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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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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六)

當天, 群豪主動向梁未絮表示他們還需再多考慮幾日,但接下來這段時間會繼續留在延界鎮, 留在她身邊聽候差遣。

梁未絮明白他們並非真心歸順,選擇留下不過是迫於無奈的權宜之計。她卻並不在意,只要這些人肯留在自己身邊便好,那她就總有別的方法慢慢將他們重新收覆。

此後數日,梁未絮埋首於地圖沙盤之間,梳理河北各路情報,謀劃下一步用兵方略。這天正凝神思索間, 顏如舜等人又來求見,與她道:“梁郡主待會兒有空嗎?我們有事想和你談談,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好嗎?”

梁未絮擡頭道:“什麽事,不能直接在這裏談嗎”

“不止我們這幾個人, 鎮上不少鄉親也想與郡主一敘。”顏如舜看似溫和地笑道,“這屋子狹小, 不如換個寬敞去處?”

梁未絮雖覺其意不善, 但自恃謀劃周全, 量這些江湖人也不敢造次, 便頷首應允。過得一會兒,她隨顏如舜行至城鎮門口附近大街,果然見對面黑壓壓聚滿了百姓。

而除了這些百姓之外,她隱約感覺到附近還埋伏了更多人的氣息,且絕對全都是練家子的習武之人,顯然鎮上群豪應該也大都聚在了這裏。

梁未絮想了一想,先仰首望了一眼城樓上駐守的親兵, 這才從容笑道:“諸位這般陣仗,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但說無妨, 我自會為你們做主。”

“今日我們找你是為了兩件事,不需要你做什麽主,但確實都與你有關,須得當面與你說清楚。”尹若游面上笑意盈盈,語氣卻似春水結了冰,“其一,前些日子你麾下官兵擅闖民宅、欺壓百姓之事,想必梁郡主還未忘記吧?”

梁未絮淡然道:“此事不是早已了結?”

“了結?”一道比尹若游更冷冽十倍的聲音自長街轉角處傳來,淩歲寒左手執長刀,刀刃橫壓數名官兵脖頸,竟獨自將人押至當場,“你所謂的了結,便是命令手下以屠家滅門相脅,逼百姓和解?他們都是因為害怕才答應了你的要求,那能作數嗎!”

梁未絮見又是她們這幾人與自己作對,胸中怒氣翻湧,強自按捺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這般胡言亂語指控於我,可有證據嗎?”

淩歲寒不答,只將目光轉向人群中一名中年男子。

盡管顏如舜早已勸說過詹志用不必擔憂,然而當他再次直面梁未絮和這些梁家軍官兵時,他仍免不了戰戰兢兢,又開始猶豫是否要將實話說出。直到當他看見淩歲寒的長刀真真切切架在那幾個惡徒的脖頸上時,他一股熱血直沖腦門,猛地踏前一步:“證據就是我!當日就是她——”他一手指向梁未絮,聲音愈發洪亮:“就是她派那些官兵闖進我家,威脅說若不按他們說的做,就要滅我滿門!還說諸位俠士能護我們一時,卻護不了一世,我們這才被迫說了違心話。”

詹志用這一嗓子,如同點燃了引線。四周百姓紛紛應和,將當日受脅迫的真相一一道來。

“刁民反覆無常,今日一套明日一套,這才過了幾天說辭就變了。”梁未絮顯然仍沒把這些百姓放在眼裏,反正她的陰謀早已敗露,可群豪還不是拿她毫無辦法,她隨口反駁道,“他們現在的話就值得相信嗎?”

“真假姑且不論,但詹志用確是此事受害者。既然苦主改了口,不願再寬恕傷害他及他家人的惡徒,那我們自當尊重他的想法。”淩歲寒話音剛落,沒再給梁未絮接話的機會,刀鋒一掃,寒芒乍現,那幾個官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顱已全部滾落在地。

梁未絮大吃一驚,顯然沒料到淩歲寒出手竟如此果決,臉上終於露出怒色:“淩歲寒!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別以為你練的是天下第一的阿鼻刀法,那就真的能天下無敵,你武功再高敵得過千軍萬馬嗎!”

她急著說出這番話,亦是對在場將士們的一種安撫,表明她絕不會輕易放過淩歲寒的態度。況且她也確實不會懼怕淩歲寒,畢竟在這個世間武力永遠比不上權勢,她人多勢眾,如何勝不過淩歲寒?

“這正是我們要與你談的第二件事。”顏如舜再度開口,語氣越發凝重,“這幾年來你縱容部下燒殺擄掠,荼毒百姓,如今還想再燃戰火,讓蒼生重陷水深火熱之中,你也一樣有罪!”

話音才落,一柄青鋒與一柄鋼刀破空而至,速度招式都是如出一轍,同時襲向梁未絮。竟是寧初晴與寧暮雪自左右兩側飛身而出,刀光劍影如雪映晴空,快得令人目眩。然而梁未絮武藝亦屬頂尖,反應極快,腰間長刀錚然出鞘,帶起隱隱風雷之聲。

電光火石間,雙方已交手數招,難分高下。按理說四周梁家軍見主上遇襲,本該立即上前救援。可就在寧氏姐妹出手的剎那兒,埋伏在各處的江湖豪傑齊齊現身,先發制人解決了外圍官兵,隨即將奪來的兵刃拋給了一旁的百姓。

手持兵刃的百姓們紛紛加入戰局,與群豪並肩對抗梁家軍。江湖豪傑們沖殺在前,百姓們則在側翼策應。論武功修為,自然是這些江湖人最為高強,但人數終究不及梁家軍眾多;延界鎮百姓的加入則彌補了人數劣勢,只是這些百姓未經操練,氣力不濟,群豪便時時留意周遭,見誰遇險便立即援手相助。

於是這群江湖人與平民百姓同心協力,彼此照應,居然將梁家軍打得連連敗退。

梁未絮本通曉兵法,有些行軍布陣的才能,若能從容調度兵馬,戰局或許另有轉機。偏偏她現在被寧初晴、寧暮雪纏住不放,這對姊妹一刀一劍配合得是天衣無縫,與她鬥得旗鼓相當,她一時收拾不下,哪有餘暇指揮戰鬥?

所幸淩歲寒等人顧及百姓安危,只在戰陣中引領護衛,並未加入對梁未絮的圍攻。梁未絮獨戰寧氏姊妹,刀來劍往間忽然揚聲喝道:“縱使你們今日勝了我,出了這口惡氣又能如何?朝廷是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武功高強自可脫身,但各自師門尚待重振,難道忍心看它就此沒落,在你們手中斷絕傳承?”

這番話若在往日,或許還能動搖群豪之心,如今卻已掀不起半分波瀾。且就在梁未絮話音才落之際,另一個聲音自旁邊高樓傳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出路就只有造反這一條?好啊,既然是你逼我們反,那我們就反它一回!只是如果人多便能成事,那我們為何非要追隨於你?難道我們就不可以自立門戶,以延界鎮為根基,再與朝廷談條件嗎?”

梁未絮臉色驟變,猛然擡頭望向聲音來源之處,眼中浮現出從未有過的驚愕。

不知是因為這話的深意令她震駭,還是因為說話之人更讓她難以置信。

常萍不通內功,無法如梁未絮那般以真氣傳音,謝緣覺便提前教了她些發聲的法子,讓她能盡量將聲音傳遠。她遂立於高樓之上,按照謝緣覺所授之法,竭力將話語送入戰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緊接著所說的都是梁未絮做過的各種過河拆橋、兔死狗烹的勾當。

此前梁未絮在長安養傷期間,因傷痛難忍,只能讓常萍日夜陪伴照料,兩人形影不離,梁未絮所做的所有事自然都瞞不過常萍。而梁未絮自認為她先前被常萍暗算全因她沒有防備,如今她對常萍既有了戒備心,怎麽可能還著一個普通平民的道兒?便根本無所謂那些內情讓常萍知曉。

倘若只是別的惡行,梁家軍將士根本不會當一回事。可常萍專揀梁未絮背信棄義的行為來說,末了更是高聲質問:“像梁未絮這般兩面三刀、無情無義之人,你們憑什麽相信她會兌現給你們榮華富貴的承諾?又憑什麽相信她得到天下之後,不會對你們這些‘功臣’下手?”

而常萍說話期間,謝緣覺始終站在她身邊保護,確保她能將話說完。

這段時間梁家軍身處逆境,本就心緒煩亂,常萍這一席話更是讓軍心愈發動搖,士氣渙散。反觀群豪與百姓,卻是越戰越勇,氣勢如虹。

梁未絮心中亦是一陣慌亂,不由自主擡頭望了常萍好幾眼。高手對決,最忌分神,本來梁未絮和寧氏姊妹的武功就在伯仲之間,這幾眼疏忽的工夫,寧初晴與寧暮雪刀劍交錯揮出一道寒光,已在梁未絮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換作別人受此一擊,必敗無疑。然而梁未絮不愧是武林裏的頂尖高手,瞬息間便穩住心神,身形一轉,反手連劈兩刀,如驚雷乍現,硬生生擋下寧氏姊妹的第二輪攻勢。

盡管暫脫險境,但她臂上血流如註,甚是疼痛,再戰下去勝算渺茫。更糟的是,四周已有不少梁家軍官兵在常萍的不停勸說下紛紛棄械投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梁未絮見局勢已對自己極為不利,當機立斷,足尖一點,身形淩空掠起,直向延界鎮外飛退,不再與寧氏姊妹糾纏。

紅日當空,光芒灑落。她終究沒忍住,又回頭望了最後一眼,此時此刻的常萍高高在上。

她則是滿身血汙,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逃出延界鎮,甩開身後高手的追蹤,梁未絮一邊疾行,一邊思忖:梁家軍雖潰敗,但必定還有部分不願投降的將士會拼死突圍,到時自己只要想辦法收攏殘部,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她向來心志堅韌,不到絕境,絕不輕言放棄。哪知就在她盤算之際,忽見前方白影一閃,猶如鴻鵠自青天而來,攔在她的面前。

正是定山派掌門淩霄。

梁未絮一怔,霍地憶起先前混戰之中,那群江湖人裏確實有些不太熟悉的面孔,現在仔細想想,恐怕就是定山派弟子。

而她就停了這麽一小會兒,思考了這麽一小會兒的工夫,身後風聲驟起,寧初晴與寧暮雪也已追至此處,徹底截斷她的退路!

“我說她們怎麽故意等了幾天才和我動手,原來是等你們定山派的到來。”梁未絮心中一沈,突然感覺自己今日可能真的走到了絕境,但她擡頭望向萬裏無雲的晴空,眼底仍是不甘,冷笑道,“定山派不是向來自詡公正嗎?我如今負傷在身,淩掌門莫非是要與藏海樓的人聯手,以多欺少來對付我?”

“公正?”淩霄慘淡一笑,眼中寒意凜然,“可我師尊當初死在你刀下時,她也身負重傷……那時你可曾與她講過公正?”

話音未落,她反手拔劍,劍光如流雲傾瀉,直逼梁未絮而去!

“我們樓主的命,今日你必須償還!”寧氏姊妹更無半分遲疑,刀劍齊出,一左一右夾擊而來。

梁未絮明知自己絕不可能敵得過她們三人聯手,卻仍不肯束手就擒,“雷鳴斬”悍然出手,刀勢如驚雷炸裂,轟然破空!她以一敵三,刀光狂舞,竟硬生生又接下十餘招,可淩霄的抱陽劍卻如春風化雨,劍勢綿密從容,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地化解她的剛猛刀勁;寧氏姊妹則刀劍合璧,一進一退間默契無間,逼得梁未絮左支右絀。

梁未絮刀勢漸亂,咬牙強攻,最後一記雷鳴斬如閃電劈落,卻被淩霄側身避過,反手一劍直刺她的心口!

——“嗤!”

劍鋒入肉,血花飛濺。

梁未絮身形一滯,最後一刀如殘雷掠空,終究無力回天。旋即只聽“砰”的一聲,她身軀重重倒地,一雙眼睛依然死死睜著,看著一片柳絮飄落,恰巧輕覆在她染血的臉頰上。

“為、為什麽……”

為什麽我拼盡全力,到頭來卻還是敗了?

“你不是敗給我們。”淩霄收劍入鞘,那只本來握劍的右手又摩挲起自己左手腕上的雷擊木流珠,緩緩轉過頭望向遠方,聲音輕而鄭重,“你是敗給了你看不起的‘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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