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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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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五)

等待顏如舜和尹若游到來期間, 淩歲寒仍將謝緣覺攬在懷中,以自身的體溫為她驅散寒意, 不時低聲詢問:“現在好些了麽?心口還疼麽?”

忽聞門扉輕響,兩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門口,謝緣覺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慌亂,欲從淩歲寒的懷裏坐起來。淩歲寒左手仍扶著她後背,面上卻已泛起紅暈。

“謝天謝地,舍迦你終於醒了!”眼見謝緣覺蘇醒,顏尹二人先是欣喜萬分, 眼中盈滿笑意,三步並作兩步搶到榻前,隨後這才註意到她和淩歲寒的反應有些蹊蹺。

舍迦體弱,又昏迷多時, 符離抱她休息本在情理之中,可眼下她們這般慌張又心虛的模樣卻是怎麽一回事?

“發生什麽事了?”尹若游的眼睛裏透著好奇與探究, 目光掃過她們緋紅的耳尖, 像是瞧見了一件趣事。

“能發生什麽事?不過是舍迦醒了。”淩歲寒故作鎮定, 扶著謝緣覺靠坐床頭, “但她身子還虛著,你們照看她一下,我去請慕大夫。”說罷便要抽身。

“是麽?”顏如舜見她說這番話時眼神飄忽,覺得好笑,唇邊還真忍不住綻放了笑意,那笑容裏既有揶揄也有欣慰,“那舍迦什麽時候醒的?”

“也沒多久, 這些細枝末節回頭再說,我先去找慕大夫。”

淩歲寒轉身就要走, 豈料謝緣覺反而將她喚住。

“符離,你且等等。慕大夫是村裏那位叫慕荷的娘子嗎?”

淩歲寒停步回頭:“是她。”

“是她救了我?”謝緣覺更覺奇怪,慕荷的醫術到底是好還是壞?

淩歲寒看出她的疑惑,便又回到榻邊坐下將她昏迷時的事一一道來:“她是用菩提心法救的你。只是這村子與曲前輩究竟有何淵源,我們尚不清楚。”說著替謝緣覺掖了掖被角,繼續道:“她這會兒應該在她的醫館,你若有什麽想問的,待我請她過來之後你再細細地問。”

“醫館?”謝緣覺略一沈吟,“不必你回來麻煩了,我去那裏見她。”

“你剛醒,不宜勞頓。”淩歲寒很不讚同地按住她肩頭,“還是先在這兒歇著為好。”

“可我還有別的事,或許去那裏見了她才有答案。”謝緣覺微微一笑,“你扶我過去吧。”

那座所謂的醫館,不過也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昨日叛軍在杜家河村作亂,村民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傷,只是當時謝緣覺危在旦夕,最要緊的自然是要先救她性命。今日見她脈象稍穩,慕荷便從清晨忙到申時,在醫館裏為村民們一一診治。

村民們見她們四人一同前來,尤其看到謝緣覺已然蘇醒,頓時欣喜不已。“哎呀,四位恩人女俠都來了!”眾人熱切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候謝緣覺的身體狀況,慕荷見狀亦上前為謝緣覺把脈。

謝緣覺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怔,目光掠過淩歲寒與顏如舜、尹若游的面容,見她們眼中也流露出幾分懷念之色,便知她們與自己同樣,都想起了長安城無日坊的舊時光。那些故人如今散落何方?又有幾人能在這場戰火中安然無恙?

她定了定神,收拾起自己的情緒,朝慕荷搖了搖頭:“我也懂一點醫術,方才已自診過脈象,並無大礙,諸位請放心吧。”說罷便讓慕荷繼續照看其他村民,她自己則坐在一旁與鄉親們閑話起來。

眾人一頓寒暄,很快謝緣覺等人便從這些村民口中問出他們與曲蓮的故事。

原來這杜家河村的歷史,要追溯到大崇立國之前。那時天下大亂,流民四散,一群逃難百姓偶然在這桃花山中的清水河畔落腳,因最初帶領眾人建村的是位杜姓長者,故而得名杜家河。後來大崇一統,戰火平息,村民們卻已舍不得這片由他們親手開辟的桃源樂土,從此世代在此繁衍生息。直到二十多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席卷村落,死者甚眾,幸而那日曲蓮來桃花山上采藥,見此慘狀,便傾力相救,這才保全了村中餘下百姓。

“曲大夫為我們費盡心力,熬得眼睛都紅了,硬是把我們一個個從鬼門關裏拉了回來。等大夥兒都轉危為安,我們實在過意不去,湊了些銅錢要給她。誰知她只笑著說,那清水河的蓮花開得正好,討一朵當診金就夠了。我們心裏明白,曲大夫她是知道我們窮,付不起藥錢,所以才……”

顏如舜聞言恍然:“難怪她靈位前供著那朵枯蓮……”

尹若游則敏銳地接著詢問:“可是後來,你們是如何得知她過世的消息?”

不然誰會給活人供牌位?

“曲大夫臨走時,我們實在舍不得,她便答應來年夏日再來我們村子裏賞蓮。可那年我們從夏盼到秋,蓮塘的花都謝,卻始終沒能等到她。我們實在放心不下,於是派了幾個兄弟下山打聽。這一找就是兩年,誰曾想……誰曾想等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就為了一句約定,你們竟尋了她兩年?”淩歲寒有些錯愕。

“我們知道曲大夫向來說話算數,若不是出了意外,定不會食言失約,我們總得弄個明白,所以才……哎,沒想到還真是天不佑善人。”

眾村民說到動情處,都不由得摸了摸眼淚。唯獨謝緣覺再不發一言,神情若有所思。淩歲寒見狀在她耳邊悄聲問道:“你在想什麽?”

“我想我師君曾經和我說過的話……與此地所見,頗有出入.....”

尹若游輕輕笑了笑,忽然低聲插話:“這也不足為奇。令師所見,終究只是其中一面。”話到此處戛然而止,還有剩下的半句話留在了她的心裏——就像是當初的我一樣。

屋子裏一時間只餘下村民們嘆息的聲音,謝緣覺沈思少頃,又將視線移向慕荷。

其實在方才聽村民們講述往事的同時,謝緣覺也一直在留意觀察著這位年輕大夫。只見慕荷依然挨個為村民們診治,眉心始終存著幾分困惑,不時翻動手中那本泛黃的小冊子,斟酌許久才落筆開方;而等候的村民卻格外耐心,接過慕荷配好的藥材便連連稱謝,一口一個“小慕神醫”叫得親切。

就在慕荷又一次對著藥方躊躇不定時,謝緣覺終於忍不住,起身緩緩走了過去,三指輕搭那傷者腕間,那傷者與慕荷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

須臾,謝緣覺收手執筆,在方子上改了一味藥材。

“你……你也是大夫嗎?”慕荷拿起藥方,看著那味藥細細琢磨了好半晌,表情從初時的疑惑漸漸轉為驚詫。

謝緣覺淡淡道:“我方才已說過,我也會一點醫術。”

“這哪是會一點?這味藥一換,藥效立時不同,我剛才怎麽就沒想到呢?”慕荷眼睛亮了起來,滿臉欽佩,“你好厲害啊!”

謝緣覺卻未再多言,只讓慕荷繼續診治餘下傷患,她自己則在旁不時提點幾句。待到最後一位村民的傷勢處理妥當,暮色已悄然籠罩村落。村民們千恩萬謝,爭著要為四位恩人女俠張羅晚飯。不多時,這間簡陋醫館安靜下來,謝緣覺這才向慕荷問道:“敢問慕娘子的醫術師從何人?”

“我哪有什麽師父?”慕荷苦笑著搖搖頭,“若真能拜得名師,我的醫術也不至於這般粗淺了。”

“你不曾拜過師?”顏如舜聽到此處也好奇起來,“那你這是……無師自通?”

慕荷揚了揚手中那本泛黃的醫冊:“我們村子原本從來沒有大夫,從前有人生病,能熬便熬,熬不過的……”她稍稍頓了一會兒,又接著道:“因此當年曲蓮前輩臨行前,留給我們這本行醫劄記,只要不是什麽大病,照著上面寫的法子,或許能夠自救。偏偏村裏鄉親識字的不多,僅有的幾個讀過書的翻看這冊子,也都搖頭說裏頭寫的東西晦澀難懂,活像天書一般。而我阿父是村裏唯一的教書先生,我也跟著他認識幾個字,又自幼愛琢磨這些,村長後來就把這冊子交給了我。”

“那你可真了不起,這麽難的東西,竟能自學成才!”淩歲寒由衷讚嘆,她幼時為了舍迦的病,曾異想天開買來許多醫書典籍研讀,本想著日後成為名醫為舍迦醫治,誰料想越讀越是頭疼,終究還是把那些醫書拋開,自然明白慕荷的不容易。

慕荷靦腆地撓撓頭:“這些年我常想,若能得遇一位醫術精湛的前輩指點一二……”話到此處,她悄悄瞥了眼謝緣覺,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好意思開口相求。

謝緣覺溫聲道:“我能看看這本冊子嗎?”

“當然可以。”慕荷將冊子遞給了她。

曲蓮的醫術天下無雙,可這劄記她卻寫得淺顯易懂,盡是入門根基,為何鄉親們還會覺得晦澀難明?這問題究竟出在何處?

謝緣覺沈思良久,仍是想不通緣故,又擡首看向慕荷,問出另一個疑惑:“方才我聽村民皆喚你‘神醫’.....”

“謝娘子是想問,憑我這粗淺醫術,怎配得上神醫之稱吧?”慕荷了然一笑,“你們剛剛已經聽我說過,杜家河原本從來沒有大夫,而且不止我們杜家河,這桃花山上山下的十裏八鄉都很難尋著一個正經郎中。鄉親們但凡有個頭疼腦熱,除了找我,再無他人可求。縱使我醫術不精,偶爾還會誤診,可對於他們而言,我已是唯一的指望。日子久了,這神醫的名號便傳開了。”她說著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早讓他們別這麽叫了……今日遇上謝娘子這樣的行家,實在慚愧。您這樣的醫術,才當得起一個‘神’字呢。”

原來如此……謝緣覺心下一陣恍然,她曾猜過慕荷是否故意藏拙,還曾猜過慕荷是否師承名醫大家,眾人是看在她師長的份上才如此敬重,卻從未想過真相竟是這般簡單。

到底還是自己高傲了……

“你知道傳說裏的神仙嗎?”謝緣覺突然問。

“這個誰會不知道?”慕荷不明白她為何忽有此問,“傳說裏的那些神仙可多了,你說哪一個?”

“我於此地鄉親而言,縱使醫術再精湛再高明,也不過是那傳說中虛無縹緲的神,對他們不會有半點幫助。”謝緣覺鄭重道,“但你與曲蓮師姨一樣,都是這杜家河的神醫,是這桃花山上山下一帶的神醫。”

慕荷被她說得越發不好意思起來,心頭卻泛起一絲暖意,低頭笑道:“可你們昨日還救了我們村這麽多人,你們自然也是我們杜家河的神啊。是了,方才我給鄉親們看診,也多虧謝娘子你在旁指點。”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猶豫思考片刻,終是忍不住詢問:“其實我老早就想問,謝娘子你這麽好的醫術,不能治好自己的病嗎?”

謝緣覺淡然一笑,難辨情緒地搖搖頭:“所以,我不是神。”

“她的病能治好。”淩歲寒本來只是個旁聽者,當聽見話題轉移到了此處,她立即開口,語氣裏帶著堅決,“我們一直在找能讓她痊愈的法子,遲早我們會找到的。”

慕荷“哦”了一聲,又道:“那你們為什麽不試著練練菩提心法呢?不是說這心法練到第九層,什麽病都能夠治好嗎?”

顏如舜聞言一楞:“可那是舍迦師門的秘籍……”

“當初曲前輩把菩提心法抄寫給我阿母時,我阿母也說如此珍貴的東西,自己怎麽好收下?可曲前輩說,菩提心法本就是為濟世救人而創,若是束之高閣,反倒辜負了它真正的意義?只不過江湖險惡,如果讓歹人練了它這心法延年益壽,做出更多傷天害理的事兒可就糟糕了,所以她不敢輕易將菩提心法拿出示人。但她能確定我阿母是好人,我們杜家河的鄉親也都是好人,所以她才放心把這心法抄錄相送。”慕荷此時神色相當認真,“你們四位女俠也都是大大的好人,練這心法為什麽要有顧忌呢?”

只要能救謝緣覺的命,她們什麽都不會顧忌,只是……尹若游搖首道:“此事並非如此簡單,我們在醫道上的天賦遠遠不及舍迦,連她暫時都不能練到第九層,我們即便練了,又怎可能……”

“能練幾層是幾層,日後謝娘子再暈倒昏迷,你們好歹能幫上忙。”慕荷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又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對不住謝娘子,我不是咒你……”

謝緣覺微笑道:“我明白。你說的本就是實情,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淩歲寒聽到這兒眼珠不由轉了轉,雖未言語,心下卻在琢磨,這還真是個好主意,倘若自己也練了菩提心法,哪怕只練成皮毛,今後舍迦身體再有不適,自己也不至於像從前那樣束手無策,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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