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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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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四)

秦艽此次前來賚原的目的只為找謝緣覺報仇, 至於賚原城中百姓的生死福禍,她並不放在心上。

如果自己願意主動現身, 或許可以以己身為籌碼向秦艽換取解藥——這確實是謝緣覺的想法,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已被顏如舜察覺,並且用極不讚同的眼神她。

“朱砂不是我殺的,若我能夠與秦師姨當面對質,她不一定非要置我於死地。”謝緣覺不願欺騙朋友,坦率承認自己的打算, “何況……我也想知道朱砂之死究竟怎樣一回事。”

“即使秦艽不殺你,那梁守義呢?他會放你回來讓你繼續救治城中傷兵,與他作對嗎?”在顏如舜看來謝緣覺的行為與送死無異,她正猶豫著要不要設法控制住謝緣覺, 阻止對方那自投羅網的行為,可是轉頭一瞧, 中毒的百姓正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她也無法視而不見。

“你方才說你能延緩毒性兩日?”顏如舜盡量讓自己的口吻顯得輕松, “那就不必急在這一時。再等等吧, 或許此事能有轉機,或許我們能想到萬全之策?況且,你既曉得我是從洛陽來的——”她說到此處聲音逐漸變低,又笑道,“不想先聽我給你講講我在洛陽城看到的人和事嗎?”

謝緣覺眼中的關心一閃而過,靜了靜,隨即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她的話, 接著道:“我要去瞧瞧城裏的其他水源,重明, 你陪我一起去吧。”

李定烽雖不完全了解她們與秦艽的恩怨始末,也聽出謝緣覺如今身處危險之中,欲派親兵在她身邊保護,卻被謝緣覺拒絕。

“多謝將軍好意,我有重明保護便足夠了。”

她確實想要知道淩歲寒在洛陽城的一切故事,只能與顏如舜在私下裏交談。

暮色愈發沈了,賚原城籠罩在一片灰霭之中,城墻上的烽火未熄,西風卷著枯葉掃過空蕩的街巷。兩人並肩走在寂寥的長街小路上,顏如舜不希望謝緣覺因為太過憂心而再次導致病情發作,關於淩歲寒的遭遇經歷便只挑好的與她說的。

“你是不知道,符離如今的變化可大了,比從前成熟穩重得多。我相信她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得成。”

然而聽罷她的講述,謝緣覺卻不提任何與淩歲寒有關的話題,反而將話鋒一轉:“你確定諸天教讓洛陽百姓供奉的是曲師姨的畫像,而不是朱砂?”

顏如舜怔了怔,頷首道:“我雖不曾見過活的曲蓮前輩,但素聞她的為人,即使是畫像也能看出,她與朱砂的氣質完全不同。咯,這個給你。”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須得誠心供奉聖女至少七日才能在諸天教那裏求得的聖水,據說服下以後便能被聖女帶入仙境,在仙境裏自己最想見到的人重逢。這種騙人的把戲,我是不信的,你肯定也不會信。所以這聖水究竟有何古怪,是否會對服下它的百姓們造成傷害,還得靠你才能弄明白。”

“舍迦。”顏如舜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江湖裏從來不缺武藝卓絕的高手,缺的是如你這般醫毒雙修的神醫大夫,你要明白你的醫術很重要,你很重要,你活著很重要。”

謝緣覺聽得出來,顏如舜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讓她別去犯傻送死。

她唇角浮現一個柔和的微笑:“你放心,你知道我一向是很惜命的,能活著為什麽要死呢?只不過,若秦艽所做之事確與曲師姨有關,便是與我師門有關,那我更要見她一面,與她詳談。”

顏如舜沈默少頃,如晚風般淡淡笑了,也不知是不是一個苦笑:“我當初離開洛陽,一路跟蹤秦艽來了賚原,原本是為護著你,沒想到反而讓你往火坑裏跳。倘若符離知曉此事,我如何向她交代……”

“你為何要向她交代?”謝緣覺收起唇角的微笑,又恢覆了那如孤月冷淡的面容,用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道,“她在洛陽城裏刀尖舔血,做的事比我們危險百倍,也沒向我們交代。”

顏如舜聞言挑了挑眉,打量謝緣覺的那一雙笑眼透出幾分玩味:“你方才一個字都不提符離,我還以為你真的半點都不關心她。原來我們舍迦也是會鬧脾氣的,真是難得難得。”

“我不是鬧脾氣。”謝緣覺那白得病態的臉頰肌膚染上一抹薄紅,“我只是……”

我只是突然很想見她。

謝緣覺舉目望向遠處山脊的雪色,霍然間發現,她如今想見淩歲寒的心情,竟比幼時謝妙在長生谷想見淩澄的心情,還要強烈許多。

“若是阿螣在這兒便好了。”顏如舜忽然喃喃道,“她腦子向來好使,說不定能想出什麽好法子。”

這之後,兩個人都沈默下來,謝緣覺一一察看了城中各處水源,好在還有幾處尚未被汙染。可賚原城中這麽多官兵與百姓,只靠這幾處水源能支撐多久?謝緣覺又想到城中短缺的糧食與藥材,縱使秦艽的事不提,這場仗也到了必須盡快大獲全勝的時候。

天邊殘陽留下的光漸漸褪了顏色,遠山的輪廓不再清晰,幾顆閃爍的星子出現在夜幕之上。從黃昏到黑夜,她們察看完各處水源,回到謝緣覺在此地的住處,推開房門,只見幾個定山派弟子正圍坐在燃燒的火爐旁,看見她們兩人進門,都揚起了笑容。

“這天寒地凍的,你在外面待那麽久肯定受不住,我們提前在你屋子燒了火,你不介意吧?”唐依蘿第一個對謝緣覺說話,讓她趕快來火爐邊坐下取暖。

而她們對顏如舜的出現都毫不驚奇,顯然是已在李定烽那裏聽說了此事。

火光映在屋中眾人的臉上,也映出謝緣覺與顏如舜臉上的暖意,她們道了謝,坐到爐邊,顏如舜註視片刻淩知白的素白道袍,沈吟道:“我如今該喚你淩掌門嗎?”

“叫我淩霄吧,這是我的道號。”淩霄遞給她一壺熱好的酒,“我聽李將軍說,秦艽也來賚原了。”

“是,她是來報仇的,雖然她找錯了報仇對象。”

“那你們想出對策了嗎?”

顏如舜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是來與你們商量對策的,集思廣益,應該總能想到好法子吧?”

顏如舜與謝緣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種驟然放松的神色,盡管如今尹若游與淩歲寒都不在此處,但至少此刻她們還有別的同伴,別的朋友。

翌日,午後,賚原城外,天地一片肅殺之色,唯有叛軍大營火光森森,似鮮血般刺人眼。謝緣覺獨自出了城,緩步而行,獨自來至此地,一襲彩衣立於營前,指尖銀針在袖中無聲流轉。

“站住!”守營兵卒厲喝,長矛交錯攔住去路,“何人擅闖?!”

她微微擡眸,眼底映著淩厲的刀光,但聲音是平靜的:“告訴秦艽,謝緣覺來見她。”

現而今謝緣覺這個名字,對於賚原城內城外的官兵都不陌生。兵卒面面相覷,忽有一人獰笑:“原來是小神醫自投羅網啊。”話音未落,七八柄長刀已劈面而來!

謝緣覺不再言語,衣袖輕揮之間,袖中銀光驟閃,最先撲來的那人驀地僵住,手中刀“當啷”落地,整個人如木偶般直挺挺倒下。其餘兵卒尚未回神,便覺腕間一麻,繼而四肢百骸如萬蟻啃噬,哀嚎著滾作一團。

“妖女!妖女!”他們驚恐地嘶啞吼叫,“你……你使的什麽妖法?!”

不過片刻,更多叛軍從四面八方湧來,正要紛紛攻向謝緣覺,忽見一抹紫影從他們頭頂掠過,霎時間立在謝緣覺身前三步距離,一揮手,向身後官兵做了個停步的手勢。她冷眼看著面前的彩衣少女,語氣裏透出鄙夷:“好狠的手段啊!我記得你幼時最是心慈心軟,如今也會下這麽狠的毒了?你果真是變了很多。”

只需往這群官兵的臉上看一眼,秦艽便知曉謝緣覺給他們下的究竟是什麽毒,雖不會置他們於死地,卻足以令他們感受到恨不得下地獄的痛苦。

當年那個天真良善的小丫頭,何時變得如此狠辣?這讓秦艽越發相信謝緣覺就是殺死朱砂的元兇。

謝緣覺低下頭,垂眸看向滿地抽搐的叛軍官兵,眼前浮現的卻是那些被焚毀的村落、懸掛城頭的屍首。謝緣覺不願殺人,不想殺人,從不殺人,這一點至今不曾改變,但這不代表她不會給犯下罪孽的人懲罰。

然而面對秦艽,她什麽都沒有解釋,只淡淡道:“晚輩只是想讓師姨知道晚輩的本事。我所學雖不如師姨,但足以自保,即便是師姨你,也無法輕易擒我殺我。”

“我為什麽要擒你殺我?”

“師姨不是懷疑我殺害了朱砂嗎?”

“你承認了!”秦艽頓時怒形於色,眼中的恨意也仿佛煉成了一味劇毒。

“我只是從別處得知朱砂的死訊。但我明白,我現在所說的一切,師姨只會當做是狡辯。如果師姨願意,我束手就擒,隨師姨到營中對質如何?”

秦艽驚訝反問:“束手就擒?”

謝緣覺坦然道:“是,你給我解藥,我束手就擒,任你處置。”

秦艽楞了一瞬,遂明白她說的是什麽解藥,看向她的目光逐漸覆雜,還透著猶豫。

謝緣覺給她施加壓力:“以毒攻城,確是妙計。但師姨應該明白,哪怕有朝一日賚原城真的破了,我要離開也不難。”

“你說得對。”秦艽終於笑了,只是這笑容裏仍有冷意,“好,那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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