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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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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四)

眾人在延界鎮又待了兩日。

梁未絮自稱已派人去聯絡了駐紮其他地方的大崇軍隊, 到時再合作商議下一步平叛之事。而這兩日裏,顏如舜時常與鎮上百姓閑話家常, 幫他們做些活計,卻只字不提梁未絮與梁家軍的任何事。起初官兵們總在她周圍巡邏,美其名曰護衛百姓們的安全,後來見她並無異動,便漸漸散去了。

而顏如舜性子隨和,談吐風趣,很快與鎮民熟絡起來。這日午後, 她正在溪邊幫幾位婦人浣衣,其中一人忽嘆道:“顏娘子,你和那些官兵當真不同。”

“我與梁未絮本就不是一路人。”顏如舜笑著擰幹衣衫,順勢道明身份, 解釋自己與梁家軍不過是順路同行,旋即頓了頓, 又故作疑惑道, “那些官兵看著也還規矩, 除了先前那幾個違令的, 倒不曾為難你們。上次你們不還為他們求情麽?”

“我們不是......”婦人們左右張望,欲言又止,“總之,顏娘子你和他們確實不一樣......”

顏如舜不再追問,只溫聲道:“若諸位不介意,今晚我登門拜訪。有什麽難處,咱們關起門來說。”

因梁未絮麾下官兵已將這鎮子全面攻占, 一路尾隨而來的孫佐年不便再在鎮中公然投宿,只得暫時歇身於延界鎮外一座小山的山神廟中。

關於那日俞開霽的那番話, 孫佐年反覆思量,雖覺有理,終究不甘空手而返。他決意再跟一程,若真能抓住梁未絮謀反實證,便是大功一樁,奈何這破廟才住一夜,他就被漏風屋頂與濕冷草鋪磨盡了耐性,想著就算要獲取功勞回程路上也有機會,何苦在此受罪?於是次日晨露未幹,他便收拾行裝踏上歸途。

行至官道岔口,忽遇朝廷使者儀仗,為首官員竟是聖人近臣侯錫,孫佐年連忙迎上,邀至路邊酒肆接風。三巡酒後,侯錫道出此行緣由:原來前不久歸安郡主梁未絮曾派遣手下給聖人遞了封折子,上奏請召江湖豪傑共赴河北平叛,聖人準其所請,特遣他攜賞犒勞那些武林義士。

俞開霽在旁聞得此言,大感驚奇,難道先前武林大會上梁未絮所言竟是真心話嗎?孫佐年聽罷更是訝異,聖人何時如此信任梁未絮,竟會同意她這個建議?暗道幸好自己還未向聖人告梁未絮的狀,否則反倒惹禍上身。

然而到了晚間,夜深人靜時分,待鐵鷹衛眾官員全部睡熟以後,那使者侯錫卻悄然尋至孫佐年所住的房間,低聲將他喚醒,開門見山道:“孫公公,實不相瞞,其實在下白日所言俱是虛詞。聖人對歸安郡主早有戒心,此番命我前來,實為剿滅她麾下江湖黨羽。只是鐵鷹衛中多是草莽出身,在下也未敢輕信,故而將此事瞞著俞將軍等人,但孫公公乃聖人心腹,自當如實相告。”

孫佐年恍然大悟,只覺聖人這般安排,方合常理。

次日拂曉,侯錫率眾快馬加鞭,傍晚趕至延界鎮。長安距此路途遙遠,尋常使者斷不會如此迅捷。不過梁未絮早在途中時便向群豪解釋過,她在赴沃州武林大會之前,已將自己的想法上奏朝廷,求問聖意。

“看來當今聖人還算英明,準了我的請求。”

梁未絮顯得十分歡喜,設宴接待使者,鎮中江湖豪傑紛紛赴席。

“這人真是天子派來的使者嗎?”顏如舜有意坐在了宴會角落,冷眼打量著梁未絮身旁不遠的那名中年男子。

“他是貨真價實的朝廷命官,這點倒不會有假。”長安的貴人們,尹若游幾乎就沒有不認識的,還能說出對方情況,“而且,當年謝泰還在位時,他便已是睿王謝慎一黨。”

現如今謝慎登基大寶,此人更受重用,按常理而言應該不會被梁未絮收買。

“那就怪了……”顏如舜更覺蹊蹺,便也更為警惕。

可是在場群豪見這朝廷使者與尋常官吏大不相同,言談間毫無倨傲之態,反倒對江湖中人禮遇有加,他們原本對於朝廷的不滿漸漸消散,紛紛舉杯暢飲起來。

侯錫卻擺手笑道:“此等劣酒,豈配得上諸位豪傑?臨行前,聖上特賜禦酒‘流霞飲’,命我犒賞各位。”說罷,示意隨從取來一壇泥封美酒,壇口一開,醇香四溢,滿室皆醉。

江湖中人多為好酒之輩,一聞便知此酒不凡。侯錫親自起身為眾人斟滿酒杯,然則在場眾義士雖粗豪,倒也不是完全沒心眼的傻子,先舉杯細觀酒色,又反覆嗅聞,確認並無異狀之後才仰首飲盡。

“好酒!果然禦釀珍品!”

顏如舜雖不是貪杯的酒鬼,平時卻也好品佳釀,見眾人飲得酣暢,不禁被勾起饞蟲,但仍保持戒心,只將酒杯握在手中轉動了幾圈,並未將酒液入口。

果不其然,酒過片刻,席間喧笑漸弱,群豪忽感頭暈目眩,四肢綿軟,這才驚覺中計。梁未絮強撐桌案,踉蹌起身,怒視侯錫,聲音斷續卻淩厲:“你……竟敢下毒?!”

候錫冷哼一聲,並未否認:“聖人明鑒,爾等江湖草莽聚眾結黨,必是圖謀不軌。本官奉旨,今日便要將你們繩之以法!”最後一個“法”字落下,他不顧四周響起的咒罵,猛地摔碎手中酒杯,清脆的碎裂聲中,他帶來的眾多崇軍官兵蜂擁而上,亂刀向群豪砍去!

酒中不知下了什麽毒,雖不致命,卻令群豪筋骨酥軟,一身武功盡失。梁未絮麾下梁家軍官兵倒是因為不曾赴宴而得以幸免,偏偏此刻都駐守在鎮子各處,縱使群豪高聲呼救也難以傳到他們耳中。是以宴席之上,唯有滴酒未沾的顏如舜與尹若游尚有一戰之力。但見二人同時縱身躍起,尹若游手中銀鞭如蛟龍翻騰,所到之處敵兵應聲而倒;顏如舜雙刀翻飛更似流星般迅疾,在敵陣中穿梭自如,哀嚎聲此起彼伏。

只是盡管她二人武功遠勝那些尋常官兵,奈何敵眾我寡,一名崇軍趁著空隙繞過戰圈,長刀直取震雷幫主穆源心口。梁未絮距離穆源不遠,強撐著沖過去正要替他擋這一刀,忽見屋頂瓦片迸裂,竟有兩道身影從天而降!

那是兩個裝束容貌皆完全相同的少女,一人持劍,一人執刀,刀劍交互如風雪驟降,又似晴光掠影,倏忽來去,瞬息之間既解了穆源之危,又橫掃大半敵兵,這般默契配合,直如一人雙生。

——江山晴雪恨渺茫,劍影刀光不留痕!

這兩人竟也一直暗中跟隨自己,而自己卻毫無察覺,藏海樓的追蹤之術還真是非同凡響。梁未絮見狀不由暗暗心驚,又想看來江湖傳言不虛,藏海樓的這對雙生姊妹確是當世頂尖高手,放眼當今武林年輕一輩,論武功除了淩歲寒與淩霄,恐怕也只有她們刀劍合璧才有資格做自己的對手。

正因寧初晴與寧暮雪武功卓絕,勝過顏尹二人許多,不過一會兒時間,她們便已將滿堂崇軍盡數制服,而在場群豪竟無一人傷亡。

“你給他們下的什麽毒?”最後一刻,刀劍同時抵住候錫心口與後心,兩人冷聲逼問,“把解藥交出來!”

候錫哪料到會憑空殺出這樣兩位高手,驚懼之下,渾身僵直,只敢微微轉動眼珠,悄悄向梁未絮瞥去。

梁未絮心中惱怒,她本想讓候錫的手下殺死幾個江湖人,徹底激化群豪與朝廷的仇恨,自己再假意“舍命”護住幾位江湖門派的掌門人,受些輕傷,以此獲得他們的感激,誰知又被藏海樓壞了好事!好在天子“禦賜”的毒酒已讓群豪飲下,縱使有些小紕漏,也動搖不了大局。她當即接在寧氏姊妹之後開口,聲音聽來宛若游絲:“你、你已是我們的階下之囚,若還想……還想要活命,還不速速……交出解藥……”

候錫略一猶豫,似乎真的很害怕,戰戰兢兢地道:“解藥在……在我佩囊裏……咦?”他低下頭臉色大變:“我的佩囊呢?”

“在我這兒。”顏如舜晃了晃手中的佩囊,取出一個白瓷小瓶,又拔開瓶塞,嗅了嗅裏面的藥粉,“是這個?”

“對、對……”候錫連連點頭,“用水化開,每人飲上兩口即可解毒。”

顏如舜把玩著瓷瓶,似笑非笑:“你應該明白,如果你說了謊會是什麽下場。反正,我有個醫術通神的朋友正在趕來尋我們的路上,就算沒有你的解藥,她也能解百毒。”

候錫眼神閃爍,又不自覺地瞥了梁未絮一眼,慌忙收回視線:“我的命在你們手裏,我豈敢說謊?”

顏如舜將瓷瓶交給尹若游,轉身出外去尋清水。

劫後餘生的群豪趁著這時候紛紛向寧氏姐妹鄭重道謝。

寧初晴與寧暮雪嘴上謙遜,心中卻很有幾分得意,交換了個眼神,暗忖抵玉此計果然有效。本來起初抵玉命她們跟蹤梁未絮時,她們還頗為不解,自己並非樓中專司情報探查的弟子,為何要執行這等任務?抵玉卻道,樓中就數你二人武功最高,倘若梁未絮要做出什麽危害群豪之事,唯有你二人能救眾人於瞬息之間。如此一來,眾豪傑便欠下藏海樓一份天大的人情——畢竟,除了為樓主覆仇之外,重振藏海樓威名,使之再度屹立武林之巔,亦是樓中眾弟子共同的願望。

“謝就不必了。只不過你們以後行事都小心些,別再輕易受人蒙騙。”

群豪聞言正要慚愧頷首,卻見寧初晴說完這句話,直接把目光投向梁未絮,冷冷道:“我說歸安郡主,候錫本來就是你的人,今天這出好戲全都是你一手安排,你還在裝什麽?”

梁未絮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神色:“這話從何說起啊?”

群豪大感震驚:“什麽?這些人不是朝廷派來的官兵嗎?”

寧初晴沈聲道:“他們確是大崇朝廷的官員,只不過早在長安時,就已歸順梁未絮麾下。”

這話落下,正好顏如舜取水歸來。因她外出時恰巧碰見在外巡邏的部分梁家軍官兵,他們聽聞自家主子“遇險”,自然也一同迅速趕來。

候錫見到這麽多的梁家軍官兵,瞬間有了底氣:“胡說八道!我隨聖人回長安時,梁未絮已率殘部歸降朝廷。我放著榮華富貴不要,反倒冒著被抄家滅族的風險投靠她?你們休要往我身上潑這臟水!”

這話倒很有道理,群豪一時難辨真假,目光在梁未絮與寧氏姊妹之間來回游移,忍不住問道:“是啊,他為什麽要投靠梁未絮?”

藏海樓雖以情報消息聞名天下,然而自從沈盞過時後,她們便再未踏足長安,是以關於長安之事,她們只能探得個大概,知道候錫確被梁未絮收買,卻不清楚其中緣由,面對群豪的詢問竟回答不上來。寧暮雪怒極:“藏海樓調查的情報,何時出過錯?!”

“藏海樓的情報自然不會有錯,只是……”梁未絮與群豪在這時都已服下解藥,她長嘆了一口氣道,“當初在長安我曾派兵包圍過貴樓,雖非我本意,卻也害得沈樓主自焚身亡。這亦是我當年犯下的錯事之一,我的確很對不起沈樓主。”她說著擡手輕撫過臉上的燒傷疤痕,“但我已經得到了報應,你們又何必栽贓於我?”

“你還有臉提我們樓主!要不是為了揭穿你的陰謀,你以為我和阿晴殺不了你為樓主報仇嗎!”

“好,若你們不解氣,大可以現在取我性命報仇,但請莫再用這等手段誣陷於我。”

寧初晴與寧暮雪氣得渾身發顫,卻不知如何反駁。眼見群豪神色變幻,顯然已被梁未絮說動幾分,她們既憤怒又悲慟,更添對沈盞的思念。

倘若樓主還活著,定能想出破局之法,定能知曉如何應對梁未絮的謊言。

不過既奈何不了梁未絮,那就從候錫身上入手,寧初晴剎地將手中劍往前送了半寸:“你說!你為什麽要投靠梁未絮!”

候錫胸口登時滲出血珠,他吃痛大叫,想起梁未絮事先交代的話,慌忙喊道:“你們別亂來啊!我告訴你們,鐵鷹衛現在就在延界鎮外,若我有個三長兩短,鐵鷹衛的同僚們定會血洗此地為我報仇!”

“好啊!鐵鷹衛!”思及這一路被這幫朝廷走狗尾隨跟蹤的憋屈,群豪就氣不打一處來,此刻知曉原來這幫走狗與候錫也有牽扯,當下就有許多人按捺不住,提著兵刃往鎮外沖去。

自始至終顏如舜與尹若游都是冷眼旁觀,並未發表任何意見。她們心知梁未絮布局已久,若無確鑿證據能夠徹底拆穿她的陰謀,反倒容易落入圈套。而這時聽到候錫提起鐵鷹衛,顏如舜向尹若游使了個眼色,身形便飄然而起,如流雲掠影般先眾人一步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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