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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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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四)

在鴻洲城過完生辰, 次日九月十三,一行人到達城郊長生谷谷口。

“你們也想要進谷?”九如在這時停步回身, 目光掃過淩歲寒與顏如舜、尹若游三人。

淩歲寒不假思索道:“當然,這之後是舍迦最難熬的日子,我們肯定得陪在她身邊。”

九如肅然道:“但你們應該知道,長生谷有一項規矩,除我同意診治的病患之外,任何人不準踏入谷中半步。”

“我不是你的病患,先前不也在谷中住了許久?”召媱嗤笑道, “你這規矩早就名存實亡,如今倒又拿出來說事?”

這話雖是實話,但無異於火上澆油,謝緣覺連忙打圓場:“師君, 符離她也練過阿鼻刀法,對阿鼻刀必然了解。我練功時若有疑難, 她在旁也能指點一二。”

九如聞言卻不為所動, 倏地又轉了身, 朝一旁無人的林中走去, 只拋下一句:“你隨我來,我有話與你說。”

秋風掠過樹梢,黃葉沙沙作響,似低語,似嗚咽,而九如的聲音似乎也在這蕭瑟秋風中染上幾分沈郁:“昨日你身子又不適了,卻一直強撐著, 是不是?”

謝緣覺一怔,沈默未答。

“我早與你說過, 除了悲慟傷懷,歡喜的情緒亦會牽動你的心脈,誘發你病情發作,影響你的身子。你瞞不過我,你昨日發病,正是因為你太過歡喜;而你之所以歡喜,正是因為淩歲寒和顏如舜、尹若游她們給你慶賀了生辰。”九如神情愈發嚴肅,“若讓她們入谷與你相伴,期間你難免再生情緒波動。到那時修煉阿鼻刀法的痛楚,疊加舊疾發作之苦——你真以為你自己能承受得了嗎?”

謝緣覺明白師君是在擔憂自己的性命,雖感其情真,卻仍搖頭堅持道:“可她們若不在我身邊,我必會時常想念記掛,憂慮她們在外的安危,豈不是同樣擾我心神?”

九如知曉她這點說得不錯,一時竟無言以對,突然冷冷道:“所以你當初就不該認識她們,不該與她們結交。在你出谷時,我便告誡過你,莫要沾染紅塵是非,勿與世人過多糾纏,方能做到心如止水、八方不動,你為何偏不聽我的話?”

“師君教誨,徒兒自不敢忘。只是此番紅塵歷練,讓徒兒對修行之道有了一些新的體悟。”謝緣覺對九如的敬重始終未改,但心中所思既明,言辭便也坦然不諱,“正如歸一法師遺書中所記:‘蓋因修行之道,欲證緣覺,必入紅塵參透十二因緣;欲得正果,更須親身經歷世間諸般苦厄。一個人如果真的心如止水、八風不動,對萬事不曾感受思考,反倒失了感悟大道的機緣。”

她話音稍頓,側首又將視線轉向不遠處的同伴們,語氣漸柔:“若非在紅塵中結識了她們,結識了那許多至情至性的可愛之人,我連菩提心法第八層都突破不了,遑論第九層?”

歸一既是凈意庵初代住持,論輩分,論修為,皆在九如之上。九如不便直言其非,沈思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歸一此言之意,是要你在經歷紅塵百態後,最終參透‘一切皆空’的真諦?‘諸和合所為,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世間種種皆是虛妄啊。”

謝緣覺道:“可師君那日親口說過,您並沒有做到這一點。”

九如道:“正因如此,所以我希望你能做到這一點。”

“可是星翳燈幻也好,露泡夢電雲也罷,它們都並非虛幻。縱使短暫,縱使無常,只要存在過,便是真實。”謝緣覺聲音堅定,擡首環視四周草木,微風拂過,枝葉輕搖,“在徒兒看來,這世間萬物,無一不真。”

九如怔然,良久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被自己的徒兒駁得啞口無言。

而她們兩人談話期間,淩歲寒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但仍然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謝緣覺的身影,好奇她們在說些什麽。這時召媱忽然拍了拍她的肩,也示意她隨自己到一旁去。

淩歲寒乖乖跟上,隨後疑惑問道:“什麽事啊師君?”

召媱唇角含笑:“我待會兒便要走了,臨行前有件事要問你。”見徒兒眨著眼睛等下文,又補了句:“你要老實回答我。”

淩歲寒也笑嘻嘻:“我以前也沒有什麽事騙過師君啊。”

“謝緣覺是你朋友嗎?”召媱單刀直入詢問。

淩歲寒奇道:“她本來就是我朋友啊。”

“顏如舜和尹若游也是你朋友,可我看得出來,你跟她們的相處,與你跟謝緣覺的相處是很不一樣的。”召媱在江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豈會看不明白這些不同之處,饒有興致地追問道,“你們當真只是朋友?”

淩歲寒臉上一熱,但低聲說了實話:“徒兒確實……心儀舍迦……”

召媱並不意外,笑道:“那她對你呢?”

淩歲寒沒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然而臉上綻放的笑容讓召媱知道了答案。

“這孩子的確招人疼,為人處世心性都比她那個師君不知強多少倍,唔,也比你也強些 ,難怪你這麽念著她。”聽到師君這般誇讚謝緣覺,淩歲寒笑意更深,卻冷不防被召媱捏了把臉頰,“不過九如對你的印象似乎很不好,小心她知曉你們的事,怕是不會同意哦。”

“我和舍迦在一起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本來也不需要別人同意。”淩歲寒小聲嘟囔,但明白謝緣覺對九如素來尊敬,頓了頓,又認真道,“不過我不會讓舍迦為難的。若有阻礙,我自會與她共同面對。”

召媱又笑了:“無妨,到那時你不方便和她吵,你便傳消息給我,我替你同她吵。”

“倒不是全為你,誰讓九如的性子也太討人厭,我本來就不喜呢。”在江湖縱橫這麽多年來,召媱仍是始終不改她張揚不羈的性格,“也不知她那樣的人,是怎麽養出謝緣覺這麽好的徒兒。”

淩歲寒眼中漾開溫柔笑意:“因為舍迦從小到大都是這般好啊。”

另一邊,九如實在拗不過謝緣覺,只得答應她讓淩歲寒和顏如舜、尹若游都入谷暫住。於是眾人重新聚在一處,互道珍重,召媱與蘇英拱手向她們告別,轉身離去,身影漸隱於蒼茫山色之中。

長生谷中秋意正濃,漫山草木雖染上金黃,卻仍掩不住勃勃生機。秋風過處,落葉翩躚,反倒襯得天色愈發明凈高遠。“如願”顯然甚是喜愛這個地方,在谷中歡快地穿梭,哇哇的叫聲回蕩在林間。

謝緣覺先帶著她們來到自己從前的房間,盡管她離開此處已久,屋內陳設絲毫未改,書案纖塵不染,架上醫書雜卷整齊排列,從窗外望去正好能將谷中最勝的景致盡收眼底。

尹若游臨窗而立,深深吸了口清冽的山風,嘆道:“這裏果真是修養心神的絕佳之處。”

謝緣覺道:“除了太清靜了些,長生谷哪裏都好。”

“如願”適時地又鳴叫起來,顏如舜笑著伸出手臂讓它停駐,展顏道:“反正接下來我們也無事可做,往後你每日練完功,我們便陪你說說話聊聊天,希望到那時你別反覺得我們吵。”

謝緣覺微笑道:“走吧,帶你們去挑你們的房間。今日先歇息,待明日……我便想開始修煉阿鼻刀法。”

淩歲寒靜立不語。

她一方面希望謝緣覺能早日練成阿鼻刀法,突破菩提心法第九層;另一方面又為此深深不安。

翌日,天清氣朗,秋陽高高懸掛天穹,九如已提前在藥爐前熬起藥湯,縷縷藥香彌漫小屋。謝緣覺盤坐榻上,在淩歲寒的指導之下,先照著刀譜練起阿鼻刀法的內功心訣,初時氣息流轉尚算順暢,可不過半盞茶工夫,心口驟然如烈火灼燒,且逐漸蔓延至體內五臟六腑,竟比往日病發時更痛上數倍。

這痛楚猶如地獄酷刑加身,謝緣覺終是忍不住痛呼出聲,身子一晃便要栽倒下來。幸而淩歲寒一直在旁死死盯著她,登時伸出左臂將她扶住;與此同時九如衣袖一揚,銀光連閃,數枚銀針已刺入她周身大穴,旋即頭也不擡地對顏尹二人道:“藥已煎好,勞煩二位端來。”

兩個藥爐熬著兩副湯藥,其一乃是謝緣覺平時日常調理身體用的方子;其二則是謝緣覺與淩歲寒、顏如舜初識不久時,為解顏如舜所中阿鼻刀傷之苦,反覆研讀淩歲寒暫借她的阿鼻刀譜後所配的方子,昨日又經九如稍加改良,藥效更佳。

顏如舜動作利落,當即取藥過來,小心扶起謝緣覺,將藥一勺勺餵下。過得一會兒,謝緣覺體內灼痛才漸漸緩解,但氣力愈發虛浮,面色蒼白如紙,顯然今日再難繼續修習刀法。

顏如舜與尹若游對視一眼,眉間憂色更深。她們雖知阿鼻刀法兇險,卻未料到謝緣覺對此反應會如此劇烈,倘若每次練功都要經歷這樣的痛楚,定要堅持下去只怕還是性命難保。淩歲寒是在場唯一真正清楚了解謝緣覺方才究竟經歷了怎樣煎熬的人,她扶著謝緣覺身體的左手不由微微發顫,一滴清淚已無聲滑過臉頰。

謝緣覺緩緩擡首,恰見淩歲寒眼中未幹的淚光,她吃力地擡起手臂,替對方拭去眼角的濕潤,聲音微若游絲:“原來你從前練刀……竟是這般疼……”

“我與你不一樣。”淩歲寒挨著她坐下,將那只冰涼的手攏在掌心,勉強笑了笑,“我身子一向好得很好,能忍得住。”

“忍得住……可終究是還是疼的啊……”

謝緣覺終於在這一刻親身感受到了淩歲寒那些年所承受的痛苦。

不是聽聞,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刻骨入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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