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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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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五)

沈盞行事向來不容他人置喙。

她的易容之術雖不及尹若游那般出神入化, 但騙過不相熟的人已綽綽有餘,便略作喬裝, 扮作尋常民婦的模樣,自藏海樓的地道悄然離開,步入長安街頭。

往些年沈盞出行,不是轎輦便是馬車,何曾徒步走過這般塵土飛揚的崎嶇路面?沿街所見,盡是中毒百姓的淒厲哀嚎。

沈盞素來不將這些平民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世間眾生各有命數, 旁人的命運又與她有何幹系?可今日親眼所見,終究與從前手下遞來的冷冰冰的情報資料不同。那些扭曲的面容、痛苦的呻吟,莫名讓她想起樓中那些同樣中毒、註定要被當做棄子舍棄的姊妹兄弟,她心頭不知為何忽泛起一絲異樣的波瀾。

但她並未停步, 繼續往前而行,不一會兒轉過街角, 一家簡陋的飯鋪門前, 幾個中毒的百姓正痛得滿地打滾。一名素衣女子蹲在他們身旁, 一邊皺著眉把脈一邊安慰:“你們莫急, 我去找找這附近哪裏有大夫。”

沈盞在那女子身後靜立良久,方輕聲開口:“不必白費功夫。這毒,尋常大夫必定解不了。”

沈盞雖易了容貌,聲音卻未改變。那女子聞言渾身一僵,登時回過頭來,正對上沈盞那雙如江海般深邃不見底的眼睛。

“樓……樓主?”

“換個地方說話。”沈盞轉身走向僻靜處。

抵玉連忙跟上,遲疑片刻才低聲道:“樓主, 您、您怎麽會來這裏?”

“這話該我問你。”沈盞語氣裏有一絲隱約的冷意,“當初我請尹若游替你易容, 也讓她交代過你,從此你與藏海樓再無瓜葛,天高海闊任你去,唯獨不得留在長安,更不可暴露身份——難道她沒告訴你麽?”

“屬下,不,我不敢違抗樓主命令。”親耳從沈盞口中聽到“再無瓜葛”這四個字,還是讓抵玉的心隱隱作痛,“只是去歲長安城破,我聽說定山派以掌門淩虛為首率領許多弟子都來了長安救護百姓……我怕我姐姐她也……”

“你還不了解定山派?來長安救人就是赴死,他們不會讓年輕一輩的弟子跟著送命。”沈盞道,“你如今已在長安待了這麽久,想必已查清死者中沒有你姐姐,為何還不走?”

藏海樓雖號稱網羅通曉天下消息,但燕定天剛來長安不到兩日,加之目前藏海樓又正值多事之秋,有自己的難關未解,是以燕定天投靠梁未絮一事,暫時連沈盞都尚未得到風聲。

抵玉欲言又止半晌,終是下定決心說出那句真心話:“我擔心樓主的安危。”

沈盞又輕笑了一聲,這次的笑聲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譏誚,不知究竟是在笑誰,忽在一面青磚墻前駐足停步,轉過身直視抵玉,神情語氣都變得異常嚴肅:“倘若當初諸天教拿你姐姐的性命要挾,要你暗算殺於我,你——到底會選誰?”

這個問題在曾經的那些年裏,抵玉也無數次地思考過,可每每念頭剛起,便如淩遲一般痛得她不敢深想。好在這種事尚未發生,諸天教不過是要些大崇的江湖情報,還未逼她加害樓主。

她承認自己太過懦弱,始終是在逃避。

未至眼前的劫難,便當作不存在,這般自欺欺人地活了下去。

然而此時此刻,沈盞的目光如利刃,顯然是逼著她回答這個問題,那淩遲般的感覺又一次向她襲來。她沈默良久,才張了張口:“我幼時家貧,阿父常年在外做活,只有年關才能回家與我們團聚。可惜那年世道不太平,他在歸家路上遭遇了劫匪,就此沒了性命……阿母得知噩耗後,為求生計,只得帶著我與阿燕離開我們自小居住的東莎村,去長安城郊一處小鎮投奔親戚。那鎮名叫什麽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據阿母說,早年在那親戚落魄時,我們家曾接濟過他,如今他也理應幫襯幫襯我們的。誰知千裏迢迢尋去,那家人非但閉門不納,還將我們羞辱一番,阿母這一路奔波本就積勞成疾,經這一氣,竟也撒手人寰……為安葬母親,也為了我們自己能活下去,我們姐妹只得沿街乞討。我自幼嗓子便不錯,從前母親和阿燕最愛聽我唱那些鄉野小調,我索性乞討時也唱著,只盼望能多討幾個銅板,而那日恰被路過的諸天教前教主悉難茲與聖女珂吉丹聽到,於是後來……後來就有了諸天教所安排的,我與樓主您的‘巧遇’……”

“這些事,我早已知道。你如今說它是何意?”

確實,早在決定帶當時還名喚為舒鵲的抵玉回藏海樓時,沈韶煙便派人細細查過舒鵲的身世來歷,除了諸天教那一節故事以外,當時藏海樓所查到的與今日抵玉所說的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悉難茲隨便毒殺了一個與舒家姐妹年紀相仿的小乞兒,偽造病癥,令其死狀與舒母相似,仿佛皆是病故而亡,再將她的屍首冒充作舒鵲的姐姐舒燕,竟也真騙過了沈韶煙和沈盞母女的眼睛——藏海樓對江湖裏的各種大人物了如指掌,卻從來不把尋常百姓放在眼裏,更何況一個小小乞兒,這反而令諸天教鉆了空子。

“這些事您都知曉,可這些事您並不曾親身親歷過,您可能不明白對於阿燕對我的意義……父親走了,母親也走了,只有我和阿燕相依為命,那段我最痛苦的日子裏,只有我與阿燕能相互給彼此慰藉。而樓主您不同,您給了我全新的生命,全新的人生,您對我是另一種意義……”抵玉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落下來,“我沒法選……對不起樓主,我真的沒法選……”

沈盞望著她滾落的淚水,眸中依舊平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麽嗎?”

抵玉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卻怎麽也擦不幹凈,茫然地擡眼望向沈盞。

“這麽多年,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向我坦白。我不需要你選擇,我可以幫你救人。但你始終在怕我。”後面那句話沈盞說得極其肯定,她一雙慧眼向來能看透人心,卻終究難窺那隱藏在人心深處那百轉千回的曲折,頓了頓接著道,“你在怕我什麽?這些年來,我待你還不夠好麽?”

“我們的相遇本就是一場陰謀,我知道樓主您最厭惡被人算計……”

“你不一樣。”沈盞打斷道,“你難道不明白,你在我心裏,從來都與旁人不同?”

抵玉顯然被這句話驚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再度沈默下來,似是不敢再看沈盞的眼睛,倉皇將視線移向別處——幾個中毒的百姓正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其中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少女,正痛苦地蜷縮著身子,卻仍掙紮著向前爬行。

“我……我不明白……”她的聲音顫抖著道,“當年我和阿燕也是這般沿街乞討,每一次在街上看到這些乞丐,我總會覺得我與他們其實沒什麽分別……如果沒有那場陰謀,我與他們本就沒什麽分別……”

聽出抵玉話裏的自卑,沈盞心底一震。

從前長安尚太平年時,她偶爾出樓閑游,街上乞兒的討要聲不絕於耳,她卻從未正眼將他們瞧過。此刻,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隨著抵玉,落在那艱難爬行的少女身上,稍一沈吟,緩步上前蹲下身問道:“你怎麽會中毒?”

梁未絮派人把毒藥下到城中各家食鋪的食物裏,這少女既是個乞丐,又是從何處吃了那些毒物?

那少女眼神渙散,也相當迷茫的模樣:“我只是……只是剛才吃了幾口在地上撿的點心,我也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攥住沈盞的衣角,手指因劇痛而痙攣:“姐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幫、幫我一個忙……去東和坊的土地廟,我妹妹住在那裏,求你告訴她地上的吃食萬萬碰不得了……”說著艱難地從懷裏摸出個破舊的錢袋:“我以前討的錢,還有母親的遺物,全都……全都在這裏了,求你給、給她……”

其實這少女與這素不相識的婦人不過初見,連對方名姓都不知曉,更不敢深想對方是否會私吞了這錢袋。但此刻她命懸一線,沈盞是唯一主動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關心她為何中毒的人,她只能抓住這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盼望對方大發善心。

若在以往,沈盞絕不會理會這陌生人的閑事,給自己平添麻煩,可這會兒她心頭莫名一軟,回頭瞥了抵玉一眼,再面向那乞兒少女,竟點點頭道一聲:“好。”

少女蒼白的唇角剛浮起一絲笑意,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一個乞兒哪來這許多銅錢?必是偷來的贓物,還不速速交公!”

沈盞與抵玉轉過頭,見一名叛軍官兵裝束的漢子大步逼近,不由分說便奪過沈盞手中的錢袋。

沈盞的功夫雖非頂尖,對付一個叛軍官兵卻不在話下。只是她現在一身粗布衣衫,扮作尋常婦人,若貿然出手,驚動了梁未絮的眼線,怕是再難帶著藏海樓弟子安然離開長安。

她生平頭一遭選擇忍氣吞聲,稍稍思索片刻,想起那少女適才所言那錢袋裝著的不止幾個銅板,還有少女亡母的遺物,這令她也不由念及自己的母親,深知此物的重要,是以解下自己的荷包遞去:“軍爺行個方便,這個給您,那錢袋還我可好?”

盡管沈盞心知這官兵貪得無厭,此舉多半要賠了夫人又折兵,但形勢所迫,她也只能賭這一著。

那荷包繡工精巧,鼓鼓囊囊的份量讓叛軍眼前一亮。果然,他一把奪過荷包,卻將破錢袋攥得更緊:“呵,瞧你這寒酸打扮,倒藏著這許多銀錢?怕不是跟這小乞丐合夥行竊的吧?”

他立刻伸手就往沈盞身上摸去,想再搜刮些值錢物件。

沈盞二十多年來何曾受過這等侮辱,臉色頓時鐵青。可她此刻只是個“尋常婦人”,一個“普通百姓”,縱有武功也無法施展——這可不正是民間所有普通人的處境?

她正暗自盤算,如何將這兵痞引到無人處再了結他,忽聽地上那少女氣若游絲道:“我……我這兒還有幾錠銀子……”

“哦?幾錠銀子?我就說果然是偷來的贓物!”那官兵兩眼放光,當即丟下沈盞,朝少女撲去。少女艱難地擡手探入懷中,待那官兵蹲到跟前時,突然拼盡全身力氣,攥著方才在地上摸到的尖石,狠狠砸向他的額頭!

“啊!”官兵一聲慘叫,額角鮮血直流,抓著錢袋荷包的手也不由得一松。而少女右手繼續用尖石猛砸,左手則迅速撿起錢袋荷包拋向沈盞。

最後望向沈盞的那一眼,她眼中滿是哀戚與懇求。

“求……”

沈盞不等她說完,已然知她用意,接住錢袋,一把拽過抵玉轉身便走。身後傳來那官兵暴怒的吼叫,原來待他反應過來,他忍著額頭劇痛,一把抽出腰間長刀,已砍下那少女的腦袋!

幸而沈盞與抵玉足下發力,雙雙施展起輕身功夫,轉瞬間已離開了那官兵的視線範圍。

半炷香時間後,二人確認已甩開追兵,這才在一株垂柳下停住腳步。

“她叫什麽名字?”沈盞回望身後一片死氣沈沈的長安街巷。

“啊?”抵玉心裏正自難過,聽見樓主問話,楞了一楞,遂立即回答,“屬下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藏海樓對江湖裏的各種大人物了如指掌,卻從來不把尋常百姓放在眼裏,更何況一個小小乞兒。

她竟不知道 她的名字……

沈盞神色幾經變幻,終是將那錢袋遞與抵玉:“去她說過的地方,尋一尋她的妹妹。”

抵玉垂首應是。

哪知除了那錢袋,沈盞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魚形玉佩,輕輕放在抵玉掌心。抵玉見狀大驚:“這、這不是老樓主留給您的……”

沈盞頷首道:“去找餘婆婆,將此物給她看。”

抵玉困惑道:“何時去找?”

“時候到了,你自會明白。”

沈盞理了理衣襟,不再多言,舉步欲行,抵玉仍下意識要跟在她身後。

“你不必再跟隨了,照我吩咐行事便是。”

殘陽將盡時,沈盞終於回到藏海樓,檐下燈籠早已點亮,餘磬等人等到萬分焦急,見她身影緩緩從密道出現,才總算放下懸著的心,詢問樓主她們是否要趁夜啟程。

豈料沈盞又坐到池塘邊的軟榻上,擡手揉了揉眉心:“不用再走了。”

餘磬愕然:“不走了?”

“我會送你們走的。”沈盞幽幽地道,“至於我……自有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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