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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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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三)

與那些官兵談過話以後, 謝緣覺又去找了之前那幾個在城下唱戲的伶人。

本來,像他們這般在戲中嘲笑譏諷天子, 是大不敬之罪,本應處以極刑。但淩霄可憐他們身不由己,所做一切都是被梁守義威逼脅迫,是以她早已與李定烽約好,要她幫忙出手的前提,便是放那幾個伶人一條生路。

可是他們並不安心,只怕此事傳到麒州或西川, 聖人或太上皇並不肯放過自己。謝緣覺請他們再編一出戲,他們只覺這是一個將功贖罪的好機會,忙不疊答應。

兩日後,一出新戲在賚原城中的營所上演。

戲中的主人公與看戲的眾人身份相同, 亦是大崇一名最底層的官兵,此戲第一折唱的乃是那官兵投軍之際與其父母妻兒依依惜別的情景, 到了第二折急轉直下, 唱的卻是反賊作亂, 長安失陷, 那官兵的父母妻兒也被迫逃離出城,逃難途中歷經艱險,仍免不了被別地的叛軍所害,客死異鄉。

現如今大崇遍地烽火,音書難寄,大多數官兵都失去了自己家中親眷的消息,不敢猜想他們自己父母妻兒的遭遇是否也如戲中這般?這些官兵自然是看得又怒又痛, 義憤填膺,紛紛起身請戰, 恨不得立刻就殺出城去與城外的叛軍決一死戰。

見此情景,李定烽頗感訝異,次日見到謝緣覺,先是讚她此計甚妙,旋即感嘆:“不曾想僅僅一出戲竟能有如此威力……”

謝緣覺正在屋子裏配藥,聞言不假思索道:“將軍當日也曾問我,叛軍的那出《棄長安》只在城樓下唱了不到兩日,何至於給官兵造成如此大的影響?戲只唱了兩日,可戲中故事絲毫不假,便如一個引子,引他們想起這些年來昏君奸臣的種種無道之舉。沙場打仗是要死人的,誰又能願意為這樣的朝廷犧牲生命,軍心如何不動搖?”

李定烽臉色驟變:“公主慎言。”

“而如今這出新戲只是讓他們明白,大崇朝廷雖不值得他們為之效力,為之犧牲,可叛軍屠城無數,所過之處燒殺搶掠,犯下的惡行比太上皇更甚十倍,若不剿滅反賊,天下百姓永無寧日。”謝緣覺的目光仍放在面前的藥材上,神色毫無變化,頭也不擡道,“他們在沙場征戰並非為了太上皇與聖人,僅僅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親眷好友。”

這些話,謝緣覺敢說,李定烽不敢再聽下去。

但他不得不承認,正是這大逆不道的想法讓渙散的軍心重新凝聚,只能嘆出一口氣,無言以對,轉而思索起接下來的反擊敵軍之策。

這出新戲才唱了兩天,只在城中營所給大崇官兵唱過,斷不可能傳到城外,目前梁守義尚不知此事——這一點或許倒是可以利用。想到此,李定烽立刻回到營帳,親寫了一封書信,派遣心腹副將出城,將信送給梁守義,假意要歸降叛軍。

梁守義自然不肯輕信,問他投誠緣故,那副將早已備好說辭:“實不相瞞,前些日子那城下優伶所唱戲文傳到我軍中兵卒耳中,眾人已漸消征戰之心。我家將軍得知,亦深覺那戲文句句言之有理,思慮再三,決意投效明主。”果然打消了梁守義的疑慮。

梁守義大喜過望,當即與對方約定了他們的歸降日子。

待到約定那日,李定烽帶領數千將士出城,個個垂頭喪氣的模樣,向梁守義俯首稱臣。叛軍們萬分得意,完全卸下防備,殊不知這段時日賚原城內軍民早已協力將地道挖到敵軍營帳之下,暗暗以木柱支撐,趁此時機藏身於地道之內的官兵終於一齊斬斷所有木柱,營地轟然塌陷,千餘叛軍深陷塹中而死。

戰鼓聲驟然響起,崇軍即刻擂鼓進攻,這一場戰鬥出其不意,斬俘叛軍萬餘人,勝利而歸。

盡管梁守義號稱十萬大軍,今日死傷的一萬多人於他而言還不算傷筋動骨,李定烽也還未真正解了賚原之圍,然而此次慘敗給所有叛軍心中都蒙上一層陰影。連梁守義都有了畏懼之意,正考慮是否率軍離開賚原,猶豫了兩日,忽有手下來報諸天教教主秦艽到訪。

秦艽?梁守義記得此人乃是他女兒在江湖裏結交的盟友,但她如今不是在洛陽城給魏恭恩治病,為何突然到了賚原?

這幾日賚原城內照常如故,哪怕才贏了一場大戰,官兵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小心翼翼在城樓值守。謝緣覺亦如往日那般正給傷患們診治傷病,竟見幾個藥鋪的掌櫃一同前來尋她,臉色都甚是難看,語氣更是充滿焦慮地對她道:“謝大夫,有一樁大事須告知予你。我們店裏剩下的藥材已為數不多,從前我們店裏沒了藥,自有相熟的藥商給我們送來,可如今賚原城的狀況你也知曉,這城是圍著誰都出不去進不來……倘若藥材一旦斷了……”

這確實是一樁迫在眉睫的大事。

何況如今正是寒冬季節,山中百草蕭條雕零,即使上山采藥也采不到多少。謝緣覺思來想去,除非盡快逼敵軍撤退,解了賚原之圍,不然很難有別的法子。憂慮讓她的胸口又有了些不舒服,忽聽一個熟悉的溫和聲音似近若遠喚了聲她的小字,她登時一怔,迅速轉身望向門口,對上一張帶著刀疤的平凡臉龐。

那女郎臉上猙獰的刀疤太過可怖,周圍人都不由後退了一步,唯有謝緣覺反而極其罕見地展開容顏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與平時的淡定漠然截然不同:“重明!你怎麽——”

顏如舜如風般掠到她身邊,來不及與她敘舊,立刻打斷她尚未說完的語句:“舍迦,你先聽我說,你現在讓李定烽下令派將士守住城裏所有水井口,絕不能讓任何人打井裏的水喝。”

“這是為何?”

“秦艽給城裏的水井都下了毒。”

末句話令四周眾人紛紛變了臉色,但他們不知秦艽是何人物,心想謝大夫醫術高明,倒也沒有太過焦慮。謝緣覺知曉秦艽的厲害,心一跳,忍住心口微痛,當下點點頭,以最快速度與顏如舜趕往李定烽的營帳。李定烽得知消息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連忙先派遣兵卒前去守井,隨後才看向顏如舜問道:

“女俠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我從洛陽一路跟著秦艽到了賚原,親眼見她與梁守義會了面,又親耳聽她與梁守義定下這條毒計,自然不會有假。原本我是想直接將此事告知將軍,又怕將軍並不信我,才先找了舍迦。”

聽到“洛陽”二字,謝緣覺神色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又覺目前情況不太合適。顏如舜察覺到她目光變化,當即微笑了笑安慰:“我有見過符離,你且放心,她如今變化很大,我想她有本事應付洛陽城的腥風血雨。我跟著秦艽來賚原的事,她也知道,待會兒我再與你細說。”

現在顏如舜更擔憂另一件事。

雖說她輕功卓絕遠遠勝過秦艽,可在打聽謝緣覺下落的過程中她一來二去耽誤不少時間,只怕當她找到謝緣覺之時,已有百姓喝下那被投了毒的井水。果不其然,不過一會兒,陸續有兵卒擡著幾個昏迷的百姓前來營帳,他們面色紫紅,明顯是中毒狀態。謝緣覺當即蹲在他們身邊,把了把他們的脈搏,取出多枚銀針連刺每人身上幾處要穴,旋即陷入沈思,看著他們的面孔久久不言。

顏如舜預感不妙:“這毒很難解?”

謝緣覺如平湖般平靜的聲音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愁:“秦師姨應該知道我在城中。”

這個師侄的本事,秦艽必定不會小覷,為防止謝緣覺輕易解毒,秦艽在井中投下的是她花費多年心血研制的獨門劇毒,至少目前為止謝緣覺想不出該用何種藥物來解此毒。

“我的銀針只能暫時延緩毒素蔓延,可是最多兩日……”時間太緊迫,這解藥只能從秦艽的身上討,謝緣覺驀地又問,“師姨她……她為何要做下這等事?”

縱使早已知曉秦艽並非善類,然而用如此惡毒的手段殘害這麽多與她毫無關系的無辜平民,仍是大大出乎了謝緣覺的意料,心中不由暗嘆一口氣,誰料想緊接著顏如舜的回答更令謝緣覺滿腹疑竇,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她要找你報仇。”

“報仇?”

“朱砂的死,你知道嗎?”

謝緣覺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瞬的驚訝:“朱砂死了?”

顏如舜道:“在長安城門口,你是不是與朱砂鬥過一場?”

謝緣覺道:“是,她中了我的毒,但我沒有殺她。”

顏如舜道:“你確實不可能殺人,但不知為何秦艽認定朱砂是你所殺。她要想抓你報仇,必須攻破賚原城。而賚原的官兵與老百姓一樣都要吃飯喝水,一旦那些官兵吃下由毒井水所做的飯菜,全部死於非命,賚原城便成了梁守義的囊中之物,你自然就是秦艽的俘虜。”

謝緣覺越聽越覺得此事蹊蹺,反覆回憶最後一次與朱砂見面的情景,試圖撥開一些迷霧,須臾過後低聲道:“所以,中毒之人都是被我連累。”

“你這是什麽話?秦艽早就投效了反賊,即使朱砂不死,她也是要幫魏恭恩做事的。”顏如舜怕她為此自責,頓時開口反駁了她的想法,隨即見她眼神從猶疑到堅定,似做下何種決定,立即察覺不妥,“你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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