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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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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二)

沃州距離河北並不算遠, 先前武林大會選址在此,主要原因是圖個交通便利, 次要原因也有存了震懾河北叛軍的心思。梁未絮一行人快馬加鞭,不出數日便到了河北邊上的延界鎮。

這鎮子雖小,卻是叛軍重兵把守的要沖。作為通往河北的咽喉之地,它就像是一座烽火臺——但凡朝廷兵馬稍有動靜,鎮上的叛軍便會快馬報信。其實此前朝廷的大軍曾一度收覆此鎮,可惜後繼乏力,稍一松懈又被叛軍卷土重來。

最苦的終究還是鎮上的百姓, 這兩三年來崇軍與叛軍拉鋸廝殺,幸存的鎮民已然不多,每個人的日子都過得無比艱難。

早在趕路途中,梁未絮已與群豪詳細說明了此中情形, 這會兒她勒住馬韁,又對眾人道:“諸位義士都是身懷絕技的江湖兒女, 不是那些尋常兵卒可比。因此依在下之見, 我們要攻這鎮子就不必強攻, 諸位的輕功暗器、點穴手法, 都是夜襲的利器。不如發揮自身武功,趁夜摸掉哨卡,悄無聲息拿下鎮子。屆時我們以延界鎮為根基,既能截獲叛軍往來情報,又能與朝廷大軍裏應外合,光覆河北指日可待。”

梁未絮別的不提,謀略確實過人。於是在她的周密安排之下, 當夜群豪分作數隊,趁著夜色潛入鎮中, 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便悄無聲息地拿下了延界鎮,將駐守的叛軍盡數控制起來,連個報信的人都未能走脫。

這一仗打得幹凈利落,群豪心中暢快,正欲擺酒慶功,可其中幾位老成持重的俠客想起另一件事,先向梁未絮問道:“聽聞從前叛軍每破一城,必縱兵劫掠百姓。如今歸安郡主既已棄暗投明,想必不會再縱容部下行此惡事了吧?”

雖說這一路上他們見梁未絮行事光明磊落,確有幾分俠者之風,可是一想起傳聞中當初長安之禍的慘狀,他們就無法對梁未絮完全信任。

梁未絮早料到會有此一問,神色黯然,低嘆一聲:“長安城破,魏賊下令大索三日,我是在那三日後才入了長安城。彼時滿城血火,婦孺哀哭,至今想起,我仍覺心痛。可惜那時的我無力阻止魏賊的命令,還因父親的關系不得不助紂為虐,傷害了定山派的大俠,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如今我既掌兵權,斷不會讓舊事重演。我早已嚴令部下不得擾民,諸位若不放心,不如去鎮中街上四處走走,親眼察看。”

這話倒也不全是虛言,梁未絮的的確確曾下了嚴令,不許麾下將士再像從前那般隨意劫掠百姓。然而她心裏清楚得很,這些願意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將士,可不是那些滿口俠義的江湖人,刀頭舔血之輩圖的就是個富貴前程,區區延界鎮油水有限,強壓著他們守規矩尚可,但若長久不給甜頭,難保不會軍心渙散。

因此私下裏,她早已對麾下眾將士許下承諾:這延界鎮不過是個小地方,暫且忍耐忍耐,待日後攻下河北,乃至問鼎天下之時,她自會讓他們在繁華大城裏盡情劫掠數日。

而等到那個時候,大局已定,即使這些江湖武士察覺到不對,她也不用懼怕他們。

墊腳石用完,本來就該給扔了。

梁未絮手腕極強,麾下將士向來服從她的號令,白日裏大多數梁家軍官兵倒也確實規規矩矩,鎮子裏秩序井然,百姓們安然無恙。

群豪巡視一圈,這才徹底放下心來,紛紛讚嘆歸安郡主當真洗心革面了。

不過比起那些稱讚她棄暗投明、俠義心腸的話,梁未絮更愛聽人誇她打仗厲害,行軍布陣的本領高明。

從前魏恭恩和梁守義還在世時,他們交予她的權力曾令不少人心生嫉妒,她總要接連辦成好幾件大事,才能夠讓軍中那些瞧不起女流的將士徹底地信服她。而這些江湖人士卻不同,雖說武林裏也不是完全沒有輕視女子的陋習,但江湖畢竟是強者為尊的地方,武功高低才是硬道理,從古至今的江湖武林從來就不乏厲害的巾幗高手。所以她只需要用一場漂亮勝仗,就能讓這些江湖豪客對她心服口服。

梁未絮唇角微揚,卻仍作謙遜狀:“此番奇襲得手,全仗諸位身手了得。若無各位的絕頂功夫,我縱有千般計策,也難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拿下延界鎮。”

群豪聽罷更為歡喜,梁未絮遂領著他們往慶功宴走去。

延界鎮發生的一切,都被藏在暗處的顏如舜與尹若游盡收眼底。

她們也是不放心梁未絮麾下的官兵,怕他們欺淩百姓,才暗中跟進鎮子,隨時準備出手,可沒想到這群官兵今日竟是出奇地安分。

又思及這一路上梁未絮的良好表現,幾乎有那麽一瞬間尹若游差點懷疑她難不成是當真改邪歸正了?但很快尹若游意識到不對,縱使梁未絮回頭是岸,她麾下官兵人數可不少,也都無一例外願意跟著她棄惡從善嗎?這絕無可能,因此他們暫時的規矩,只能說明梁未絮許了他們更大的好處,背後必有更深的陰謀。

她將她的想法說給了顏如舜聽。

“連你都有一瞬間險些信了她……”顏如舜輕輕一笑,眼底卻浮起一絲凝重,“再這樣下去,那些江湖義士只會與她越走越近,終有一日成為她的真正助力,到那時就徹底晚了。”

她側首看向身旁的尹若游,笑道:“阿螣,你得想個主意了。”

尹若游略一沈吟,也笑道:“藏海樓在沃州武林大會上突然現身,不可能只立威不報仇。說不定她們也有人暗中跟著梁未絮。藏海樓的人都向來自負聰明,你怎麽不等她們的辦法?”

顏如舜笑道:“因為我還是更信任你。”

“可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尹若游秀眉微微一蹙,“我現在一時還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兩人只得繼續留在鎮中,思索對策。

轉眼間夜色漸深,慶功宴散,群豪勞累已久,這會兒也覺得有些困倦,各自在房間安歇。

延界鎮籠罩在濃墨般的黑暗中,唯有梁家軍的官兵仍在鎮中各處值守巡邏。城樓上火把搖曳,街巷間腳步聲零落,兩道身影悄然掠過屋脊,正是顏如舜與尹若游二人。

這般夜色,她二人還未歇息,是因為她們對梁未絮麾下那群官兵始終保持警惕。她們深知這群人平時殺燒搶掠慣了,雖得了嚴令,難保不會有人陽奉陰違,但凡有一個士卒違令滋事,對於百姓而言便是滔天大禍。

這猜測果然成了真,幾個巡邏的梁家軍官兵行至鎮中一戶富商人家,見那宅院門樓氣派,實在沒忍住動了貪念,想著反正那些 江湖人士俱已安睡,便直接破門而入,肆無忌憚地威逼主人家“孝敬”自己錢財。殊不知延界鎮被叛軍占領得太久,一次又一次遭叛軍洗劫,這宅院不過空有其表,主人跪地哀求,實在拿不出銀錢打發這幾個豺狼。

那幾個官兵登時大怒,認定這戶人家是藏著錢財不肯交出,推搡喝罵間已動了粗。宅中老小縮在墻角哀哭,只道今夜怕是難逃毒手。

好在此處動靜被夜風一送,隱約送入顏如舜與尹若游的耳中。她二人相視一眼,立刻朝著聲音來源方向行去,縱身一躍進了圍墻之內,尹若游長鞭破空,“啪”地抽在那舉刀官兵的腕上,那人慘叫一聲,鋼刀當啷落地,抱著手臂直冒冷汗;與此同時顏如舜也倏地掠到了那幾個官兵周圍,衣袂翻飛間雙刀連出,將餘下官兵盡數擊倒。

那幾個官兵痛得滿地打滾,雖不認得二女面容,卻猜測她們是隨梁未絮同行的江湖人,只一個勁地哀求她們看在梁未絮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馬。

聒噪之聲聽得人實在心煩,尹若游手中長鞭微微收緊,正思索是否該結果了這幾人,忽而眼波一轉,唇角揚起:“重明,你不是要我想個主意嗎?現在梁未絮自己麾下出了紕漏,倒是天賜良機。”

顏如舜未急著追問,只望著尹若游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略一思忖,恍然大悟:“你要把他們交給梁未絮處置?”

尹若游笑道:“我就知道你明白。”

延界鎮雖非通衢大邑,倒也頗具規模,這裏的騷動顯然不足以驚醒那些沈睡的江湖客。是以顏如舜特意走到他們下榻的窗外,推窗將他們一一喚醒。群豪掙紮著困意,睜開眼睛只見窗外一張帶著刀疤的面容,先是一怔,繼而大驚失色:“金、金鳳凰?你是曇華四奇之一的金鳳凰顏如舜?”

此前沃州武林大會上,不少江湖中人都見過顏如舜的容貌,自然不會忘記。

“你……你怎麽會來這兒?”

“來請諸位義士去看場好戲。”顏如舜笑了笑,遂引著群豪前往事發之處。

梁未絮本在房中處理軍務,聽聞親兵來報外間有異,當即起身快步趕至現場,只見那裏已黑壓壓聚了一群人,自己麾下幾名官兵正跪在顏如舜與尹若游跟前,見她到來,連聲呼救,一旁還有幾個百姓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

梁未絮根本不用問,已迅速猜到此處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面色一寒,先發制人:“我居然不知顏女俠與尹女俠也學那鐵鷹衛在一路暗中跟蹤我們。你們的跟蹤術,果然比那幫朝廷鷹犬高明得多。”

“大道如天,人人走得。也不能只許你們趕赴河北匡扶正義,不許我們前往河北為民除害。”說到這個“害”字時,尹若游微微一笑,又踢了踢地上的那幾個官兵,“也是巧得很,我們今夜剛到鎮上,就撞見郡主的部下擅闖民宅,欺淩百姓。不知梁郡主打算如何處置?”

四周群豪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梁未絮身上,她明白自己此刻肯定是不能輕易放過這幾個官兵,面色一沈,登時厲聲呵斥:“我早就三令五申,我們此行是為天下太平,蒼生安樂,沿途絕不可以騷擾百姓,你們竟敢陽奉陰違,把我的話當耳旁風?”痛罵過後又轉向顏尹二人,神色誠懇:“多謝二位女俠替我揪出這幾個害群之馬,我這就命人把他們拖下去重責二十軍棍!”

人一旦被帶下去,所謂的“重責”究竟會不會執行,誰能知曉?顏如舜冷笑一聲,立刻擡手攔住:“梁郡主才剛剛到了這裏,恐怕還不清楚,你這幾個部下方才不僅是要劫掠財物,還險些鬧出人命。若非我們及時阻止,這些百姓怕是已經血濺當場了。”

說著,她轉向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臉上淩厲之色瞬間化為安撫人心的溫和清風:“諸位鄉親,可是如此?”

百姓們雖依然嚇得發抖,但在她鼓勵的目光下,終於緩緩點頭。

顏如舜這才繼續對著梁未絮道:“當年令尊還在世時,率兵圍攻賚原城期間,我曾去了一趟賚原,聽城中百姓說起李定烽將軍初到賚原的那段日子,麾下少數新收的士卒也有違抗軍令、欺壓百姓之舉。李將軍得知後,當即當著城中百姓的面,將那幾個兵卒斬首示眾。世人都道李將軍治軍過嚴,手段狠辣。但在顏某看來,這才是‘慈不掌兵’的真諦,梁郡主以為如何?”

這番話意味深長,顯然是在逼梁未絮必須嚴懲那幾個官兵。

梁未絮心中本就惱恨這幾個不成器的東西,竟連一時半刻都忍不得,偏要在今晚闖出這等禍事,壞了她的謀劃,也確實恨不得立即將他們就地正法。可她心知肚明,倘若為了這點“小事”就斬殺親兵,必定會寒了麾下其他將士的心,日後誰還願意真心追隨自己?

然而她如果執意要保下這幾人,以顏如舜和尹若游的口舌之利,定能說動在場群豪離她而去。

她暗暗咬了咬牙,霍然間急中生智:“顏女俠此言極是,你舉的例子也提醒了我,他們犯下如此大錯,自當明正典刑,好讓全鎮百姓都看個明白。不過目前夜色已深,鎮上鄉親多已安歇,此時驚擾反倒不妥。不如待到明日天明,召集全鎮百姓觀刑,豈不更好?”

顏如舜眼底掠過一絲訝色,是真有些佩服起梁未絮的本事了,竟能在瞬息之間抓住自己話中疏漏,思考出這緩兵之策。

只是顏如舜想不通,即便拖延這一夜,梁未絮就可以不殺他們了嗎?

她終究還是要在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到那時,這位歸安郡主又當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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