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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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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雲閣誰聞螻蟻泣,朱樓算盡焚江湖(一)

轉眼已是二月, 山中桃花漸次綻放,將整座桃花山染成一片緋紅, 謝緣覺的身體總算有了些起色。

慕荷對此既感歡喜又覺悵然,這大半個月來,謝緣覺養傷期間沒少指點她醫術藥理,如今見謝緣覺等人準備啟程,她不由得生出幾分不舍來。

臨行前日,謝緣覺最後一次為慕荷講解醫理,末了忍不住道:“其實你天資甚佳, 若能得遇明師,將來必成大醫。”

“我何嘗不想呢?”慕荷嘆道,“可這方圓百裏,除我之外再無一個大夫, 若不是曲前輩留下的那本劄記,我連這點皮毛都學不到。”

這般情況, 顯然不止杜家河獨有, 不止桃花山一帶村鎮獨有, 大崇疆域遼闊, 不知還有多少窮鄉僻壤求醫無門。謝緣覺思索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少時初讀那本劄記時,也覺得艱深難懂麽?”

“自然難懂。”慕荷想也未想就點頭,“當年每句話我都要反覆琢磨許久,才能勉強領會。村裏別的鄉親讀不懂它,索性就棄了。許是我天生就對醫藥感興趣,雖艱難, 卻也從中品出幾分趣味,這才堅持至今。”

謝緣覺仍是不解:“你覺得它難在何處?”

慕荷撓了撓頭, 一時語塞:“就是……處處都難懂啊。”她比劃著雙手,卻不知該如何說明白這說不清道不明的難處。

“可這些不都是最基礎的醫理嗎?曲師姨所書已算淺顯。”

顏如舜正在屋中一旁收拾行囊,本未參與她們的對話,聽到此處,還不待慕荷回答,她已先擡起頭來:“你好奇此事?”

謝緣覺頷首。

“那劄記我前幾日也看了兩眼,醫理深淺我不便評判,只是……”顏如舜笑道,“那行文未免過於咬文嚼字,尋常百姓讀來自然費力。”

謝緣覺疑道:“咬文嚼字?”

“我幼時也不識字。”顏如舜說起往事時總是輕描淡寫,仿佛在聊今日天氣,“直到十五歲那年與阿母和解,她才教我認些字,但也僅僅是認得幾個字罷了。那會兒我偶爾去書鋪看書,越是文采斐然的大家之作,越是讀得我頭疼,倒是那些帶圖的話本子頗讓人覺得有意思。識字與知書,本就是兩回事。”

謝緣覺的顯赫出身確實令她很難考慮到這一層,但她如今畢竟行走民間已久,經顏如舜這麽稍稍一解釋,她頓時豁然開朗,隨後略作沈思,便忽地提筆蘸墨,在紙上勾勒出一株草藥。

“你認得此物麽?”她將畫遞給慕荷。

“這不是我的名字嗎?”慕荷只看一眼就笑出聲來,讚嘆道,“謝娘子你真的好厲害,不僅醫術精湛,連畫技也這般傳神。”

“你若喜歡,便留作紀念吧。”謝緣覺語氣淡然,卻在稍稍沈默後,道出最鄭重的承諾,“如果我能活下去,過些年我定會再來杜家河,帶一本你們都能讀懂的醫書來。”

翌日拂曉,她們辭別杜家河村民,下山徑直往秀州方向行去。

一路上,顏尹淩三人輪番駕車,而謝緣覺獨坐馬車之中,閑來無事,遂執筆在紙上寫畫不休,畫的都是些草木藥材。這日黃昏來臨,她們錯過了宿頭,謝緣覺體弱不宜露宿郊野,顏如舜與尹若游遂前往附近打聽有無住處,淩歲寒則在小樹林中生起篝火為她取暖。

殘陽漸隱,火堆愈發明亮。顏如舜二人歸來時,帶回消息:“前頭不遠處還真有個驛站。”

淩歲寒聞言一喜:“在哪裏?我們這就動身。”

尹若游接著道:“但那驛站已被興平王及其部眾占作行營,尋常百姓必定是進不去了。”

謝緣覺不由微愕:“我三哥?”

自謝慎登基後,冊封長子謝鈞為太子,第三子謝銘為興平王,此事天下皆知。

“你要去見他嗎?”顏如舜問。

“梁守義伏誅這等大事,也是該讓朝廷知曉。”

這是要見謝銘的原因之一,而原因之二,卻是在謝緣覺的諸多兄長中,與她關系最為親厚的正是這位三哥謝銘。自謝緣覺年少離家,他們兄妹至今未再正式見過,今日突然聽見謝鈞的名字,自然令她心頭不禁泛起幾分思念。

但她們決定只見謝銘一人,避開其餘官兵,趁著夜色悄無聲息潛入驛站。然則謝銘居所外侍衛把守森嚴,她們四人遂施展輕功繞到了屋後一扇窗戶邊,顏如舜剛要推窗入內,只聽屋裏恰巧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意的質問:“賭氣?哼,你們當我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與聖人賭氣嗎?!”

“殿下息怒!小人只是轉述太子殿下原話。”一個惶恐的聲音急急忙忙道,“還望殿下看在太子的面上,千萬三思,莫要沖動啊。”

顏如舜和尹若游不約而同側頭瞧了瞧謝緣覺,以眼神向她詢問那與謝銘對話的男子究竟是誰。

“此人是大哥心腹,當初長安大亂前夕,我因進諫被太上皇下獄,便是此人奉大哥之命前來獄中打點照看我。”謝緣覺一邊解釋一邊疑惑,卻不知大哥今日又派此人與三哥傳了什麽話,竟惹得三哥如此動怒。

謝銘沈默良久,繼而長嘆一口氣:“大哥的苦心,我自然明白。只是……旁人不知我也就罷了,難道連大哥也不懂我麽?如今山河破碎,兩京仍未收覆,聖人卻已親近小人,偏信讒佞,這般所作所為與當年太上皇有何區別?如此下來,這天下何日才能重現太平?我向聖人進言,不過是為國分憂,並無半點私心。”

這番話未免有些大不敬,對面那人聽得冷汗涔涔,垂首不敢應答。

“罷了,待會兒我會親筆給大哥修書一封,你帶回去便是。”

說完他揮揮手,示意那下屬退下。

房間重歸寂靜,顏如舜仍立在窗外,右手輕搭窗欞,低聲問道:“現在進去麽?”

謝緣覺剛要點頭,卻瞥見身旁的淩歲寒僵立不動,整個人如泥塑木雕般怔在那裏。

方才所聽到的那番對話,對於淩歲寒而言太過熟悉。猶記得十一年前,她與舍迦也曾在無意間聽見父親與當時的睿王謝慎有過相似的交談,那時睿王亦是這般勸父親向聖人低頭認錯......這些日子為著百姓疾苦與舍迦的病情,她強自將父母大仇壓在心底,可今夜舊景重現,那些刻意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深埋的恨意又似野火般在她胸中熊熊燃起。

時光飛逝,竟已十一個年頭了,這血海深仇,究竟何時能報?

此生,可還有手刃仇敵的那一日嗎?

“符離?”謝緣覺察覺到她的異常,立時明白她心中所想,輕輕將手覆在她滾燙的手背上。

淩歲寒被這聲溫柔的輕喚拉回神思,閉目深吸一口氣:“我無事,我們進去吧。”

屋內燭火搖曳,謝銘正伏案疾書,忽覺一陣涼風拂過後頸。可他分明記得窗扉早已緊閉,這風從何而來?他手中狼毫一頓,霍地擡頭望去,只見四名風姿各異的年輕女子悄立窗前,衣袂翩然,其中那白衣獨臂的刀客尤其引起他的註意。

“淩澄?!”謝銘立刻認出她,反手按住案旁寶刀,“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現身於此!”

這般撲面而來的敵意讓謝緣覺微微一怔,旋即恍然,符離在魏恭恩麾下臥底之事知者甚少,現在的淩歲寒在世人眼中仍是那投效反賊、背棄大崇朝廷的叛徒。

“三哥。”謝緣覺輕輕喚了謝銘一聲,“我們此行是有要事相告,你不必如此戒備。”

謝銘目光一凜,落在她臉上:“舍迦?”

謝緣覺頷首道:“是我。”

謝銘的視線在她與其餘三人之間來回游移,眉頭反而越皺越緊,沈聲道:“你過來。”

“三哥,她們都是我摯友,也皆是可信之人。”謝緣覺聽出謝銘話中冷意,立在原地紋絲未動,窗外的月光映著她沈靜的眼眸,“我們此番前來,事關重大,還望三哥靜聽。”

謝銘望著這個曾經乖巧無比的妹妹,只覺熟悉中透著陌生:“大哥說你和淩澄都變了許多,你們還真是.....”

“人會改變本就是很正常的事,不需要你來同意。”淩歲寒不想再和他廢話,驀地揚手擲出一個包袱,那布包重重落在案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謝銘警惕地解開包袱,赫然看見一顆人頭。

“梁守義!他……他……”

“他死了,我們殺的,這你還看不出來?”

謝銘表情愈發嚴肅,但眼神中的敵意已逐漸褪去:“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淩歲寒言簡意賅,很快便將事情說明。

謝銘聽罷甚是驚訝,愕然沈默良久,才終於大笑起來,眉宇間顯出幾分舊日神采:“我就說,你是忠烈之後,怎可能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辱沒先人英名。”

聽他提及亡父,淩歲寒眸色驟然轉冷,卻未言語。

謝銘猶自沈浸在喜悅中:“梁守義既死,收覆長安指日可待。”

“梁未絮如今可在長安?”淩歲寒突然發問。

“正是。”

“那你莫要輕敵,她未必遜於其父。”

“梁未絮終究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淩歲寒聽見不讚同的話立刻就要反駁,這是她向來如此的習慣,半步不讓,“梁守義是重明和阿螣聯手殺的,賚原城能夠堅守數月之久也有舍迦的一份功勞,我們不都是女子麽?你若瞧不起女子,這顆人頭我們便拿回去了。”

謝銘知曉她得理不饒人的性子,不與她爭辯,只道:“我自無輕視之意,但旁人未必。梁守義一死,舊部必然動蕩,你認為他們會心甘情願奉一女子為主?梁未絮要穩住局面絕非易事,朝廷正可趁此良機一舉拿下長安。倒是魏赫那裏……”

淩歲寒雖心下不忿,卻承認他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沈吟道:“可憑我對梁未絮的了解,她絕不會輕易認輸。至於魏赫,不過是草包一個,你擔心什麽?”

“魏赫是草包不假,魏恭恩那麽多舊部絕非易與之輩。”謝銘憂慮道,“他們既已隨魏恭恩起兵造反,如今騎虎難下,只能死心塌地跟著魏赫一條道走到黑,朝廷要收覆洛陽,怕是要費些周折。”

只因魏赫是個男兒身,縱使他才能遠遠不及梁未絮,反倒更得叛軍擁戴。淩歲寒聽到此處更加不服氣,正想要說些什麽,只聽謝銘忽然又道:“是了,你方才說魏赫至今仍視你為心腹?”

“你別打我的主意。舍迦的病還未痊愈,我須得陪她到秀州找治病的法子。”淩歲寒猜到謝銘想要說的話,斷然拒絕,但稍作停頓,又補上一句,“不過,若是舍迦的病有了轉機,而那時洛陽仍未平定,我自會幫你們的。”

謝銘詫異地望向謝緣覺:“你的病還未痊愈?不是說長生谷的那位九如法師醫術通神,能起死回生麽?”

謝緣覺不欲多言,只淡淡笑道:“已好轉許多,否則我豈能活到今日?”她顯然不願謝銘追問此事,當即將話鋒一轉:“三哥,方才在屋外,我們聽見你與大哥使者的談話......”她斟酌著詞句:“你與聖人之間,可是生了什麽嫌隙?”

謝銘面色驟然一沈:“朝堂上的事,與你無關,你不必多問了。”

“據我所知,在聖人諸子之中,當屬興平王殿下戰功最著?”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既非出自謝緣覺之口,亦非淩歲寒所言。謝銘目光如電,直射向對面四人中那最為美貌的女子:“你也是舍迦的朋友?”

尹若游素來最厭這等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但念及對方畢竟是舍迦兄長,又對舍迦確有關心之意,便按下心頭不悅,展顏笑道:“殿下莫怪,我只是提醒殿下一句,自古功高震主,尤需謹慎。殿下既掌兵權,又立戰功,更當好自珍重才是。”

在大崇皇室,骨肉相殘已是再尋常不過之事。謝銘眉頭深鎖,卻並未斥責她胡言亂語,默然一陣,他轉移話頭:“天色已晚,既然舍迦身子未愈,今日你們便在驛站歇息一夜吧,我命人給你們安排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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