裝的，黃色燈泡的年紀看起來不比奶奶小多少，明亮程度非常有限，林以次將抽屜裏僅有的兩張照片貼近燈泡，才能勉強看清上面的人臉。
一男一女，穿的明艷光鮮。
男的林以次從未見過，女的那位每兩個月會來看他，其實也算不上‘看’，她只是會送錢來。將幾厘米厚的粉色人民幣扔進院子裏，然後便離開，一句話也不會說，好像來的目的只是為了確認這個平房裏的小孩還活著。
有幾次林以次都追上了那個女人，叫喊著讓她停下。
女人停下腳步回頭賞了他兩個大耳光，然後吼他：“閉嘴。”
林以次看著女人果決的步伐，想著她是不是誤會了，誤會自己要跟她走，然後扒車門賴著不離開，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問女人‘我是誰’。
挨了一巴掌讓林以次長了教訓，女人再來的時候，他只是抱著膝蓋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一言不發。等女人走後再將那些錢拾起來，抽出七八張送給隔壁一直照顧自己的奶奶，剩下的就壓在棚子裏的磚塊下面。
八歲的那年，也正趕上街道阿姨配合上面工作進行社區人口普查，他這種身份不明確的小屁孩受到政策照顧被送去了福利院。
離開了那間平房，有幹凈的被子蓋，有新衣服穿，也不用再煩惱能去哪裏吃飯。每天早上從吱嘎吱嘎作響的鐵床上睜開眼睛，立刻能看到一群嘰嘰喳喳和自己同齡的小朋友圍著那位慈眉善目的女士喊：張媽媽。
以至於林以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認為，全世界的媽媽們都姓張。
之後他明白過來，這裏不僅有張媽媽，還有李媽媽和劉媽媽。
九歲那年，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從福利院領走了林以次。
這對夫妻領養小朋友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結婚多年都沒能有自己的孩子，但又怕年長之後膝下寂寞。
張媽媽為林以次高興，臨走前還塞了一千塊錢放在他行李的最裏面。
三個月之後，那對夫妻的女方懷孕了，一年後，屬於他們夫妻二人的孩子呱呱墜地。
是個男孩。
林以次趁著夫妻二人睡著的時候偷偷去嬰兒房裏見過，粉粉的一小團，睜開眼睛看到陌生人就開始哇哇的哭，他被嚇得手忙腳亂，躲在床下面不敢出聲。
很快，嬰兒房的燈被打開，女主人抱走自己的孩子憐愛的哄了很久。
林以次則被關在全黑的房間裏，只能在趁著有人來送飯的時候，貪婪的從門縫裏註視著外面的陽光。
被退養是意料當中的事，只是臨走那天晚上，他從小黑屋裏跑出來，在嬰兒房裏偷喝掉小寶寶的半杯熱牛奶。
回到福利院那天是張媽媽接的，或許這位女士見慣了同類事，所以臉上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摸摸林以次的頭。
張媽媽有些心疼，忍不住開解林以次說，他們夫妻年輕，可能是沖動之下才想來領養的，和你本人沒什麽關系，你還小，不用把這些放在心上。
林以次將一碗面條吃得幹幹凈凈，他覺得張媽媽想多了，那個男主人打人很疼，自己肋骨下方現在還青著，所以被退養很好。
第二年剛開春的時候，福利院來了一位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
那位看起來不茍言笑的男士帶著他珠光寶氣的夫人，在眾多的備選裏挑中了林以次。
夫妻倆對這個孩子很滿意，滿意到連照片都沒有看上一眼。
這一次領養的原因更加離譜，他們說，這孩子的生辰八字剛好可以旺我們家，有他當養子，我們的生意肯定能做的更大。
張媽媽拿著那張意向領養單有些猶豫的看著夫妻倆，她斟酌著用詞。
“既然你們是因為八字領養了這個孩子，那一定要好好對待他，不然財運也不會好是不是。”
珠光寶氣的夫人笑著點點頭，趾高氣昂回答說，那當然，我們家不差這一口飯。
林以次這才有了正了八經的姓，有了名，能上戶口本的那種。
商人夫妻的確和那年承諾的一樣，在物質條件上對林以次好到極致，吃穿用度從來不含糊。林以次也爭氣，從收養他的第一年開始，林家在生意場上過得順風順水，從小有名氣逐漸變成當地富甲一方的公司老總。
林以次也從蹲小黑屋的孤兒變成了瀟灑的公子哥。
那會家裏住的是小別墅，三層的客房每到休息日就會被那些不相熟的親戚住滿。
林以次的房間在一層，緊挨著大門，雖說那對夫妻不會在金錢上對自己吝嗇分毫，但更多時候，林家沒有人理他，所有人都把林以次當做一件商品。
一件展出被買回，預示著財運的商品。
大三那年，林家發生了變故。
放假回家迎接你的不再是家中的寵物狗，而是身著制服的警察。
陳列品失去作用，變成了普通的泥罐。
好在林以次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個人財產，所以關於資產清算的那部分，他沒有受到影響，至少躲過了牢獄之災。
不知道這家人到底賺了多少錢，林以次更不知道他們騙了多少錢，一問三不知，只能從一些人的咒罵和憤恨中辨別到富商好像的確做過很差勁的事。
等到幾年後，那些放高利貸的人拿著印有富商手印的文書，在醫院診室內找到林以次，言之鑿鑿的讓他還錢，並大聲呵斥說教‘父債子償’，如果不還錢，就要廢掉這位外科醫生寶貴的手指。
剛剛結束半天門診，疲憊至極的林以次面無表情的在‘債主’面前攤開自己的掌心，平靜的問他們：“想要哪一根，還是都要。”
債主破口大罵，將人提著領口按到墻壁上，吼著：“為了不還錢所以裝瘋是吧。”
林以次搖搖頭解釋：“我沒瘋，但也真沒錢。”
他說的是實話，今時不同往日，別墅變成了遠郊的出租房，工資那點碎銀子能維持體面活著已經是極限，文書上的那個數字是真的無力支付，當然，如果這些人覺得廢掉自己的手指可以抵賬的話，林以次覺得還是有些劃算的。
怕對方不肯就此罷休，林以次拉開抽屜找出裏面的刀，將刀刃橫在食指上，感受不到疼似得擡眼問他們：“這根行嗎？”
他劃的極深，債主看著刀尖上的血跡沈默片刻。
“以為耍無賴我們就拿你沒轍了？你這種我見多了，我們也是正規借貸公司，你不還錢可以，我們會走法律程序起訴你，甭管當初簽字的到底是誰，但白紙黑字是你的名字，再加上數額巨大，局子裏待個三五年是免不了了。”
債主把玩著林以次桌上的簽字筆嗤笑：“如果刑期我不滿意，我會一直上訴，直到覺得玩夠本為止，給你三天時間好好想想該選哪一條路。”
三天？時間太長了，因為無論留給自己三小時還是三天，答案都是一樣的。
等那些人走後，林以次想打開窗戶換換空氣，孟遠碰巧拎著一兜飲料推門而入。
孟遠是上半年剛來科室的住院醫師，年輕陽光的帥小夥，頂著雙清澈又愚蠢的大眼睛。
“小林哥，你怎麽還在這兒，院裏周會不去嗎？。”他低頭指了指手上的東西：“這是十床患者送的，我給大家分一分。”
林以次隨便從塑料袋裏拿了瓶咖啡，解釋說：“這次不是我去，上周去過了。”
孟遠點點頭：“那種會去了就要打瞌睡，還要做筆記……臥槽，小林哥，地上怎麽有血啊，你手怎麽了，怎麽在流血啊……”
林以次慢半拍的感覺到疼，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地上，絲毫沒有凝固的意思，孟遠眼疾手快抓了一沓紙巾按壓止血，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果刀上面。
“……小林哥你剛剛是在切水果嗎？”
“嗯對，走神了。”林以次輕描淡寫說：“不小心切在手上，沒反應過來。”
孟遠看了眼診室沒有什麽趁手的東西，邊走邊說：“我去拿東西消毒，還好是新刀……”
林以次看著地板上的血汙楞了兩秒，推開門叫住了走廊裏的孟遠。
孟遠眨巴眼睛不明所以的回頭問他：“怎麽了小林哥？”
“我說，別浪費了，正好去測個血糖吧。”
孟遠習以為常做了個‘您留步’的手勢。
在他看來，林以次是個非常奇怪的人，頂著張大明星似的五官，卻沒有那類人身上的親和力。有人摔倒路人或許會報警報醫，林以次會彎腰問你躺這在看什麽，然後陪你一起躺下。
有一種淡定的瘋感。
你說他淡定吧，他切水果能切到飆血，你說他瘋吧，他還知道測個血糖愛護自己。
*
這兩天都是胸外科的手術日，到了八點半才結束科裏最後一臺手術。
夜班不太平，林以次在值班室，三個小時被叫醒五次，第六次的時候他索性不睡了，掀開毛毯，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泡了點免費的菊花茶。
手機開始震動，日歷提醒林以次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可工資要在一周後才會到賬。林以次喝了口菊花茶，在煩惱了兩秒之後，坦然接受了會被房東阿姨掃地出門的結局，因為他記起來高利貸債主要起訴自己，如果真的實現，那麽也沒有必要苦惱房租了，因為會去坐牢。
坐牢是免費的，不用交房租。
路過大辦公室，孟遠正黑著一張臉在電腦前補病歷，青春男大的五官上滿是疲憊，白天做了多少臺手術，他晚上就要對著顯示屏補多少病例。
好在外科病例簡單，Ctrl+C和Ctrl+V。
孟遠擡頭叫住林以次：“小林哥，剛剛有人找你，我讓他去會議室等了。”
林以次有點生氣：“你不知道非探視時間家屬不能進入病區嗎。”
孟遠頭搖的比冰美式裏的冰塊還劇烈，解釋說：“不是家屬，他說和你約好了，我才放進來的。”
林以次沒有什麽認識人的癖好，上一個認識的是放高利貸的債主，再上一個是醫院同事甲乙丙丁們。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回憶五秒鐘，而後推門走入。
會議室裏開著燈，那人穿著筆挺的西服，翹著二郎腿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背對人抽煙。
林以次看著對方的背影試探的問：“您找我？”
聞聲，那人轉過身來，林以次看著那張臉，想起來他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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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不吃飯的情況下可以堅持三天，這點，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概念。
那會白日很短，黑夜漫長。家中的照明設備是隔壁的奶奶幫忙安裝的，黃色燈泡的年紀看起來不比奶奶小多少，明亮程度非常有限，林以次將抽屜裏僅有的兩張照片貼近燈泡，才能勉強看清上面的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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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林以次從未見過，女的那位每兩個月會來看他，其實也算不上‘看’，她只是會送錢來。將幾厘米厚的粉色人民幣扔進院子裏，然後便離開，一句話也不會說，好像來的目的只是為了確認這個平房裏的小孩還活著。
有幾次林以次都追上了那個女人，叫喊著讓她停下。
女人停下腳步回頭賞了他兩個大耳光，然後吼他：“閉嘴。”
林以次看著女人果決的步伐，想著她是不是誤會了，誤會自己要跟她走，然後扒車門賴著不離開，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問女人‘我是誰’。
挨了一巴掌讓林以次長了教訓，女人再來的時候，他只是抱著膝蓋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一言不發。等女人走後再將那些錢拾起來，抽出七八張送給隔壁一直照顧自己的奶奶，剩下的就壓在棚子裏的磚塊下面。
八歲的那年，也正趕上街道阿姨配合上面工作進行社區人口普查，他這種身份不明確的小屁孩受到政策照顧被送去了福利院。
離開了那間平房，有幹凈的被子蓋，有新衣服穿，也不用再煩惱能去哪裏吃飯。每天早上從吱嘎吱嘎作響的鐵床上睜開眼睛，立刻能看到一群嘰嘰喳喳和自己同齡的小朋友圍著那位慈眉善目的女士喊：張媽媽。
以至於林以次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認為，全世界的媽媽們都姓張。
之後他明白過來，這裏不僅有張媽媽，還有李媽媽和劉媽媽。
九歲那年，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從福利院領走了林以次。
這對夫妻領養小朋友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結婚多年都沒能有自己的孩子，但又怕年長之後膝下寂寞。
張媽媽為林以次高興，臨走前還塞了一千塊錢放在他行李的最裏面。
三個月之後，那對夫妻的女方懷孕了，一年後，屬於他們夫妻二人的孩子呱呱墜地。
是個男孩。
林以次趁著夫妻二人睡著的時候偷偷去嬰兒房裏見過，粉粉的一小團，睜開眼睛看到陌生人就開始哇哇的哭，他被嚇得手忙腳亂，躲在床下面不敢出聲。
很快，嬰兒房的燈被打開，女主人抱走自己的孩子憐愛的哄了很久。
林以次則被關在全黑的房間裏，只能在趁著有人來送飯的時候，貪婪的從門縫裏註視著外面的陽光。
被退養是意料當中的事，只是臨走那天晚上，他從小黑屋裏跑出來，在嬰兒房裏偷喝掉小寶寶的半杯熱牛奶。
回到福利院那天是張媽媽接的，或許這位女士見慣了同類事，所以臉上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摸摸林以次的頭。
張媽媽有些心疼，忍不住開解林以次說，他們夫妻年輕，可能是沖動之下才想來領養的，和你本人沒什麽關系，你還小，不用把這些放在心上。
林以次將一碗面條吃得幹幹凈凈，他覺得張媽媽想多了，那個男主人打人很疼，自己肋骨下方現在還青著，所以被退養很好。
第二年剛開春的時候，福利院來了一位當地小有名氣的商人。
那位看起來不茍言笑的男士帶著他珠光寶氣的夫人，在眾多的備選裏挑中了林以次。
夫妻倆對這個孩子很滿意，滿意到連照片都沒有看上一眼。
這一次領養的原因更加離譜，他們說，這孩子的生辰八字剛好可以旺我們家，有他當養子，我們的生意肯定能做的更大。
張媽媽拿著那張意向領養單有些猶豫的看著夫妻倆，她斟酌著用詞。
“既然你們是因為八字領養了這個孩子，那一定要好好對待他，不然財運也不會好是不是。”
珠光寶氣的夫人笑著點點頭，趾高氣昂回答說，那當然，我們家不差這一口飯。
林以次這才有了正了八經的姓，有了名，能上戶口本的那種。
商人夫妻的確和那年承諾的一樣，在物質條件上對林以次好到極致，吃穿用度從來不含糊。林以次也爭氣，從收養他的第一年開始，林家在生意場上過得順風順水，從小有名氣逐漸變成當地富甲一方的公司老總。
林以次也從蹲小黑屋的孤兒變成了瀟灑的公子哥。
那會家裏住的是小別墅，三層的客房每到休息日就會被那些不相熟的親戚住滿。
林以次的房間在一層，緊挨著大門，雖說那對夫妻不會在金錢上對自己吝嗇分毫，但更多時候，林家沒有人理他，所有人都把林以次當做一件商品。
一件展出被買回，預示著財運的商品。
大三那年，林家發生了變故。
放假回家迎接你的不再是家中的寵物狗，而是身著制服的警察。
陳列品失去作用，變成了普通的泥罐。
好在林以次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個人財產，所以關於資產清算的那部分，他沒有受到影響，至少躲過了牢獄之災。
不知道這家人到底賺了多少錢，林以次更不知道他們騙了多少錢，一問三不知，只能從一些人的咒罵和憤恨中辨別到富商好像的確做過很差勁的事。
等到幾年後，那些放高利貸的人拿著印有富商手印的文書，在醫院診室內找到林以次，言之鑿鑿的讓他還錢，並大聲呵斥說教‘父債子償’，如果不還錢，就要廢掉這位外科醫生寶貴的手指。
剛剛結束半天門診，疲憊至極的林以次面無表情的在‘債主’面前攤開自己的掌心，平靜的問他們：“想要哪一根，還是都要。”
債主破口大罵，將人提著領口按到墻壁上，吼著：“為了不還錢所以裝瘋是吧。”
林以次搖搖頭解釋：“我沒瘋，但也真沒錢。”
他說的是實話，今時不同往日，別墅變成了遠郊的出租房，工資那點碎銀子能維持體面活著已經是極限，文書上的那個數字是真的無力支付，當然，如果這些人覺得廢掉自己的手指可以抵賬的話，林以次覺得還是有些劃算的。
怕對方不肯就此罷休，林以次拉開抽屜找出裏面的刀，將刀刃橫在食指上，感受不到疼似得擡眼問他們：“這根行嗎？”
他劃的極深，債主看著刀尖上的血跡沈默片刻。
“以為耍無賴我們就拿你沒轍了？你這種我見多了，我們也是正規借貸公司，你不還錢可以，我們會走法律程序起訴你，甭管當初簽字的到底是誰，但白紙黑字是你的名字，再加上數額巨大，局子裏待個三五年是免不了了。”
債主把玩著林以次桌上的簽字筆嗤笑：“如果刑期我不滿意，我會一直上訴，直到覺得玩夠本為止，給你三天時間好好想想該選哪一條路。”
三天？時間太長了，因為無論留給自己三小時還是三天，答案都是一樣的。
等那些人走後，林以次想打開窗戶換換空氣，孟遠碰巧拎著一兜飲料推門而入。
孟遠是上半年剛來科室的住院醫師，年輕陽光的帥小夥，頂著雙清澈又愚蠢的大眼睛。
“小林哥，你怎麽還在這兒，院裏周會不去嗎？。”他低頭指了指手上的東西：“這是十床患者送的，我給大家分一分。”
林以次隨便從塑料袋裏拿了瓶咖啡，解釋說：“這次不是我去，上周去過了。”
孟遠點點頭：“那種會去了就要打瞌睡，還要做筆記……臥槽，小林哥，地上怎麽有血啊，你手怎麽了，怎麽在流血啊……”
林以次慢半拍的感覺到疼，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地上，絲毫沒有凝固的意思，孟遠眼疾手快抓了一沓紙巾按壓止血，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果刀上面。
“……小林哥你剛剛是在切水果嗎？”
“嗯對，走神了。”林以次輕描淡寫說：“不小心切在手上，沒反應過來。”
孟遠看了眼診室沒有什麽趁手的東西，邊走邊說：“我去拿東西消毒，還好是新刀……”
林以次看著地板上的血汙楞了兩秒，推開門叫住了走廊裏的孟遠。
孟遠眨巴眼睛不明所以的回頭問他：“怎麽了小林哥？”
“我說，別浪費了，正好去測個血糖吧。”
孟遠習以為常做了個‘您留步’的手勢。
在他看來，林以次是個非常奇怪的人，頂著張大明星似的五官，卻沒有那類人身上的親和力。有人摔倒路人或許會報警報醫，林以次會彎腰問你躺這在看什麽，然後陪你一起躺下。
有一種淡定的瘋感。
你說他淡定吧，他切水果能切到飆血，你說他瘋吧，他還知道測個血糖愛護自己。
*
這兩天都是胸外科的手術日，到了八點半才結束科裏最後一臺手術。
夜班不太平，林以次在值班室，三個小時被叫醒五次，第六次的時候他索性不睡了，掀開毛毯，拿著杯子去茶水間泡了點免費的菊花茶。
手機開始震動，日歷提醒林以次明天是交房租的日子，可工資要在一周後才會到賬。林以次喝了口菊花茶，在煩惱了兩秒之後，坦然接受了會被房東阿姨掃地出門的結局，因為他記起來高利貸債主要起訴自己，如果真的實現，那麽也沒有必要苦惱房租了，因為會去坐牢。
坐牢是免費的，不用交房租。
路過大辦公室，孟遠正黑著一張臉在電腦前補病歷，青春男大的五官上滿是疲憊，白天做了多少臺手術，他晚上就要對著顯示屏補多少病例。
好在外科病例簡單，Ctrl+C和Ctrl+V。
孟遠擡頭叫住林以次：“小林哥，剛剛有人找你，我讓他去會議室等了。”
林以次有點生氣：“你不知道非探視時間家屬不能進入病區嗎。”
孟遠頭搖的比冰美式裏的冰塊還劇烈，解釋說：“不是家屬，他說和你約好了，我才放進來的。”
林以次沒有什麽認識人的癖好，上一個認識的是放高利貸的債主，再上一個是醫院同事甲乙丙丁們。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回憶五秒鐘，而後推門走入。
會議室裏開著燈，那人穿著筆挺的西服，翹著二郎腿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背對人抽煙。
林以次看著對方的背影試探的問：“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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