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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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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六)

日落月升, 夜空的星星仿佛棋盤上交錯的棋子。沈盞獨自走進藏海樓祠堂,在母親靈前靜立良久, 燃起一炷清香,忽聞木門“咚咚咚”輕響三聲,傳來一個略帶滄桑的聲音:“少主。”

餘磬始終不知沈盞突然改變計劃的緣由,心頭總縈繞著隱隱不安,終究還是尋了過來,欲要再勸一勸沈盞。

沈盞允她入內,可不待她說話, 已先開口道:“此事我意已決。婆婆若還認我這個樓主,便聽我命令行事。”

這話封住了所有勸說的餘地,餘磬無奈,只得轉而道:“屬下不敢違抗少主命令, 只是想知道,今日少主見過抵玉後便突然改弦更張, 可是因為她的緣故?”

“一半是為她。”或許是身處在母親祠堂的緣故, 沈盞整個人的感覺都變得溫柔許多, 她略作停頓, 竟願意解釋,“從前我總不明白,抵玉究竟在怕我什麽。今日與她一席話後,忽然明了,她怕我原來是應當的。我本以為這些年來待她已足夠好,但如今細想來……其實我的目光從未真正落到她的身上。”

然而餘磬完全沒有聽懂沈盞的解釋,只覺少主定是又被抵玉蠱惑, 她甚是不悅,卻不好說責備的話, 皺著眉頭道:“那另一半原因是?”

“另一半原因……”沈盞的目光仍凝在靈位“沈韶煙”三個篆字上,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是因為母親。”

“樓主?”餘磬神色變了變,語氣也帶了幾分悵然,“此事與樓主有何關聯?”

沈盞道:“我答應過母親,要護好藏海樓。”

餘磬道:“按少主原先的布置,留部分弟子鎮守樓中,操控機關,亦能護好藏海樓。”

沈盞道:“婆婆認為,藏海樓僅是我們所在的這座樓閣嗎?”

餘磬道:“自然不全是。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我們樓中掌握的情報。”

沈盞道:“或許是吧。可倘若無人,又由誰來查證這些情報?”

餘磬無言以對,默然良久,躬身道:“那屬下敢問,樓主現在的計劃到底是什麽?”

“還記得母親留給我的那枚青魚玉佩嗎?不久自會有人持它尋你。”沈盞仍然把話說得雲裏霧裏,讓餘磬聽得茫然不解,但平靜的話音落下,再無轉圜餘地,“夜深了,你該帶人走了。”

天色漸明,晨光透過雲層灑在藏海樓的飛檐翹角上,經過一夜調度,大多數弟子已在餘磬的率領下通過地下密道有條不紊地離開,如今尚留在樓中的人不多,卻個個都是精銳。

因此,這些人原本也都是沈盞選定的死士,對沈盞的命令執行得一絲不茍。沈盞又坐在了那方池塘邊的紅花樹下,吹來的晨風拂起她鬢邊的發絲,她在風中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忽然輕聲問道:“可知我要你們做什麽?”

“樓主籌謀,非我等所能揣度。”眾人搖搖頭,卻極堅定地道,“但藏海樓上下,唯樓主之命是從。”

沈盞聞言輕笑,眼底卻無甚笑意:“就這麽聽我的話?”

庭院裏一時靜默無聲,這些留下的弟子尚不知昨夜計劃有變,只道此番留下必是兇多吉少,要說絲毫不怕死那是假的,但竟無一人想過違抗樓主的命令。是以他們彼此互相瞧了幾眼,遂齊齊抱拳:“藏海樓以交易立世。樓主厚待我等多年,自當以命相報。”

沈盞生在藏海樓,長在藏海樓,與樓中眾弟子也算是朝夕相處多年。然而她自幼便聽母親告誡,人心易變,對任何人與事都須保持警惕。這些年來她從未對除了餘磬與抵玉以及寧氏姊妹以外的人付出完全的信任,而後來抵玉的細作身份暴露,更是印證了母親所言非虛。

所以此刻聽著眾人的回答,沈盞唇角微揚,十分滿意。很好,這才是藏海樓該有的規矩,不講虛情,只論實利。

她予他們錦衣玉食,他們報以她忠心不二。

而她,也定會做藏海樓最稱職的樓主。

於是旋即,沈盞將後續計劃告訴他們知曉,眾人聽罷紛紛臉色大變,剛開口似想要說些什麽,沈盞頓時擡手止了他們的疑問,肅然道:“記住你們剛才說的話,既要效忠於我,便該遵我號令。”

“是,樓主,屬下們明白。”

眾人在樓中布置好一切,其中兩名弟子遂持書信走出藏海樓大門,將那封信遞與門外叛軍:“此乃我們樓主致梁未絮的親筆信,煩請轉交。”

不到小半個時辰,梁未絮便匆匆趕趕城北逍遙坊,望著坊中央那座如七星拱月般聳立的巍峨高樓,她稍稍猶豫須臾,在眾官兵的前簇後擁下邁步進入樓內,見沈盞立於池畔,正欲拱手寒暄。

“我的人中毒已兩日,怕是沒心思聽梁娘子客套。”沈盞淡淡截住話頭,“不如直接說正事。”

“好,沈樓主果然爽快人。”梁未絮展顏一笑,“其實我素來仰慕沈樓主本事,本就不願與您為敵。只要沈樓主願與我共謀大業,不但解藥我雙手奉上,待今後我奪得這天下,更會讓藏海樓與我梁氏江山千秋共存,成為真正永永遠遠的天下第一樓。”

沈盞無意聽她畫餅,只道:“千秋大業太過遙遠,梁娘子還是先把解藥給我為好。”

“倒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素聞沈樓主智謀過人,才不得不多個心眼。”梁未絮眼中閃過猶疑,“若我交出解藥,沈樓主翻臉不認,又當如何?”

“巧了,我也擔心先交出情報,梁娘子卻不肯給我解藥。”沈盞輕笑,“你我互不信任,彼此猜忌,這買賣還怎麽做?”

“我當然不會反悔,能與貴樓合作是我的榮幸,我歡喜還來不及呢,又會與貴樓結下死仇,自毀良機?”梁未絮認真思索有頃,才又接著道,“不如這樣,沈樓主先讓我們進入藏卷閣,我便立即奉上解藥,待驗明解藥無誤,我們再查閱情報。若我們有異心,想必那兒的機關也足以制住我們,你說是嗎?”

其實梁未絮心中已有盤算,她對自己的武功極有自信,縱使沈盞反悔,她相信自己也能夠借著手下官兵們的掩護在這重重機關裏脫身。而只要他們踏入藏卷閣一步,無論是否取得那些機密消息,沈盞勾結叛黨的嫌疑便再難洗清,屆時只需在江湖裏放出風聲,謊稱她已掌握各派與各大高手秘辛,玩一招空手套白狼的計策,她自然也有辦法迫使武林群豪臣服。

沈盞仿佛很為難似的考慮許久,方松口道:“你一人隨我入內。”

獨自入內終究太過兇險,梁未絮聽她這般說,心裏不由打起鼓,笑道:“貴樓珍藏浩如煙海,我一人如何看得過來?不如讓我多帶上些人,也好替沈樓主分憂整理?”

沈盞視線掃向梁未絮身旁身後黑壓壓一片的兵士,目光漸漸凝重,冷笑一聲,才終於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在沈盞的引領之下,眾人穿過層層鐵鎖,踏入藏海樓主樓之內的藏卷閣。銅燈次第亮起,映照出滿室竹簡木牘,梁未絮望著鱗次櫛比的卷架,暗忖這般浩繁卷帙絕非臨時可偽,必是藏海樓真正的機要所在。她心下大定,依約將解藥交予沈盞。

沈盞喚來親信,吩咐他們速去為中毒的姊妹兄弟們送藥解毒。

等待解毒期間,梁未絮不敢松懈,暗中使眼色命親兵把守住各處門戶,裏外都布下人手,圍了個水洩不通。沈盞卻渾不在意,信步走到一方紫檀案前,執起酒壺自斟一盞,琥珀色的酒液中,金盞內壁雕琢的游魚似在波光中搖曳。她輕晃酒盞,悠然道:“曾經常常有人好奇問我,藏海樓為何處處鑿池養魚。”

梁未絮一怔,不解她為何突然說起這等無關緊要的閑事,卻也順著她的話頭道:“聽聞是令堂在世時所建?”

沈盞頷首道:“幼時我曾問母親,何為江湖。母親說,江湖不過是一方池塘罷了。她最愛看池中魚群爭食,大魚吞小魚,卻終究都是她的池中物。”

這可真夠狂妄自大的,梁未絮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但未將自己的腹誹說出口來。

沈盞繼續道:“但娘親還說,池塘還需要時時打理,她的江湖是那方池塘,而我的江湖,不過是一只酒盞,仰頭便能飲盡。她耗盡心血,就是要將這江湖釀成我能一飲而盡的酒,教我一輩子逍遙快活,不懼風波。只可惜……”她輕輕摩挲著酒盞邊沿,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你知道我母親是聰明人,是這天下第一聰明人,然而慧極必傷,她日日思慮太重,終究積勞成疾,離我而去。臨終前她說對她不住我,沒能真正做到這一點,反倒要我來扛這藏海樓的重擔。”

“但我覺得我能做到。”她驀然擡頭,眸中映著銅燈的燈火,“我要讓藏海樓永遠屹立,我要讓我自己與樓中每一位姊妹兄弟過一輩子逍遙自在的生活,讓這天下江湖都成為我盞中之物——憑我的智慧,我必定能夠做成母親未完成的事。”

梁未絮聽到此處,更覺她比她母親還要狂妄自大,然則面上不顯,只看似溫和地道:“如今你我好好合作,你自然能夠做到。”

沈盞反而笑了,直接道出梁未絮的心思:“你定是在想,我今日在你這裏栽了跟頭,還敢口出狂言,實在狂妄可笑,是不是?這確實是我生平頭一遭失算,不,或許該說是第二次?先前阿晴阿雪都寬慰我,說我既查明了諸天教的陰謀,便不算得失敗。可她們不懂,我敗了,我的的確確失敗了,只不過敗的不是諸天教之事,我始終不明白我為何會敗,直到昨日……我才終於了然……”她稍一頓,竟又原封不動地說出昨夜與餘磬說過的那句話:“其實我的目光從未真正落到她的身上……”

梁未絮滿臉莫名其妙,越聽越糊塗,尤其是沈盞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話,更是讓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而正在此時,只見沈盞的親信匆匆趕來,抱拳稟報:“樓主,解藥確實無誤,中毒的姊妹弟兄們身上的毒全都已解了。”

沈盞微微頷首:“他們的身子才剛好轉,身邊不能缺人照料,你們且再去他們身邊照顧照顧吧。”她語氣如常,卻在眾人轉身時壓低聲音,最後不動聲色地補了一個字“走”。

眾弟子心領神會,齊刷刷向沈盞深鞠一躬,領命而去。

梁未絮的目光早已被藏卷閣中堆積如山的機密竹簡所吸引,迫不及待地道:“現在總能讓我們查閱這些資料了吧?”她暗暗思忖待會兒須得想辦法命人將這些情報盡數抄錄下來,如此哪怕今後與沈盞翻了臉,她也能將這些機密牢牢攥在手中,這也是她今日定要帶著這大批官兵與她一同進入此地的原因之一。

豈料沈盞恍若未聞,還在繼續方才的話題:“我第二次失敗,你可知道是為什麽嗎?”

梁未絮強壓下心頭不耐,面上仍掛著得體的笑容:“沈樓主說笑了,我們現在明明是雙贏之局。”

“我母親曾有一句話在江湖裏流傳得甚廣,想必你也聽過——江湖之勢,與國之盛衰榮辱分不開關系。但這句話後頭,她還說過另一句,知道的人就不多了:‘藏海樓從來不在江湖之中。’直到昨日之前,我與我母親都是這般認為的。”沈盞低頭看著手中金盞,“而昨兒我想了整整一天,這才想通……原來母親說錯了,原來我與我母親都錯了,江湖之大,一方池塘藏不下,一只金盞更藏不下。”

“我是聰明人,只栽了這一次跟頭,只用了這短短一日時間,便徹底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沈盞突然笑得愉悅,甚至透了點快意,“我還是這天下第一聰明人。”

話音才落,她猛地將金盞擲地,反手扯動身後墻邊引線。

“轟!轟!轟!”

一連串爆響震徹樓宇,火舌自四面八方竄起,迅速蔓延,轉瞬間燒向藏卷閣的萬卷機密。在場官兵駭然變色,水火無情,頃刻便會奪走人的性命,當此萬分兇險之時,他們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梁未絮,紛紛奪路而逃,卻見火勢已成燎原,斷裂的房梁裹著烈焰砸落,滾滾濃煙阻斷了他們的去路。

梁未絮被熱浪逼退兩步,不可置信地厲聲喝道:“你瘋了嗎?!”

“可做個聰明人太累了……”火光映著沈盞唇邊的微笑,與眼眸中的倦意,“像阿母那樣……我也想歇上一歇……”

這一句話還未說完,一道刀光如閃電般劈開烈焰,隨著雷鳴之聲頓時向她襲來!

沈盞自幼執掌江湖權柄,麾下能人眾多,又自負聰慧,於武學一道反倒未曾下過苦功。而梁未絮師承刀魔晁無冥,一身頂尖武藝豈是沈盞能夠企及的?更何況此刻梁未絮是怒極出手,刀勢淩厲非常,沈盞勉強格擋數招,終究不敵,只見寒光一閃,那柄長刀已沒入她的胸口。

與此同時,四周火勢愈烈,梁未絮衣角沾上火星,她匆忙拍滅,卻被濃煙嗆得咳喘連連,再顧不得其他,轉身向外沖去,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難道今日真要喪生於此嗎?

火海中沈盞緩緩闔上雙眼,但最後的一剎那兒,恍惚之間她仿佛看見了母親的身影。

耳畔,竟似乎傳來一聲喜鵲的啼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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