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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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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六)

這一次謝緣覺傷得太重, 若強行趕路必會加重病情,索性便在杜家河多住些時日, 待調養妥當再作打算。

趁著休養期間,謝緣覺在山上將菩提心法教給了淩歲寒顏如舜、尹若游三人修習。淩歲寒等人自那日聽了慕荷一席話,深以為然,想著練成此法後,日後舍迦再出意外,也好有個防備。謝緣覺卻另有一番思量,倘若自己哪天當真不在了, 這菩提心法由她們傳下去,總能多救幾人。

這念頭她自然不敢說出口,一旦說出來,定又要惹得她們數落。

於是她安分地留在杜家河養傷, 每日除了打坐練功調息,便是看看窗外山色, 或是提筆續畫之前那幅在曇華館未完成的畫, 只求讓符離她們安心。偏生這幾日淩歲寒格外緊張她, 無論她做什麽, 總要在一旁守著護著幫襯著。她要作畫,她便替她研墨調色,默默打些下手。

又過三日,恰逢正月二十。雨水節氣已過,東風漸暖,山間殘雪消融,化作細雨潤澤萬物。草木抽新芽, 枝頭點點嫩綠,春意悄然而至。

而這日晨光熹微, 顏如舜剛剛醒轉,便見朝霞將紗窗染作緋色,又輕輕籠在尹若游的側臉上。她正倚在床頭,眉眼間映著霞光,仿佛春日初綻的第一朵花。

“今日怎麽醒得這般早?”顏如舜仍臥在榻上,擡手輕拂過尹若游肩頭垂落的青絲,唇邊漾開一抹慵懶的笑意。

“等你啊。”尹若游微微低頭,那落下的發絲恰好輕掃過顏如舜頰邊那道刀疤,“在想你今日送我的禮物究竟會是什麽。”

發梢拂過臉頰傷疤的觸感讓顏如舜有些發癢,她卻也不去撥開,只故作不解:“禮物?你怎覺得我今日會送你禮物?”

“前幾日你背著我偷偷摸摸的,”尹若游輕笑,“當真以為我沒察覺麽?”

猶記得去歲七月初九顏如舜生辰那日,兩人慶祝之時,顏如舜便曾特意問過尹若游的出生月日。而今年重逢恰在此時節之前,尹若游料到她必不會忘記備禮,暗自期待多日,今日終是按捺不住,徑直問了出來。反正在顏如舜的面前,她早學會了將心事和盤托出,不再遮掩半分。

“你這般直截了當,我還如何給你驚喜?”顏如舜嘴上埋怨,臉上掩不住笑容,右手從尹若游發間掠過,待對方察覺之際,一支木簪已穩穩插在對方的發髻之上。旋即她又不知用什麽手法倏地摸出一面銅鏡,讓尹若游看清鏡中的自己——發間木簪蜿蜒如蛇,簪頭卻雕著盛放的牡丹。“如今外頭兵荒馬亂,我下山去也尋不著像樣的鋪子,只好在山裏找了塊木料隨便雕了支簪子,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尹若游指尖輕撫過簪頭的雕花,卻不答是否喜愛,只笑著道:“那可以換我給你驚喜。”

話音未落,一方手帕自她袖中飄出,輕輕覆在顏如舜面上。

帕上金線繡著的鳳凰展翅欲飛,在從紗窗透過來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顏如舜顯然楞住,坐起身來拿著帕子細看:“這是……”

“你過生辰時不就有總愛給別人送禮的習慣麽?我這可是跟你學的。”尹若游挑挑眉道,“可惜如你所言,現在世道不太平,我既不知去哪置辦禮物,又沒你這般巧手,只得拿些舊物充數了。”

這習慣背後藏著顏如舜自幼的孤獨,可此刻尹若游這一番話讓她整顆心都似在瞬間被暖意填滿。她沈默須臾,將手中的絲帕攥得更緊了些,微微而笑:“舊物?”

“你曉得的,我阿母從前靠做繡活為生,我進醉花樓前曾跟她學過幾年針線活,也繡過幾樣小玩意兒,有些沒賣出去的我便自己收著。前幾日我翻包袱,沒想到竟翻出當年繡的這只鳳凰。”尹若游頓了頓,眼波流轉間帶了幾分嬌嗔,“倒像是專為你留的,你可不許嫌棄!”

顏如舜沒有答話,只是伸手環住尹若游的脖頸,將心底想說的所有話都化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裏。尹若游自然而然地回應著,唇齒交纏間彼此的呼吸都變得灼熱。良久分開時,二人的氣息都有些不穩,她見尹若游的發髻松散了幾分,又擡手替她攏了攏鬢發,且重新插正那支簪子,眼中笑意盈盈:“收拾一下吧,待會兒我去給你做碗長壽面。”

小半個時辰過後,早飯備好,她們理所當然地與淩歲寒、謝緣覺同坐飯桌前。淩歲寒正吃著清粥與幾樣小菜,忽發覺尹若游面前的吃食與眾人不同,不由奇道:“怎麽唯獨阿螣吃的是面?”

“今日是阿螣的生辰。”顏如舜笑著解釋道,“是該有一碗長壽面的。”

這句話讓淩歲寒與謝緣覺同時停箸,明顯都楞了一下。

“今日是你生辰?”片刻,淩歲寒率先回過神來,沖著尹若游嚷起來,“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們?我和舍迦也好給你備些賀禮的。”

“我知道你們有心。”尹若游不在意地笑笑,“可現在村裏鎮上各處百業雕零,你們上哪兒去置辦賀禮?”

這話確實在理,淩歲寒卻仍不甘心地嘟囔:“那也該提前說一聲啊,我們總要有些別的準備……”正說著,坐在她一旁的謝緣覺忽然傾身過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淩歲寒聽罷眼睛一亮,當即撂下筷子,起身就往裏屋去。

“符離這是去做什麽?”尹若游奇道。

“你們先用飯吧。”謝緣覺居然賣了個關子。

當尹若游的長壽面吃到一半,淩歲寒遂抱著一幅絹帛走了出來,在旁側的空桌上小心展開。

絹帛上墨色尚新,正是那幅曾在曇華館見過的未完成之作。只是此刻畫中景象已然完整——月華如水,映照著尹若游翩然起舞的身影;顏如舜執扇而立,飛花繞袖;而淩歲寒與謝緣覺則並肩坐於燈火之下,在暖紅的光暈裏靜靜觀賞。筆觸細膩,竟將當日情景重現得栩栩如生。

“這畫……”顏如舜驚喜道,“你終於畫完了?”

“昨日才收的筆。”謝緣覺神色淡然,唯有眼底浮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這幾日符離幫我研墨調色,做了不少瑣碎活計。這幅畫能夠完成,也有她一份功勞,便權當我們二人合贈阿螣的生辰禮吧。”

尹若游心頭一熱:“送給我?”

“若非那夜見到你的水雲舞,和重明的飛花扇戲,我也不會起意作畫。”謝緣覺目光掃過她與顏如舜,“這畫你們誰收著?”

顏如舜笑道:“既然是給阿螣的生辰禮,你問我做什麽?自然是由她收著。”

“不,還是舍迦你來保管妥當。”尹若游認真思索有頃,神色變得相當鄭重,“往後我們四人常在一處,再不分開,誰想看了隨時都能取來賞玩。不過……”她稍一頓,忽而又眉眼一彎,“你方才說錯一句,那夜我跳的,可算不得真正的水雲舞。”

謝緣覺道:“你的意思是?”

“今日風和日麗。”尹若游側首望向窗外天光,“待用完早膳,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這座山中小村之所以名為杜家河,正因它建在這桃花山上的清水河畔。初春時節,河冰初解,流水清可見底。四人用罷早飯,踏著新生的青草信步而行,不多時便聽得潺潺水聲,但見一脈清流繞石而過,尹若游驀地快走幾步,踏入淺灘。

往日在醉花樓裏,在萬眾矚目之下,她起舞之前總是要做足準備。今日此刻不同,她竟是全然隨心而動,並不多作思量,衣袂一展,已就著流水之勢翩然起舞,身形宛若游龍戲水,時而逆流而上,破開清波,時而順流而下,與浪相逐,廣袖翻飛間水珠四濺,在日照中如碎玉紛落。

而一陣河風拂過,她的長發與衣帶隨水波飄蕩,整個人似要融進這脈脈春水之中,甚至比那夜在曇華館的舞,更為自由,更為歡愉,更為無拘無束。

顏如舜便也不再像那夜那般以飛花扇戲相和,只斜倚在初吐嫩芽的柳樹邊,目不轉睛望著那水中的龍女,一邊隨意給她打著拍子,竟也自成韻律。

一曲終了,尹若游一個回身定在淺水處,水珠順著她的衣袖滴落,她看向岸上三人,眼中還映著波光。

“今日生辰,是我過得最快樂的生辰。”

淩歲寒道:“這也是我們看過最美最有力量的舞。”

這話說得極是誠懇,尹若游聞言抿唇一笑,忽然想起什麽,踩著淺浪走近幾步:“說來,我和重明還不知道你和舍迦的生辰是哪 月哪日?”

“我和舍迦?”淩歲寒下意識瞥了身旁的謝緣覺一眼,“我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都是永祐二十三年的九月十二,那天正是霜降。”

這可真夠巧的,顏尹二人聽見這個答案都有幾分意外。顏如舜隨口笑著打趣了一句:“那你們果然有緣。”不料話音才落便又見淩歲寒和謝緣覺耳根微微泛紅,她不禁揚起眉毛,和尹若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才立春不久,天還寒著呢,我們早些回屋子歇息吧。”顏如舜突然話鋒一轉,又繼續笑道,“符離,還是有勞你多照看舍迦一點了。”

淩歲寒一怔,點頭道:“這個自然。”

其實早在她們四人出門時,淩歲寒便已將自己外袍披在謝緣覺身上。此時回程路上,她也始終用左手虛扶著身旁人,見顏如舜和尹若游都主動走在前頭,才低聲對謝緣覺道:“今日阿螣的生辰倒是提醒了我,去歲我們好不容易重逢,可惜卻沒能一起慶生。”

謝緣覺攏了攏肩上的衣袍,輕聲道:“今年我們的生辰,你想我們一起過麽?”

“不止今年。”淩歲寒不假思索道,“明年,後年,往後餘生每一年的九月十二,我都要同你一起過。”

聽到最後一句,謝緣覺心頭一顫,張了張口,想說什麽終究又不忍傷她的心。

淩歲寒明白她的意思,正色道:“過些日子,待你身子稍好些,我們便下山去秀州凈意庵走一趟。若能查明菩提心法的來歷秘密,說不定就能助你突破第九層大關。”

謝緣覺對這個提議不置可否,沈吟道:“可是如今天下戰火仍未平息……”

淩歲寒打斷道:“只有你的病痊愈了,我們才能有更長的時間,去做更多該做的事。”

山風拂過,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謝緣覺側頭凝視著身旁人執著堅定的眼眸,半晌頷首道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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