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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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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三)

這一夜, 顏如舜和尹若游都未曾合眼。

待到次日天明,金烏高升, 梁未絮再次找到她們二人,笑問道:“兩位竟一點都不覺得困嗎?”

顏如舜無所謂地道:“我們都是習武之人,少睡些時辰也不會怎麽樣。”

梁未絮道:“即使習武之人,那也是血肉之軀。就算你們能熬夜不睡,總還是要進食吃飯的吧。昨夜多虧你們幫我揪出害群之馬,整頓軍紀,為表謝意, 不如我請你們吃頓早膳如何?”

此時天光已然大亮,住在鎮中的江湖義士們在街上四處走動,況且經過昨夜之事,想必那些官兵暫時不敢再滋擾百姓。正好顏如舜與尹若游也想瞧瞧梁未絮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便隨她進了一間屋子用膳。

席間梁未絮再三剖白悔過之意,還道佛家有言“苦海回頭, 回頭是岸”, 希望她們能給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顏如舜與尹若游不置可否, 一面用膳, 一面隨口應付,過了會兒忽道:“梁郡主昨夜說今日要召集全鎮百姓觀刑,時辰差不多了吧?”

梁未絮頷首道:“我這就差人去辦。”

鎮中百姓散居各處,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梁未絮的親信才來覆命,已將眾人召集至延界鎮衙門的院子裏。

尋常鎮子本不設衙門,最低一級也是縣衙。但延界鎮地處要沖, 縱使在太平年月亦屬重地,故而朝廷特在此設了一處衙門。只是戰亂日久, 鎮中的官員們死的死,逃的逃,梁未絮攻占延界鎮後,便順理成章地將此處據為己用。這衙門占地頗廣,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百姓,仍有不少人站在大門外,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

梁未絮命人將昨夜違抗軍令的那幾個官兵押至院中,當眾詳述其罪狀,旋即冷聲問道:“你們如今可知錯嗎?”

那幾個官兵涕淚橫流,連連叩首認罪,稱自己一時糊塗,犯下大錯,甘願以死謝罪。聽到這一句話的瞬間,顏如舜與尹若游便立刻察覺到情況不對。果然,就在梁未絮下令要將他們明正典刑之際,昨夜被欺淩的那戶人家的主人詹志用突然站了出來道:“他們既然都已知錯,小人也未受大害,求郡主開恩,饒他們一命吧。”

梁未絮皺眉道:“閣下心善,可是軍令如山,豈能兒戲?”

這句話落下,鎮中其餘百姓竟也紛紛附和起詹志用,七嘴八舌地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如今河北諸地還未收覆,那些叛軍虎視眈眈,隨時都有可能又打過來,大家夥兒還指望著將士們抗擊敵人,護我們周全呢。求郡主饒他們一命,讓他們將功贖罪,莫要白白折損了戰力啊。”

既然受害者與全鎮百姓皆為他們求起情來,梁未絮故作遲疑,終是順水推舟依了眾人的意思,只嚴令那幾個官兵務必戴罪立功。而在場群豪見狀自然也沒有反對意見。

“你信這些百姓是真心求情嗎?”顏如舜低聲問道。

“若說一兩個人是活菩薩,願意以德報怨倒也罷了。全鎮這麽多百姓不一定都互相認識,卻眾口一詞,說的話像是提前商量過——”尹若游唇邊掠過一絲冷笑,“這戲,未免太過拙劣。”

十有八九,這些百姓是被梁未絮手下的官兵威逼利誘,才不得不配合梁未絮在今日演了這出戲。想到此處,尹若游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圈人群,擡步就要往詹志用那邊走去。

顏如舜輕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問詹家人實情?”

“你擔心他們害怕不敢說?”尹若游笑容裏的冷意消散,化為幾分狡黠,“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吐出真言。”

“我當然相信你的口才。只是……你肯定也猜得出來,梁未絮對這一點必然早有防備,到時若梁未絮與我們當眾鬥起法來,只會讓那些百姓更受驚嚇。”在這方面顏如舜思考得比尹若游更深,微笑道,“你再稍等等,這鎮上百姓的事就交給我。”

尹若游想了一想,點點頭道:“好吧,你說得在理。那看來,我們得在梁未絮的身邊待下去了。”

那幾個官兵的事情處置完畢,百姓們逐漸散去。尹若游在這時徑直走向梁未絮,叉手行了一禮,笑意盈盈道:“我生性多疑,見梁郡主如今行事與從前相比判若兩人,才一直懷有戒備,認為郡主居心不良。經過適才之事……我親眼見到了郡主的誠意,此番我們願隨郡主同赴河北抗敵,想來郡主應該不會拒絕?”

梁未絮靜靜地看著她,明白她這副模樣必然是在演戲。可梁未絮並不能直接拆穿她,因為梁未絮自己也一樣得把這出戲繼續演下去,配合著露出欣喜之色:“能得尹女俠與顏女俠相助,正是求之不得。”

顏如舜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笑道:“既然此後我們都是同路人了,我有個問題想要問問梁郡主,郡主會回答我們的吧?”

梁未絮道:“哦?什麽問題?”

顏如舜道:“上回我們見面談話時,你曾說常萍喜歡待在你身邊。可奇怪的是,從沃州到延界鎮的這一路,她似乎並未與你同行。你不是說,她是你的摯友,她不想離開你左右嗎?”

這是顏如舜暗中探查許久得出的結果。這一路上,她施展她的絕頂輕功將梁未絮隨行人馬查了個遍,確定其中確實沒有常萍的蹤影。

而長安已重歸朝廷之手,不再是梁未絮的地盤,梁未絮在離開長安之後,更不可能將常萍留在那裏。

梁未絮聞言輕笑:“顏女俠不是說你們昨晚才到延界鎮嗎?了解得還真清楚。”

“常萍也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想尋訪故友,這有何不妥嗎?”顏如舜與她針鋒相對,“是,我們昨日到了延界鎮,所以很確定常萍的確不在此鎮之中。”

“常萍本是很想要待在我身邊的,只是我此行要去的地方太過危險,她不懂武功,我怎麽舍得讓她冒這個險?”梁未絮不假思索地答道,“所以我們才暫時告別,待我辦完正事以後再與她重聚。”

這說辭聽起來滴水不漏,卻明顯是搪塞之語。但顏如舜與尹若游都明白目前情形是很難從梁未絮的口中問出真話,便不再浪費唇舌。

各自散去後,梁未絮心想這一關也總算是過了,倏然竟覺一陣疲憊襲來。隨後她回到房間,坐在窗邊小憩,正緩緩飲著一杯清茶,不經意間轉頭,銅鏡中映出那張布滿灼痕的面孔。

梁未絮其實從來都不怎麽在意自己的皮相。無權無勢也無卓絕武功之人,容貌過盛反是禍端;而權勢滔天者,縱使貌若無鹽也有的是人阿諛奉承。只不過現在每每見到自己的這張臉,她難免想起在長安城的那一次慘敗,心頭猶如壓了塊石頭般不舒服。

那確實是一場慘敗,盡管沈盞斃命,藏海樓看似敗得更慘,但梁未絮也險些在大火中隨沈盞共赴黃泉。好不容易她逃出生天,迎來的則是更為漫長的療傷之苦——燒傷最難醫治,縱使召集無數名醫齊聚會診,也沒有誰敢斷言必能將她治愈。而每當梁未絮痛得難以忍受之時,她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兒時染病的那段日子,常萍守在她身邊,輕聲細語地安慰她,講故事逗她開心的畫面。

那份溫暖與歡愉,能讓年幼的梁未絮幾乎忘卻病痛。

梁未絮曾強迫自己斬斷這份念想,常萍既已是自己的仇人,甚至還要取自己性命,那自己又憑什麽再顧念舊情?然而當梁未絮身上的燒傷疼痛日益加劇,她逐漸意識到她必須重新尋回幼時的那份溫暖與歡愉來緩解自己的傷痛,不然她很有可能撐不過後續的治療。

因此梁未絮最終還是命人將常萍帶了出來,帶到了自己身邊。只不過這一次她不再與常萍單獨相處,四周都是她的親信護衛。她再向常萍誠懇致歉,言明自己當年是真的絲毫不知常廉與她的關系,但她如今已派手下前往綦州重新修繕常家墳塋,更延請僧道為常家舉辦法事,希望能求得常萍的諒解。

常萍只冷冷道:“修得再好的墳墓,做再多的法事,我父母就能活過來嗎?”

梁未絮竟讚同地頷首,又道既然人死不能覆生,可是長安城中還有那麽多活著的百姓,她已向朝廷遞上降表,欲率部歸順,從此長安百姓可得安居樂業,也算是一種彌補。

常萍擡眼看向她,眼中滿是譏誚:“那日你與春燕說話時,我就在一旁。你當我是聾子聽不見你們說的什麽話,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麽主意嗎?”

見兩次示好皆被冷拒,梁未絮斂去溫和神色,轉而以常萍在意的無日坊鄰裏性命相威脅。常萍面色驟變,痛苦質問:“你究竟想要我怎麽樣?”

“很簡單。”梁未絮溫柔地撫上常萍臉頰,“像小時候那般待我,安慰我,陪我說話,給我講故事,這就夠了。”

那之後常萍的順從讓梁未絮感到十分滿意。

盡管梁未絮心知肚明,這份溫柔不過是常萍被逼無奈的偽裝,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偽裝得足夠像,只要能陪在她身邊緩解她的傷痛,令她堅持熬過這段生死關頭,真假又有何分別?

終於梁未絮的傷勢漸漸恢覆,遂向天子請命前往河北平叛。原本她是帶著常萍同行了一程路,但想到武林大會這等盛事,淩歲寒等人十有八九也會在沃州現身,屆時她們必向她問起常萍下落,甚至強行將常萍奪回。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梁未絮還未至沃州,便已派遣了幾名死忠親信,命他們押著常萍另擇路徑前往河北,務必與自己保持距離。

是以方才梁未絮與顏如舜所說之言,至少有一句不假。待正事了結,她自會與常萍重聚再見。

尤其是等到她問鼎天下之日,她會讓常萍永永遠遠地留在自己的身邊。

至於對方是否心甘情願,梁未絮並不在乎。反正只要常萍還在意那些貧賤朋友的性命,在意任何一個百姓的性命,就只能繼續戴著幼時的面具偽裝下去,就這般偽裝一輩子,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總之,得到天下,得到無上權勢,還有什麽是不能擁有的呢?

包括,她懷念的愛。

梁未絮步步為營,一直在為這一日籌謀。

她當然清楚顏如舜與尹若游足夠聰明,與別的大多數江湖人士不同,她們提出要與自己同行,不過是想要更直接地監視自己。但這無妨,計劃已啟,很快那群江湖人就再無回頭之路,即使顏尹二人察出端倪也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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