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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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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偽飾丹心收眾望,笑裏藏刀設毒宴(一)

謝緣覺望著九如遠去的背影, 即使什麽都已望不見了,仍一動未動地站在原地出神。

淩歲寒懂她心情, 上前輕聲道:“待此間事了,我再陪你去秀州探望你師君吧。”

然而現在她們確實走不開,梁未絮一事尚未了結,顏如舜和尹若游已前去追蹤,卻不知那邊情況如何,她們目前得盡快與重明、阿螣重新聯系上。

收拾完張宅殘局,又與張新等人交代完畢, 定山派眾人遂返回屈家莊,隨後第一件事便是借莊內的房間設了一座簡易靈堂,為山嵐上香告祭。裊裊青煙中,他們將仇人伏誅的消息告慰逝者在天之靈。

香火未燼, 忽聞莊外來人。原來是倪又春從張新那裏聽說了秦艽已死之事,特地攜全家前來為山嵐吊唁。淩霄自然不會拒絕, 哪知上香過後, 那倪老夫人竟又領著全家要向定山派眾人磕頭謝罪。

定山派素來不喜這般跪拜大禮, 連忙一邊攙扶:“前事已了, 諸位不必如此。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往後謹記恪守正道,莫再為邪說所惑,更不可傷及無辜,這便是了。”

“先前賠罪,乃是因為我們受了秦艽那惡人的蠱惑,暗算傷害了諸位大俠。但就算諸位體諒, 此事已了,今日老身也要為了我們的另一樁罪過來向諸位大俠致歉。若非那晚我們助紂為虐, 秦艽絕不會如此地輕易脫身,險些誤了諸位的報仇大事,這……這也是我們犯下的大錯。”倪又春說著便不由想起自己那幾個死在叛軍毒手之下的兒女,推己及人,她深知血仇未報之痛,若有誰放走害死她至親的仇人,她定恨對方入骨,絕不原諒。

松泉溫聲道:“所幸秦艽終究伏誅,也多虧老夫人告知沃州城內虔信佛道人家的名單,我們才能順藤摸瓜找到張新,引那惡賊現身。此事還要謝過老夫人,您不必過於自責。”

倪又春本是良善之人,先前不知怎地鬼迷心竅誤入邪道,如今神智恢覆清明,愈聽松泉的寬慰,反而愈覺愧疚。她沈默良久,忽擡頭望向靈堂中央的牌位,低聲問道:“聽聞這位......是諸位大俠的師妹?”

玄鴻與松泉默默頷首。

一旁的唐依蘿眉眼低垂,低聲插了一句話:“也是我師尊。”

“你們……會夢見她嗎?”倪又春的聲音輕得幾近自語。

但玄鴻聽清了這聲詢問,沈思少頃,方道:“我生平幾乎不做夢。我乃習武之人,若夜夢紛擾,有礙白日修煉。不過當年我們師妹臨終前給我們留有一封遺書,信中說只要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麽她就不算真正在這個世間消逝。所以,這些年來我們白日裏都一直記得她。”

松泉鄭重接道:“一直清醒地記得她,這便夠了。”

倪又春心頭微震,不再言語,又向他們行了一禮。

見她只是行禮而未跪拜,玄鴻等人倒不再拒絕,隨即話鋒一轉問道:“對了,謝大夫給你們開的藥,你們這兩日可有按時服嗎?”

此前倪又春為了與亡故的兒女相會,曾多次服用秦艽贈與她的“聖水”。此物入腹,能令人墜入幻夢,所見所感真實非常,完全不似尋常夢境,仿佛踏入另一重天地。但其實這所謂“聖水”乃是一種慢性毒藥,長期服用,必然傷身。當初九如在洛陽時已查出這一點,她原本不想理會與她無關之人,還是在召媱和蘇英的軟磨硬泡之下,這才費心研制能解此毒的解藥。再後來謝緣覺在長生谷修習阿鼻刀法時,特意向九如詢問過此事,若要徹底根除“聖水”之毒,絕非一日之功,非得長期調養不可。

“多謝諸位大俠記掛。”倪又春點頭道,“藥,我們都按時服了。不知謝大夫這會兒身在何處?老身還想要再謝謝她。”

淩霄答道:“謝大夫沒與我們一塊回來,適才她們已與我們辭別,出城去辦別的事了。”

定山派眾人雖也十分關心梁未絮那邊的情況,但武林大會方畢,會上他們既已承諾要相助各派同道,眼下要處理的事務實在繁多,他們很難脫得開身。是以淩霄決定率眾繼續暫住屈家莊,細細商議如何幫扶江湖友人的具體事宜,倘若期間藏海樓有信傳來求援,她再即刻帶人前往接應。

現在跟蹤梁未絮的人共有三路。

顏如舜輕功絕頂無雙,只要是她想藏起來,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夠發現得了她,這自不必說;尹若游暗探殺手出身,也懂得頗多隱藏自身行蹤的技巧。

藏海樓本就是以打探機密消息著稱的門派組織,寧初晴與寧暮雪雖不是樓中專門負責這方面的弟子,但耳濡目染之下,倒也通曉其中門道。

唯獨鐵鷹衛那幫官兵參差不齊,武功有高有低,更兼孫佐年這個累贅。這閹人半點武功不會,偏又不聽俞開霽的叮囑,屢屢擅作主張。

如此一來,梁未絮以及與她同行的江湖豪傑很快便察覺到自己正被人跟蹤,更認出自己身後的尾巴居然還是他們最為憎惡的朝廷鷹犬。

這可把眾豪傑氣得不輕,他們一路奔波趕赴河北,不辭勞苦,不畏艱險,竟還要被那幫朝廷鷹犬監視,這讓他們如何相信梁未絮先前許諾的“平定河北後必有封賞”?

梁未絮見狀立即對他們進行了安撫,先是溫言細語勸得眾人消氣,繼而細細分析。

“據我所知,鐵鷹衛此來沃州,本是為監視武林大會的動向。他們斷不可能預知我會前來赴會,更不可能料到諸位豪傑願與我同往河北。因此我猜他們此番跟蹤,必是臨時起意,絕非朝廷的命令。而我早已派遣親信前往長安,為諸位爭取封賞,朝廷究竟如何回應,再等等便有消息傳來。”梁未絮的話稍稍撫平了眾人的怒氣,她頓了頓,又柔聲道,“再說,諸位此去河北,原是為了天下蒼生,行俠仗義。那些鷹犬不過如蠅蟲擾人,嗡嗡作響固然煩心,但以諸位豪傑的胸襟,又何必與這些宵小之輩一般見識?”

這番話既給足眾人面子,又將他們架在了“俠義”的高臺上。縱使有人心生退意,此刻也不好第一個開口。更何況自啟程以來,梁未絮禮賢下士,待他們極為優厚,這份知遇之恩,也讓眾人想要回報於她。

“好,既然如此,我們還是聽梁女俠的安排。”

夜色漸深,談完正事後,梁未絮又命人備了酒菜,在驛站設下夜宴。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原本緊繃的氣氛漸漸變得輕松。

梁未絮舉杯與眾人共飲,心中有幾分得意。以俞開霽的能耐,本不該這麽容易暴露行蹤,定是孫佐年那蠢貨拖了後腿。這對於她而言倒是個意外之喜——鐵鷹衛的拙劣跟蹤,正好讓她在群豪心中埋下對朝廷不滿的種子,這之後的計劃便能進行得更加順利。

而就在群豪談論起鐵鷹衛的同一時間,孫佐年一行人正落腳在驛站附近的迎賓客棧。

這驛站附近也只有這一家客棧,簡陋破舊,孫佐年一進門就皺起眉頭,嫌床榻太硬、被褥粗糙,喋喋不休地抱怨。俞開霽終於按捺不住,冷聲道:“論理,我們連這家客棧都不應該住。”

“不住客棧?”孫佐年睜大眼睛,“哪住在那裏?”

“梁未絮和跟著她的那群江湖客個個武功高強,都不是等閑之輩。我們住在客棧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太容易被他們察覺,還能算是跟蹤嗎?”這道理俞開霽在路上說過已不止一次,可對方始終不當回事。她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們現在的行蹤,十有八九已經被梁未絮發現。”

孫佐年勃然大怒:“你這是責怪咱家嗎?!”

“公公息怒。”俞開霽曉得孫佐年身份不一般,乃是當朝最有權勢的大太監鄭瑞乾的幹兒子,她必得罪不起,只能暗自咬牙,不得不低下頭顱道:“下官的意思是,既然跟蹤梁未絮之事是您提議,想必您早有周全計劃。不知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還請示下。”

本來,這一次孫佐年奉命作為監察使者與鐵鷹衛同來沃州,是為了監督在沃州召開的武林大會,可惜他在會上除了遇見淩歲寒這個朝廷欽犯外,並未發現別的異常。偏偏淩歲寒等人武功太高,據說當初在洛陽千軍萬馬中都能殺出重圍,他哪敢招惹她們這幾個煞星?

可倘若此行自己什麽都不做就回了長安,難免會被聖人覺得無用。孫佐年正愁無功可立之際,碰巧看見梁未絮冒出來招攬了眾多江湖豪傑要前往河北。想到聖上向來對梁未絮心存戒備,他頓時動了跟蹤的念頭,指望能尋得梁未絮仍懷有反心的證據,也好讓聖人滿意。

哪曉得梁未絮這一行人確實是直奔河北而去,眼看著距離戰亂之地越來越近,孫佐年也漸漸害怕起來。但如果就這麽打道回府,他又心有不甘,思量再三,突然冷笑一聲:“不必再跟了!梁未絮聚眾結黨,不用再繼續跟下去也知道她其心可誅!俞將軍,你這就隨咱家回京覆命,將此事稟明聖上。”

俞開霽聽罷大吃一驚,孫佐年這話的意思顯然是要她一同在聖人面前構陷梁未絮與那些江湖豪傑。雖然這一次她難得讚同孫佐年的意見,也認為梁未絮的的確確居心叵測,但那些隨行的江湖客大多只是熱血義士,若因此遭朝廷猜忌,實在冤枉。

“公公,此舉不妥!”俞開霽當即勸阻,“梁未絮手握兵權,如果公公並未掌握真憑實據,想來聖人不會輕易治她的罪。”

“咱家自然明白,那也應該先給聖上提個醒。”總之在孫佐年看來,他這一趟出行必須要做點什麽事,才能向聖人證明自己的功勞。

俞開霽心知肚明,這所謂的“提醒”未必能動搖得了梁未絮,卻會讓那些江湖義士從此被朝廷盯上。她低首思索有頃,遂又道:“公公有所不知,那梁未絮不僅僅是曾經叛軍首領梁守義之女,如今朝廷親封的歸安郡主,還是當年武林頂尖高手刀魔晁無冥的親傳弟子。若讓梁未絮知道是公公在聖上面前告了她的狀,萬一她惱羞成怒,以她的武功行那刺殺之事,取公公首級如探囊取物,這可如何是好?”

這番暗含警告的話果然奏效,孫佐年臉色一白,支吾道:“這……容咱家再想想,再想想……”

見那些江湖義士暫且無虞,俞開霽暗自松了口氣,轉念卻又覺得可悲可笑。無論是跋扈專橫的孫佐年,還是心懷鬼胎的梁未絮,乃至那深宮裏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說到底都是一丘之貉。她偶爾一時沖動真想任由他們狗咬狗,鬥個你死我活。

只是轉念一想,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那些真心實意為國為民的俠義之士,那些日日夜夜期盼太平的黎民百姓,又當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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