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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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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四)

“你說得對, 藏海樓弟子從不會做舍己為人的事……”抵玉的目光落在燕定天臉上,似在看她, 又似透過她在追憶著什麽,“所以,我只是想同你做筆交易。”

這話倒是引起了燕定天的興趣:“什麽交易?”

“藏海樓掌握著江湖諸多秘辛,唯獨對你……你這個突然崛起的高手,諸天教的新任教主,我們知之甚少。”抵玉緩緩道,“我願意跟你走你, 也是想要順便問你一些問題。”

燕定天顯然不太相信:“就為這個原因,你甘願做我的人質?”

抵玉頷首道:“了解每個江湖人的底細,本就是藏海樓應該做的。”

燕定天仍心存疑慮,將信將疑。

抵玉見狀便繼續道:“你想帶那些百姓離開, 淩歲寒和謝緣覺絕不會答應。但我有些功夫在身,你帶我走, 她們勉強放心, 不會阻攔。”

淩歲寒和謝緣覺欲言又止, 確實不方便插手她們姊妹之間的事。

燕定天思來想去, 心知是不能一直在此處與淩歲寒、謝緣覺等人僵持下去,終是點點頭:“那你過來。”

抵玉正欲前行,忽見一道身影淩空躍來,落地後才知乃是一名滄桑老者,一把拽住抵玉,咬著牙壓低聲音道:“你想做什麽?當初是誰信誓旦旦向我保證不會放過她的?”

抵玉眼神閃爍了一下,旋即恢覆如常, 湊近餘罄耳邊輕聲道:“今日變故之後,燕定天恐怕不會立即去找梁未絮會合。為今之計, 唯有讓諸天教其餘弟子前往延界鎮了。”

“此話怎講?”餘罄皺眉。

“婆婆如果願意信我,此事交由我來周旋。”抵玉說著輕輕掙開餘罄的手。老者略一遲疑,終是松開鉗制,沒再阻攔。

旋即只見抵玉徑直向燕定天走去,而燕定天一只手仍扼著那名老嫗的咽喉,見抵玉近前,當即反手將抵玉擒住,這才放開那名老嫗。

此地不能再久留,把抵玉徹底控制在手以後,燕定天也無心再管常萍的下落,只求速速離去,朝著四周手下們使了個眼色。

哪知此時此刻諸天教眾弟子卻陷入兩難。自從發現燕定天解不了自己體內之毒,眾人都已心生異志,不願再奉其為主,奈何他們現在武功遠遠不如燕定天,平時只得隱忍屈從。而今日燕定天自顧不暇,正是他們的脫身良機,偏偏這幾年來他們追隨秦艽在中原也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惡事,即便擺脫了燕定天,包括淩歲寒與謝緣覺在內的中原武林正道高手也一樣不會放過他們。

因此究竟要不要跟著燕定天走,他們面面相覷,甚是糾結。

抵玉的脖頸被燕定天緊緊扣住,目光卻直直望向謝緣覺,突然在這時開口道:“謝大夫,你可還記得你曾答應過我們樓主,只要藏海樓有需要,會盡心盡力為我們醫治兩次病人嗎?”

謝緣覺一怔,不明白她為何忽在此時提及此事,狐疑問道:“莫非貴樓最近有人染疾麽?”

“後來我們樓主請尹娘子為我易容,算替你還了一次債。”抵玉喉間受制,聲音依然平穩,“還剩下的一次,我想請謝大夫為諸天教中毒的弟子解毒。”

燕定天雖已將抵玉制住,卻好奇她想要與謝緣覺說些什麽,是以並未阻止她說下去,萬萬沒料到她開口竟是為諸天教弟子求醫,一時錯愕不已:“你到底是不是藏海樓的人?你腦子有毛病不成?”

在場諸天教弟子聞言也驚奇萬分。

抵玉平靜道:“自然是有條件的。藏海樓雖掌握武林諸多隱秘,但也僅限於中原武林。先前你們諸天教打探了我們中原那麽多情報消息,倒也提醒了我們,要是我們對你們南邏的武林一無所知,那未免太不公平。所以,我們為你們解毒,你們將你們所了解的關於南邏武林的一切告訴給我們,這買賣你們覺得劃算嗎?”

這當然不是抵玉的真正目的。可如果當著燕定天的面說出自己的真實意圖,燕定天離開此處以後十有八九會立即前往延界鎮向梁未絮告密;然而若說純粹是出於對這些諸天教弟子的同情憐憫,又顯得太過虛假,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倒不如提出這個看似合理的條件,先讓諸天教眾人自願留下再說。

“別聽她胡言亂語!”燕定天見教眾眼中亮起光芒,似被抵玉說動的模樣,登時厲聲喝道,“藏海樓和本教之間早有仇怨,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她是藏海樓的人,她說的話你們也能信?何況我已答應過你們,待到了安全之處,我自會為你們解毒!”

“那你與本教就沒有仇怨了嗎?我們又憑什麽相信你?”阿芒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與她攤牌,“至少謝緣覺醫術精湛,人所共知。而你雖得到了‘天佛令’,可當真通曉醫理,能解得了秦艽之毒?”

燕定天楞了楞,對上阿芒淩厲的目光,忽想起途中阿芒毒發難忍、懇求自己為她解毒的情形,心忖看來從那時起自己可能就已經引起了她的懷疑。眼下局勢再難挽回,燕定天五指不自覺地收緊,掐得抵玉呼吸一滯,又冷冷掃了淩歲寒和謝緣覺一眼,終是強壓下心頭恨意,挾著抵玉縱身離去。

留下一大群諸天教弟子在原地,互相交換了幾個不安的眼神,最後不約而同將試探的目光投向謝緣覺:“剛才藏海樓的人說……”

“我與藏海樓是有這個約定。”謝緣覺明白了抵玉的意思,正色道,“諸位放心,我會盡力治好你們的。”

盡管她與淩歲寒都掛念著抵玉的安危,不過想著春燕知曉抵玉的身份以後,應該至少不會真的對抵玉痛下毒手,便也只能暫且放下擔憂,專心致志為這群諸天教弟子診脈解毒。

秦艽所下之毒各有不同,謝緣覺不得不逐一施治,對癥開方。所幸她舊疾已愈,雖一連操勞了大半天的時間,身子倒也還支撐得住,只是遇到幾味刁鉆的奇毒,一時竟也拿捏不準解法,總要反覆思索。

“怎麽,有些毒你解不嗎?”餘罄一直在旁等著她,眼見窗外夕陽西落,沒忍住悄聲詢問。

“不是解不了。”謝緣覺對於自己的醫術向來頗有自信,“只是需要多費些工夫。”

“我們可沒有那麽多工夫來等。”餘罄冷聲道,“你也別那麽老實和他們說真話。反正你既已解了一半人的毒,足以取信於他們,就直截了當告訴他們,剩下的人若想要活命,便乖乖隨我們去一趟延界鎮找梁未絮。”

暮色漸沈,新月如鉤。謝緣覺略一思量,也想要早日知曉顏如舜和尹若游那邊的情況,遂點頭應下。

與這些諸天教弟子的交涉,還是交給了常萍去談。談妥之後,次日拂曉,一行人啟程前往延界鎮。

終於到達延界鎮外,淩歲寒先獨自一人悄悄潛入了鎮中。她輕功雖比不上顏如舜,在江湖裏卻也屬上乘,避開駐守官兵並非難事,很快就與顏如舜、尹若游會合,雙方交換了各自經歷,又商定了後續計劃。

於是當天夜半時分,阿芒按照謝緣覺的囑咐,亦進入延界鎮中,求見歸安郡主梁未絮。

彼時梁未絮已然就寢,聽親信稟報諸天教弟子求見,立即起身更衣,命人將其帶入。先前與秦艽合作時,梁未絮曾經見過阿芒幾面,記得她確實是諸天教的人,上下打量她許久,試探問道:“你來找我,是你們秦教主的吩咐嗎?”

“秦艽已死,不再是我教教主。”阿芒搖頭道,“本教新任教主名喚燕定天,是她命屬下前來,請郡主出城與她相見,她有十萬火急的事需要立即向郡主匯報。”

諸天教的變動在梁未絮的謀劃之中,因此梁未絮並不懷疑,只問道:“既有急事,那她為何不親自來找我?”

“實不相瞞,教主初掌大權,教中尚有人心不穩。”對於梁未絮可能會提的問題,藏海樓早有預料,已提前教阿芒應該如何應答,“她擔心她一旦離開,教中弟子恐生變故;若是率眾入鎮,又怕驚動鎮上江湖人士,這才派遣屬下前來。”

這解釋倒也合理,梁未絮近來計劃進展順利,雖有些紕漏卻無礙大局,她心中正自得意,且仗著自己身手不凡也不怕單獨行動,便隨著阿芒出了鎮子。

不多時,她們二人行至鎮外一處樹林。梁未絮武功高強,五感敏銳,在路上已察覺到前方林中藏著不少人的氣息,阿芒又在這時開口說道:“我們教主就在前面。”她就只當是諸天教眾弟子在此聚集。

直到阿芒談起雙方合作之事,口口聲聲將“諸天教”三個字說得格外清楚,梁未絮這才覺出異樣,卻為時已晚——冰涼月光之下,前方人影越發清晰,除諸天教眾以外,還有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正是隨她同來延界鎮的江湖各大門派掌門。

顯然,他們比梁未絮更早出了延界鎮,來到此處。又因鎮上群豪其實並未全體出動,只是來了各派的掌門人,因此才沒有驚動鎮上各處駐守的梁家軍官兵。

夜風颯颯,林中卻是一片死寂,當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梁未絮腳邊,才有人冷聲問道:“這麽晚了,歸安郡主獨自出鎮,所為何事啊?”

梁未絮目光掠過人群中的曇華四奇,緩緩道:“這話該我問才是。諸位義士深夜齊聚於此,不知是有什麽要事竟要瞞著我?”

“哼!今天白日顏女俠與尹女俠已告訴了我們,那所謂的天子使者候錫給我們下的毒,其實來源於近年來江湖上惡名昭著的諸天教。我們還奇怪,朝廷怎麽會和諸天教勾結,現在看來和諸天教勾結的另有其人啊。”群豪不願再與她周旋,直截了當質問道,“梁未絮!此事你作何解釋?”

早在梁未絮看到群豪的瞬間,阿芒已趁機溜回對面人群。梁未絮又冷冷覷了阿芒一眼,明白今夜自己已是徹底暴露,任何狡辯都無濟於事,但她從容自若,仍絲毫不顯慌張,反而笑了一笑道:“我也是聽說諸天教的消息,特來查探罷了。”

此言自是無人肯信,所以她趕在群豪發作之前,又迅速接道:“如今看來,下毒之事可能確與朝廷無關。但諸位義士當知,朝廷對我們江湖中人素來猜忌,這點是絕對不假的。倘若延界鎮之事傳出去,朝廷豈會詳查來龍去脈?必然認定了諸位意圖造反。我若是你們,那就繼續留在延界鎮,畢竟只有在這裏,我們方能與朝廷抗衡。”

眼見群豪神色猶疑,她趁勢加重聲調,語氣愈發懇切:“當今天子昏庸,朝綱敗壞。即便平定了河北,天下就能恢覆清明太平嗎?既然這絕不可能,那麽以在下之見,我們還不如索性推翻了這腐朽朝廷——”

“說得好聽!”淩歲寒性子最直,第一個打斷她反駁道,“像你這般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之輩,就算你得了天下,天下就能恢覆清明太平嗎?還不是一樣絕不可能。”

“至少能保諸位平安,免遭朝廷剿滅。”梁未絮不假思索地回答,嘴角仍噙著淡淡笑意,“當然,如果諸位相信朝廷會明察秋毫,不將你們在延界鎮所做之事視為謀反;又或者你們甘願從此隱姓埋名,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眼睜睜看著自家門派日漸式微——”她眸光一冷,“大可將我拿下出氣,然後離開此地。”

“你當我們不敢?!”

這般赤裸裸的威脅,配上她有恃無恐的神態,頓時激得群豪怒不可遏,霎時間兵刃出鞘之聲不絕於耳。

“且慢!”一道身影倏忽閃過,只見顏如舜足尖一點,已驀地攔在梁未絮與群豪之間,“梁郡主所言不無道理,我們會考慮的。”

她聲音清亮,同時向群豪使了好幾個眼色,示意眾人暫且冷靜。

誰讓梁未絮的威脅確確實實戳中了眾人的軟肋。

她們不能不考慮這麽多江湖同道的安危。

而群豪也不能不考慮自家門派的存亡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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