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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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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三)

出洛陽城時還是八月, 一路行來不覺已至九月初,離鴻洲越來越近, 天氣也越來越寒冷。

途中偶遇荒郊野嶺無處投宿,她們只得在破廟或山洞暫歇,秋風淒涼,縱使生了火堆也難以完全驅散秋夜的寒意。淩歲寒生怕謝緣覺受寒,每夜入睡時總將她攬入自己懷中。九如與蘇英倒是不覺有異,畢竟淩歲寒體溫與常人不同,有這般人形火爐不用白不用。唯有召媱敏銳瞧出端倪, 自家徒兒每次抱著謝緣覺時,身子總是不自覺繃緊幾分,眼中還會閃過既忐忑又欣悅的光芒。

這般情狀惹得召媱心生好奇,愈發仔細地觀察起二人平日的相處。

又過數日, 九月十一日的這天,一行人終於抵達鴻洲城, 卻已是黃昏時分, 若要再趕去郊外的長生谷必定要折騰到半夜, 眾人便決定就近在城中尋家客棧住下歇息。

客棧空房頗多, 各自分房安頓下來。翌日天剛亮,淩歲寒梳洗完畢,又打了一盆熱水,左手穩穩托著木盆,便走到謝緣覺房門前。她不確定對方是否已醒,正躊躇著要不要出聲,屋內謝緣覺瞧見門外隱約人影, 試探地問了一聲:“符離?”

“是我。”淩歲寒既托著木盆,只能用肩膀推開門, 見謝緣覺正坐在床邊穿外衣,微微一笑,“你醒了?正好,我打了熱水來給你盥洗。”

謝緣覺莞爾:“這麽早,辛苦你了。”

“我平時就起這麽早,哪有什麽辛苦。倒是你,這一路我們雖未長途跋涉,但馬車顛簸,你身子肯定也不舒服。好在如今已到鴻洲,待進了長生谷,你便能好好休養了。”話雖如此,淩歲寒心裏卻清楚,入谷後謝緣覺就該試著修煉阿鼻刀法,這必是兇險萬分的難關。思及此處,她耐心候著謝緣覺穿戴整齊,洗漱完畢,才又開口道:“其實這麽早來看你,還有一事。”

“何事?”謝緣覺擡眸望來。

淩歲寒伸手入懷,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雕觀音像,放在她掌心:“送給你的,生辰禮。”

九月十二日,正是她們二人共同的生辰。

緣覺楞了一下,垂眸凝視掌中觀音良久,忽而展顏一笑:“你什麽時候備下的?我竟完全不知道。”

“這一路我都在琢磨該送你什麽生辰禮。”淩歲寒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這月初二那日我們在忘塵庵借宿時,我趁你休息的時候,悄悄向住持求來的,還合你心意吧?”

“我很喜歡。”謝緣覺笑意真切,手指輕撫過溫潤的玉面,卻又道,“可你向來不信這些的?”

“說實話,我確實不信。但那日我聽忘塵庵的住持說,觀音有三十三法相,而這觀音像乃是觀音三十三化身中的‘琉璃觀音’,護佑的是絕路逢生。”淩歲寒的神色愈發認真起來,握住謝緣覺冰涼的手,目光落在對方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容上,“縱是虛妄,我也想求個念想,希望它真的能夠護佑你。”

盡管不信神佛,淩歲寒卻在心底暗暗立誓,只要舍迦的病能夠痊愈,她一定會再回忘塵庵還願。

謝緣覺心頭微熱,倏然轉過身,一邊從包袱裏取出一疊畫卷,一邊道:“我這一路也在想到底該送你什麽好,卻始終沒個主意。這些是從前我在長生谷時為你作的畫,你不嫌棄我拿它們來充數吧?”

“怎麽會嫌棄?”淩歲寒急忙接過,語氣裏掩不住雀躍,“這明明是最好的禮物。”她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待看清紙上那些連她都有些記不清的輪廓,她眼睛微微有些發紅,喉嚨裏發出的聲音也不由哽咽,“這些年……你畫了這麽多嗎?”

“我在長生谷沒那麽多事情做,閑下來時想你了便忍不住畫上幾筆。不過……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你長大是什麽模樣,只能始終畫你幼時的樣子。其實我本來打算路上再為你新繪一幅畫算作生辰賀禮的,可惜我最近身子越來越感覺不適,沒什麽精神提筆了。如果明年這個時候我還……”謝緣覺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但稍稍過了會兒,覆又揚起一個溫軟的笑,“我再給你畫張新的吧。”

聽到最後一句淩歲寒心口發疼,左手尾指小心翼翼勾住謝緣覺的手指,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好,那就算你欠著,明年你病痊愈了再給我畫。你向來說話算數的,這次也一定要記得,絕對不能食言哦。”

謝緣覺明白她的意思,但不敢輕許諾言,又不忍見她今日傷心,便只能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問道,“符離,前些年生辰,你都是怎麽過的?”

淩歲寒搖搖頭:“那時候我家仇未報,還未除服,不能慶賀生辰的。你呢?”她反問道:“你在長生谷都是怎麽過生辰的?”

謝緣覺忘了這一茬,略帶歉意地輕撫淩歲寒的手指,旋即才溫聲回答道:“我麽……我十五歲還與家裏有聯系前,家中每年都會送來賀禮。但師君說,生辰乃是喜事,而太過歡喜同樣會加重我的病情,我得練靜心養氣的功夫,最好忘了生辰這回事。那些禮物,都被師君收起來了。其實禮物倒沒什麽,只是那時常常想……若能出谷好好游玩一日,便是最好的生辰禮了。”

淩歲寒聽得皺眉:“你那些年真的就待在長生谷裏,一刻也沒出去過嗎?”

“那倒也不是,偶爾師君出谷采買時,我會隨她同行,順路買些喜歡的衣裳首飾。”謝緣覺語氣依然平和,“只是這樣的機會並不多,而且來去匆匆,一旦采買完了便得立即回谷。長生谷雖在鴻洲城郊,我卻還未好好逛過鴻洲城的街市。”

淩歲寒眼珠轉了轉,突然正色道:“那你想逛一逛鴻洲城嗎?”

謝緣覺微微一怔,繼而點點頭。

淩歲寒道:“那我們現在就去。”

謝緣覺道:“現在?”

“當然。”淩歲寒眼中閃著光,聲音輕快起來,“雖說我也是頭回來鴻洲,路也不熟,正好我們一起去探個新鮮。今日是你生辰嘛,就應該盡興玩一場,把這些年的遺憾都補上。”

謝緣覺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微暖,唇角不自覺揚起,終是點頭應道:“好。”

待出了房間,來到客棧一樓大堂,其餘人都已坐在了桌邊用早膳,尹若游擡頭瞧了她們一眼,打趣道:“你們再不來,我和重明就該去敲門叫你們了。昨兒你們不是沒住一個房間嘛,怎麽一起磨蹭到這會兒才出來?”

“啊?”淩歲寒臉頰可疑地紅了一下,立刻答道,“我和舍迦說了會兒話,商量待會兒去街上玩,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九如擱下茶盞,沈聲道:“長生谷近在咫尺。舍迦,你不隨我即刻入谷,還要在外耽擱什麽?”

淩歲寒搶先替謝緣覺回答:“前輩肯定知道今天是舍迦生辰,就讓她好好玩一玩再入谷吧。反正您剛才也說了長生谷近在咫尺,我們也不差這一天時間。”

謝緣覺一雙清澈的眼眸也望向自家師君,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九如發覺自己現在越發管不了這孩子,只得嘆道:“你身子不宜久行,正午前回來。”

顏尹二人在這時互相看了一眼,顏如舜揚唇笑道:“既是你們的生辰,你們兩個人玩得開心些吧。我和阿螣在客棧等你們。”

鴻洲城未受戰火波及,街市還算熱鬧,叫賣聲此起彼伏。淩歲寒牽著謝緣覺的手穿梭在人群之中,漫無目的隨意而行,欣賞城中風光景物,而每經過一個攤位就要停下來與謝緣覺細細挑選物件。

“這簪子好看,你喜歡嗎?”過了會兒淩歲寒又停在一處首飾攤前,拿起支白玉蘭花簪就往謝緣覺發間比劃,而沒等對方開口,她已掏出銅錢塞給攤主。

謝緣覺無奈地扶正簪子:“這已是今日你給我買的第三樣東西了。”

淩歲寒理直氣壯:“十年沒給你過生辰,是應該補上。”說著又拽她到隔壁糖鋪,要了包桂花糖糕,笑道:“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吃這個的?”

“你記得沒錯。”謝緣覺心弦被觸動,心口又泛起微疼,她轉過頭,指向一家成衣鋪道,“我們去那兒看看吧。”

鋪內綾羅滿架,謝緣覺挑了幾件色彩明艷的衣裙,詢問淩歲寒可有喜歡的。淩歲寒驀地想起數月前謝緣覺在凈意庵與自己說過的話,現如今自己大仇得報,確實已可以除服,只是這些日子不是奔波趕路就是處理要事,竟一直沒顧上置辦新衣。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習慣簡單打扮,望著謝緣覺手中那些繁覆精致的彩衣,不禁遲疑道:“這些年穿慣了素白,這些衣裳……這些衣裳我怎麽總感覺穿上挺別扭的。”

既是給淩歲寒送禮,自然該合淩歲寒的心意,謝緣覺想了一想,頷首道:“也是,你為人如冰似玉,皎然潔白,白色的確很適合你。”她目光在衣架間游移,倏然落在一件白底紅梅紋的衣裙上,悅然道:“這件如何?符離,你試試這件可好?”

淩歲寒註視著她認真的神色,心頭一軟,乖乖去裏間換了新衣裳。待她又出來時,謝緣覺眼睛微微一亮,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袖:“果然襯你。”

那一剎那兒,看著她明亮水潤的眼睛,淩歲寒竟又突然生出吻她的沖動,但礙於店家在側,淩歲寒身子已傾過去一半,頓時回過神來,只能強行忍了下來,隨後看著謝緣覺付過銀錢,二人這才走出鋪子。淩歲寒單手提著大包小裹,再不能與謝緣覺牽手,卻將身子挨得更近些,忽輕聲道:“舍迦,今日我很歡喜,謝謝你。”

“為什麽要謝我?我今日也很歡喜。”可謝緣覺的歡欣只在眼眸閃過,面上笑容仍如往常一般淡若微雲,“而今日是你帶我出來玩的,要謝也該我謝你。”

“可是……”淩歲寒糾結擔憂起來,“可是你如果太過歡喜,不是也和悲傷難過一樣,會對你病情不利嗎?你現在……”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要不是大悲大喜,便不會有什麽大礙。”謝緣覺說著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淩歲寒,此刻她們身旁周圍行人依然很多,然而沒有誰將註意力放在陌生人的身上,於是謝緣覺猶豫須臾,忽地傾身在淩歲寒唇邊落下一個柔軟的吻,“你可以不用忍著。”

她的神色語氣依然平靜如常,但說完便即刻轉身向前走去。

淩歲寒怔在原地,笑意漸漸漫上眼角眉梢,迅速跟上了謝緣覺的腳步。

又過不久,日頭已高,臨近正午時,謝緣覺便覺有些累了,面上不由顯出幾分倦色。兩人回到客棧,剛踏上二樓走廊,忽聞到一陣飯菜香氣從房間中飄出,謝緣覺輕推開半掩的房門,只見屋內黃梨花木桌上擺滿了熱騰騰的菜肴,而顏如舜擡首看見她們兩人,笑著招手。

“回來得正好,快坐下吃飯。這是我和阿螣借了客棧的廚房做的。”

“我只是幫忙打個下手而已,這些大多數都是重明親自做的,這面也是重明親自搟的,加了菌菇和羊肉,清淡滋補,最近秋涼正適合你們暖暖身子。先趁熱吃吧,坨了就可惜了。”尹若游一邊說一邊將那兩碗長壽面分別放在淩歲寒和謝緣覺面前。

謝緣覺望著面條上裊裊升起的熱氣,怔了怔,輕聲道:“你們沒出門,忙活一上午就是為了做這些?”

淩歲寒雖然動容,卻覺她們辛苦:“客棧就有現成的,你們何必費這功夫?”

“那怎麽能一樣?過生辰就該吃家裏的飯。”顏如舜笑道,“而且,你們不就是喜歡我的手藝嗎?”

召媱倚在窗邊輕笑:“你們這位朋友的手藝確實不錯,方才我偷嘗了一口,我也很喜歡。”

蘇英在這時拎來溫好的酒給眾人斟滿。

“這是果酒。”九如淡淡對謝緣覺道,“你可以稍微喝一點。”

客棧本不是家,但最好的長輩和最好的朋友都湊在了一處,那麽自然無處不是家。

眾人紛紛圍坐到桌邊,淩歲寒先低頭吃了一口面,熱湯順著喉嚨暖到心底,她悄悄看向身旁的謝緣覺,發現對方握著酒杯,也正望向自己,兩人不禁相視一笑。屋外秋風瑟瑟,屋內卻暖意融融,筷子碰著碗碟的輕響與眾人的說笑聲混在一起,蒸騰的熱氣模糊了每個人的面容。

這是淩歲寒與謝緣覺十歲以後最美好的一個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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