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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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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五)

按照梁未絮最初的設想, 如果一切順利,那麽這群江湖人會先跟著自己平定了河北, 她再挑起他們和朝廷的仇恨,那時他們除了追隨自己以外再無別的去路。而江湖中人又最重義氣,這些所謂的豪俠義士誰沒有三五個過命交情?眼見他們與朝廷兵戎相見,那些故交豈會坐視不理?待江湖亂象四起,她再趁機收攏更多勢力,同時招兵買馬,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問鼎天下?

可惜武林大會上藏海樓的出現,令梁未絮不得不決定提前動手,早早在延界鎮就給群豪下了毒。不過這也無妨,無非是將計劃順序稍作調整, 她仍有把握說服群豪共抗朝廷。如今事情發展卻越來越不妙,她的謀劃已被拆穿, 好在朝廷與江湖之間的矛盾本就是存在的, 那就還是沒關系, 她依然可以繼 續利用這一點, 先脅迫眾人留下,日後徐徐圖之,賠罪也好,說理也罷,待她剖陳利害,分析時局,終會讓這些人為己所用。

梁未絮胸有成竹, 遂氣定神閑道:“諸位不妨細思在下方才所言。對了,既然如今已查明候錫所下之毒乃諸天教的手筆, 那也不必再審問候錫了。這人我就交給諸位處置,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吧。”

本來怒氣沖沖欲要發作的群豪一聽此言,不由全都楞住。先前梁未絮借口要審問候錫,派了大批官兵把他看管起來,實則是一種保護。現如今她的陰謀暴露,怎麽反倒突然要把候錫交出

群豪心裏雖然疑惑,但也確實很想從候錫的口中挖出真相,便依顏如舜等人之言暫壓怒火,一同返回延界鎮。

天色將明未明,回到鎮中,梁未絮遂命手下押來候錫,將其徑直交予群豪,她自己則轉身離去,再不理會。候錫尚未明白其中變故,見狀嚇得面如土色,他萬萬沒料到梁未絮竟能如此狠絕,行這兔死狗烹之舉,因此根本不等群豪如何拷打於他,他已主動將實情和盤托出。

原來這候錫確是當今天子謝慎的寵臣不假,正因如此,謝慎才常常將諸多要事交給他辦,其中便包括賜死興平王謝銘一事——正是候錫奉旨將毒酒送至謝銘手中。

本來候錫並不把這當成什麽大不了的事,謝銘雖貴為親王,可權勢再大也大不過皇帝,天子要殺親子,他不過奉旨行事,誰敢置喙?誰知他完成任務返回長安後不久,梁未絮竟暗中尋上門來,先以厚禮結交,待彼此熟絡,再向他出示了諸多證據。

皆是太子謝鈞與興平王謝銘兄弟情深的鐵證。

譬如謝銘死後,謝鈞作為兄長如何不顧禮制地為弟弟服喪,如何時常對心腹垂淚追憶謝銘,又如何想方設法地在暗中奔走為謝銘洗冤平反。候錫震驚不已,顯然沒料到在這骨肉相殘已成家常便飯的謝氏皇族中,竟還存著這般真摯的手足之情。

那麽待到今後謝鈞登基,害死謝銘之人豈能善終?偏偏近來謝慎龍體日漸衰弱,眼看著距離駕崩那一天已經不遠。候錫越想越是惶恐,終究抵不住梁未絮連日來的威逼利誘,只得投效其麾下。

至於跟著他一起投靠梁未絮的,正是當初隨他同去賜死謝銘的原班人馬。

解釋完緣由,候錫此刻痛哭流涕,對著群豪磕頭求饒:“我也是一時糊塗,才迫不得已答應了梁未絮。早知她是這般背信棄義、禽獸不如之輩,我又怎會與虎謀皮?求諸位大俠看在我身不由己的份兒上,饒我一條性命吧!”

群豪聽罷大為詫異:“照你的說法,興平王既不是你在天子面前構陷的,也不是你主動請命要去殺的,你就這麽擔心太子繼位後會對你秋後算賬?擔心到甘願冒著風險投靠反賊作亂?”

更關鍵的在於,在這權勢熏心的皇室之中,當真還能有如此深重的兄弟情誼?群豪不免將信將疑。

謝緣覺輕嘆了一口氣道:“他所言應當不假。太子與興平王的手足之情,確是罕見的深厚,這點我可以作證。”所以她完全相信待謝鈞繼位後,必會清算所有與謝銘之死有關的人——哪怕只是像候錫這般僅因皇命難違,不得已送去毒酒的從犯,也難逃一死。

這讓謝緣覺又莫名想起了秦艽。

她深知自己的大哥與二師姨都算不得什麽良善之輩,但他們對在意之人的好,卻是毋庸置疑的。

而群豪知曉了候錫所言非虛,便不再過多討論此事。謝鈞兄弟情深與他們何幹?畢竟他們又不是謝鈞的弟弟,只是大崇朝的百姓。

謝鈞身為儲君,未盡其責,居然與天子一同縱容異族劫掠本國婦孺,待日後登基為帝,也絕非明君。對一人好卻對萬民惡,何足稱道?

正如惡人對親友再好,於旁人又有何益?他們終究不是惡人的親友,只是被視如草芥的“別人”。

但凡正常人,都沒心情在意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與為非作歹的惡徒的所謂感情。因此群豪了解真相以後,懶得聽候錫的求饒,拔出刀劍就欲取他性命。

“諸位且慢!”生死關頭,候錫突然急中生智,“梁未絮她想挑起你們和朝廷的爭鬥,如果我能為你們向聖人作證,證明是梁未絮謀反作亂,而你們得知她的陰謀以後為朝廷除去了她,那你們能不能放過我?”

懸在他頭頂的刀刃驟然停住,眾人相視片刻,覺得此計似乎可行。

顏如舜略作沈吟,當即向他質問:“你既不是奉旨前來犒賞我們的,擅自離開長安,天子難道不管的麽?”

候錫連忙答道:“不,我確是奉聖命出京的。只不過聖人派遣使者前往河北附近一帶,原本是想犒賞其他崇軍將士,梁未絮得知後,吩咐我主動請命,向聖人接了這旨意,然後途中改道來到延界鎮。”

是以候錫所攜之酒也是真的禦賜宮廷美酒,只是被梁未絮暗中摻了從燕定天處得來的奇毒。

顏如舜追問道:“那你要怎麽向天子解釋,你為何不去犒軍,反倒跑來了這延界鎮?”

“呃,這個……”候錫想了一想,支支吾吾道,“就說我是路上被梁未絮劫來的,多虧了諸位義士相救。”

尹若游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閃過的猶疑,顯然心裏還在盤算著什麽並未全部說出,她唇角一勾道:“以梁未絮的心智,豈會料不到她把你交給我們之後,肯定會讓你倒戈相向嗎?她還做了什麽安排,你最好從實招來,不然若是等我們從別處查出——”

“我說!我全說!”盡管尹若游容貌可稱絕世,但她現如今面對厭惡之人完全不再掩飾自己的鋒芒,那眉目間流露出的殺氣足以讓候錫膽戰心驚,不敢欣賞,只有恐懼,“我進延界鎮之前,梁未絮已讓我幾個手下返回長安求救。”

淩歲寒奇道:“求救?求什麽救?”

“就說……就說有一夥江湖人意圖謀反,恰好被我們撞破……我那幾個手下好不容易突圍,返回長安向聖人報信求救......”候錫說完急忙補充,“但我到時可以向聖人解釋真相,這都是梁未絮逼他們這麽說的。真正想要起兵造反的是梁未絮,是她想要陷害諸位義士!聖人更寵信我,會相信我的話。”

“沒有用的。”尹若游聽罷沈思少頃,很快便明白了其中關竅,搖搖頭道,“天子本就忌憚江湖勢力。如果有兩方各執一詞,一方說我們謀反,一方說我們沒有謀反,他必定更願意相信前者。縱使念在我們除掉梁未絮的功勞上暫且隱忍,日後待我們分散四方,也必會逐個暗中清算。梁未絮說得不錯,除非我們從此以後在江湖裏藏起來,不然肯定會被朝廷針對。”

顏如舜笑道:“我說為何梁未絮要把候錫交給我們呢,原來就是想讓我們從候錫的嘴裏問出這一點,讓我們更加明白,接下來無論我們怎樣選擇,朝廷都是不會放過我們的。”

偏偏這群江湖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卻無法不在乎各自門派的基業,是絕對不可能選擇躲藏的。

群豪深深思索起來,旋即不約而同把隱含求助的目光投向曇華四奇。畢竟這樁陰謀的揭露,她們四人在其中是出了不少力的,此刻群豪對她們既感激又倚重。

“淩女俠、謝大夫。”寧初晴卻還是更惦念自己人,趁著群豪短暫沈默的間隙,迅速插口問道,“聽說你們是與我們藏海樓的人一起的,怎麽今晚我一直沒見到我們樓裏的姐妹兄弟?”

“她們在鎮外別處待著。”淩歲寒道,“防的就是梁未絮另有算計,總要留些人手在外接應。”

寧暮雪道:“那我們就去找餘婆婆她們商量,說不定她們能有對策。”

外間的天已大亮,為防止驚動梁未絮和鎮上駐守官兵,最終只由顏如舜、淩歲寒與寧氏姊妹以及兩位同樣輕功武功皆頗為不俗的掌門人悄然出鎮,與藏海樓眾人會合,詳述現下困境。

可惜藏海樓眾人也苦思無果,過得一陣,東華幫段幫主倏然開口道:“說來我很是奇怪一件事,自從魏梁逆黨作亂以來,當今天子似乎無論對誰都是戒心深重,李定烽和穆子矩兩位將軍也好,鐵鷹衛的俞開霽也罷,他們軍中都有閹人監軍,為何獨獨梁家軍沒有這等安排?”

倘若梁未絮身邊有個天子心腹監視,她還能搞出這些陰謀詭計嗎?

餘罄冷哼一聲道:“因為當今天子一直都明白得很,梁未絮從來就不算是他真正的臣子,梁家軍的兵馬也從來不真正屬於朝廷。當年梁未絮率部歸降時,麾下仍有不少忠於她的將士,她真要負隅頑抗到底,雖難逃敗局,卻也會讓朝廷損兵折將。而天下烽煙四起,北方諸地叛軍始終未平,對於謝慎來說敵人能少一個是少一個,接受梁未絮的歸降其實是一種妥協。梁家軍不同於其他朝廷軍隊,謝慎不是不想派監軍,而是根本派不進去。”

常萍與藏海樓眾人一樣也未在昨晚進入延界鎮,免得和梁未絮碰面引起什麽風波,此時聞言喃喃道:“這就叫做‘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麽……她是明目張膽的造反,所以反而讓朝廷不敢動她,那為什麽我們不可以呢?”

“你說什麽?”在場眾人本未在意常萍的喃喃自語,直到不經意間聽清她的最後一句,都不由得大吃一驚,勃然變色,紛紛不可置信地望向於她。

常萍看見眾人齊刷刷的驚詫目光,反倒展顏笑了:“朝廷害怕梁未絮的勢力,可我們現在的人也不少啊,只要我們聚集起來,齊心協力,又占據延界鎮為籌碼,為什麽不可以借此和朝廷談判呢?”

她的嗓音依然柔和悅耳,落在眾人耳裏,猶如石破天驚。

這顯然是真正的造反。

誰都沒想到,提出這等膽大包天主意的,不是藏海樓,不是曇華四奇,不是江湖武林裏的任何一名豪傑俠士。

只是常萍。

一個普普通通的不會絲毫武功的升鬥小民。

淩歲寒皺眉道:“可如此一來,那延界鎮的老百姓……”

“如果我們任由梁未絮占據延界鎮,鎮上百姓就能過安穩日子嗎?你們大概還不知道,當初押送我的那幾個梁家軍官兵在竇縣橫行霸道,竇縣百姓忍無可忍將他們誅殺,本是想一鼓作氣殺到縣衙,揭竿起義的。是我擔心群龍無首難以成功,才勸他們隨我前往沃州尋求定山派的幫助。”常萍仍保持著微笑,一種毫無畏懼的堅定微笑,“既然竇縣的百姓不怕,我相信延界鎮的百姓也不會怕。人到絕境,那便什麽都不會怕了。”

在場眾人互相一望,顏如舜頷首道:“我待會兒就回去延界鎮的百姓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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