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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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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一)

崇制, 凡大辟之刑,法場四周至少須得二十名官兵看守。而謝麗徽身份與眾不同, 為防意外,看守在法場的官兵總共添到五十人,密密麻麻圍了一圈。

淩歲寒大大方方走過去,把鐵鷹衛的令牌亮出,道:“接到消息,待會兒極可能有江湖高手要劫法場營救永寧郡主,我奉命前來防衛。”

令牌不假, 但在場官兵還是楞了一下,狐疑道:“這麽大的事,怎麽就你一個人來?”

淩歲寒道:“我武功比他們更強,輕功也比他們更強, 接到命令,率先趕來, 其餘人隨後便到。”

同在長安為官, 他們對於淩歲寒的名字有所耳聞——畢竟一個年輕貌美卻斷了一只手臂但是還能加入鐵鷹衛任職的殘疾女人, 自然會引起很多人的關註與談論, 不少關於淩歲寒的傳聞也都流傳到這些官兵的耳朵裏。她說自己武功高強,還真是一句實話,於是他們相信了她的解釋,準她進入法場。

淩歲寒的目光往前方中央高臺投去,謝麗徽身戴枷鎖,正仰著頭,望著無盡蒼穹, 顯然並未發現她。

這是謝麗徽時隔多日,再一次看到天穹, 再一次看到天上的太陽。

她很喜歡望天,遼闊的,永遠望不到盡頭的天,總會令人生出一種自由之感。

正如她喜歡傳說中的江湖。

然而鸚鵡大都是關在金籠裏的。

身為親王之女,謝麗徽自幼出入宮闈,見慣了銀屏金屋,瓊樓玉宇。她人生的兩次重大變故,亦是那金碧輝煌的仁和宮之中發生。兩年前的萬壽節宮宴,才隨著師傅學了一套完整劍法的永寧縣主迫不及待想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的武功,於是趁著聖人與皇子們推杯交盞、歡聲笑語之際,她抓住機會,提議要為聖人獻一曲劍舞。

所謂劍舞,既是劍法,亦是舞蹈。大崇從宮廷到民間,本就極熱愛歌舞。謝泰歡喜地應允,看她舞完那一曲,甚至帶頭為她拊掌。

“阿鸚阿鸚,朕記得你小字是叫阿鸚吧?你倒不愧是這個名字。”

謝麗徽自幼受寵,膽子極大,既不明白,直接詢問:“鸚鵡並非猛禽,聖人為何這般說?”

謝泰哈哈大笑:“古來又稱鸚鵡為隴客,乃是因其多生於隴西。誰不知道隴西自古多名將。咦,恭恩啊,朕若沒記錯,你也是在隴西出生的吧?你有個兒子是不是還未成婚,朕把永寧縣主賜給令郎如何?”

一句話,定下謝麗徽與魏赫的婚約。

只因為謝麗徽的小字。

謝麗徽的笑容登時凝固在了臉上。

那魏恭恩臭名昭著,她是早就聽說過的,魏恭恩的兒子又能是個什麽好東西?縱然因為這一樁賜婚,她的爵位由縣主變為郡主,她也半點不稀罕。為此,她哭過鬧過甚至離家出走過,潤王見她反抗得激烈,只怕真的將她逼死,讓聖人知曉以後大怒,只好親自去求聖人,阿鸚年紀尚小,能否等兩年再讓她與魏赫完婚。得到謝泰的準許,他回到家中,又與謝麗徽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至少在謝麗徽看來是推心置腹的話,這才打消謝麗徽拒婚的念頭。

她終於答應嫁給魏赫。

那之後,她幻想許多屬於自己的結局,或許也有被人殺死的那一天。

卻萬萬沒有想過,從來沒有想過,最後那個下令殺她的人,會是與她血脈相連的祖父,當今天子謝泰。

午時三刻將到,日光越發灼烈,她雙目微感刺痛,收回視線,但又不敢看向一旁劊子手手裏的那柄大刀,只能選擇閉上眼睛,忽然只聽“咣當”一聲,刀氣飛馳而來,幾乎籠罩住她的全身,尤其是脖頸一陣戰栗,不自禁地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肩膀上的重量則頓時減輕。

——難道這就是被砍頭的感覺?

然而與此同時,謝麗徽聽到耳旁四周響起吵吵嚷嚷的聲音,又覺十分不對勁,驀地睜開眼,原來自己身上的枷鎖已被斬斷兩截,旁邊劊子手被淩歲寒用刀背一拍,已摔倒地上。

淩歲寒?謝麗徽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你、你怎麽會……”

對方無暇回答她的疑問。

法場數十名官兵這時已一擁而上,紛紛舉起兵刃,朝著淩歲寒與謝麗徽攻去。淩歲寒深知速戰速決的道理,如若在此地耽擱的時間太久,引來更多官兵支援,便更難離開。她單臂揮刀,刀光閃過之處,如紛揚大雪,竟是施展起了阿鼻刀的刀法,霎時間在場眾人都覺置身於三九寒冬,仿佛有冰霜凍結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的動作不由一滯。

淩歲寒的武功本就強過他們許多,阿鼻刀出手,更是銳不可當。偏偏她現在只想救人,不想殺人,甚至不想讓這些只是聽命行事的官兵傷得太重,身形在人群之中一晃兒,手腕抖動,刀鋒擦著他們的穴道劃過,不見多少鮮血,卻呼喇喇倒下一大片人。

淩歲寒又剎地轉身,抓住謝麗徽的手臂,叫了一聲“走”字,縱身躍起。後排的官兵看傻了眼,握刀的手不停發抖,半晌才回過神,立刻放出信號彈,通知同僚。

好在謝麗徽學過一些武藝,且對飛檐走壁極感興趣,曾經苦練過輕功,不需要淩歲寒背負,也能勉勉強強跟上淩歲寒的腳步。而之所以是勉勉強強,乃因她的輕功比起淩歲寒還是差得太遠,眼見街上支援的官兵愈來愈多,而附近百姓嚇得尖叫逃竄,淩歲寒略一思索,稍一停步,回身再揮一刀,刀氣縱橫,如雪山崩裂,距離她最近的幾名官兵頓時只覺一股凜冽寒氣襲來,巨大的沖擊力令他們渾身劇痛。

——這一定是妖刀!

——這一定是地獄裏的魔鬼才能使出的刀!

如此一來,官兵們不敢再搶在前頭。淩歲寒再一次收刀入鞘,左手拉著謝麗徽向東掠去,越走越偏僻,不知過去多久,謝麗徽已累得氣喘籲籲,幾乎要無法呼吸之際,終於被淩歲寒拉進一片樹林,隨即停下腳步。

她胸口不斷起伏,癱坐在雜草地裏,舉目一望,只見林中四面八方皆是小山坡似的土墳包,而墳前並無墓碑,只有一個個木板刻下死者的名字。她被嚇了一跳,聲音都顫抖起來:“這這這……這是什麽地方?”同時轉頭望向淩歲寒,這才發現對方竟緊皺著雙眉,表情扭曲,似在忍受著什麽痛苦。

“你……你怎麽了?你剛才明明沒有受傷啊?”

淩歲寒體內猶如烈火焚燒,咬著牙回答她的上一個問題:“馬盤嶺,這兒是馬盤嶺。”

謝麗徽聞言一驚。

馬盤嶺在長安城東郊野,乃是一處風水極差的下等兇地。正因如此,本朝有一不成文的規矩,但凡王公大臣犯下大辟罪,死後統一埋葬在此處,為的是壓制其子孫後代的氣運。

“官兵不會猜到我們來這兒,先休息一會兒吧。”淩歲寒說著“休息”二字,卻以手撐地,又慢慢站起身來,不顧疼,不顧痛,繼續往樹林深處行去,一陣冷風拂過她的衣襟,空蕩蕩的右袖隨風揚起,如一片白雪,又如一把紙錢飛在半空中,而她也總算停在一座墳前。

謝麗徽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掃一眼墳前木板上的名字,“咦”了一聲:“淩稟忠?這人我以前聽說過,他好像還是聖人義子,與我阿父一樣從小被養在宮裏,本來論理還算我的伯父,不過後來……你一直盯著這座墳幹什麽?”說著忍不住觀察淩歲寒的神色。

悲與恨在她眼中交織,似火焰在她眼中燃燒。

哪怕此處是風水學說的下等兇地,父親至少還能夠入土埋葬,可是母親的遺體如今卻在何處呢?阿鼻刀造成的身體疼痛,遠遠沒有淩歲寒此刻的心痛,她緩緩跪在墳前,似雕像般紋絲不動。

謝麗徽見狀大驚失色:“他姓淩,你也姓淩,你們不會……不會有什麽關系?”

淩歲寒不再答她。

她仿佛突然憶起什麽往事,眼睛睜得更大:“那你就……不,這不可能啊……”

淩歲寒終於偏過頭:“什麽不可能?”

謝麗徽奇道:“如果你是淩澄,那你幹什麽要救我?”

“因為你不該死。”淩歲寒冷淡的聲音毫無起伏,唯眉目依舊鋒利,“此事不公,我就替你不平。”

謝麗徽一呆,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沈默好半晌,眼角一滴淚水滲出,她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毫不克制的哭聲驚飛一旁枝頭的飛鳥。

淩歲寒臉色不變,繼續冷冷道:“當然,我救你不止這一個原因。當初多虧你作證,才能真正扳倒尚知仁,我必須報你的恩。”

謝麗徽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我作證不是為了幫你。”

“我明白,但無論你是為了什麽,事實是你幫到了我。”淩歲寒道,“不過當初那件事我一直很奇怪,你究竟為何會答應我們作證?”

“因為那是阿蘿求我的啊。阿蘿是定山弟子,定山派是江湖第一大派,我答應他們的要求,那也算是我參與了江湖事。”謝麗徽如今為淩歲寒所救,欠她一份情,不好不回答她的問題,一邊哭一邊道,“我知道這件事很出格,可那時候我很快就要嫁給魏赫了,我就想在婚前多放肆幾回,多做幾件出格的事,不然……不然以後不會再有機會。”

淩歲寒納罕道:“你喜歡江湖,你不想與魏赫成婚,幹嘛不直接讓定山諸俠幫你逃婚?”

謝麗徽手背不停擦拭眼角,這才漸漸擦幹眼淚:“我不想與魏赫成婚,但我必須嫁給魏赫。”

淩歲寒愈發不解:“為什麽?”

謝麗徽道:“阿父說過,魏恭恩貌忠心奸,以後可能會危害朝廷。只要我和魏赫成婚,以後隨他前去霍陽,發現他們有什麽異動,可以隨時上報朝廷。我也沒想到,在我和他的婚前,他們居然就做了這麽大逆不道的事。”

淩歲寒冷笑:“僅僅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就要犧牲你的婚姻,犧牲你的人生?我還以為你的性子,不會這麽輕易屈服的?”

謝麗徽道:“不是屈服,是我自願。我又不是什麽普通百姓,我姓謝,我是郡主。”

淩歲寒道:“郡主又如何?”

謝麗徽道:“阿父說過,我是郡主,是皇室女兒,受萬民奉養,當然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本朝那麽多和親的公主,她們要麽遠嫁塞外,要麽遠嫁西域,就像……就像姑姑安國公主,你還記得她嗎?她便是嫁去了朔勒。我不必離開中原,只不過隨魏赫前往霍陽,這是我身為大崇郡主應該承擔的責任。”

這番話,她還是哽咽著說出,但說到最後兩個字,語氣透出一分不移的堅定。

淩歲寒聽得皺起雙眉:“這都是你父親說的?”

謝麗徽頷首。

淩歲寒又是一聲冷笑:“郡主受萬民奉養,皇子皇孫是否亦受萬民奉養?”

謝麗徽道:“這是當然。”

淩歲寒道:“那怎麽不讓你哥嫁給魏赫?”

“啊?”謝麗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差點懷疑自己聽錯,“可他們都是……都是……”

“他們都是男的?那也沒關系,可以讓他和親嫁給別國公主嘛。”淩歲寒唇角一勾,唇邊的笑容露出毫不掩飾的嘲諷,“既然同樣是受萬民奉養,那些男人承擔責任的方式,便是讀聖賢書,輔佐君王,甚至自己成為君王,治理天下,而皇室女兒卻只能用自己的婚姻來奉獻。這種騙人的鬼話,還是只騙我們女人的鬼話,你竟真的信了,竟為此自願犧牲自己的人生?你果然夠笨的!”

若在以往,有誰敢罵堂堂永寧郡主一個“笨”字,她立刻便要動怒發火,跳起三丈高。然則此刻她楞在當場,眼角最後一顆淚珠落下,再沒有哭泣,仿佛真的癡傻一般,沈默良久良久,才再一次輕聲開口:“你是淩澄,那謝緣覺是……”

淩歲寒蹙眉道:“你問她作甚?”

“我只是突然想到,從前我們有一回吵架,吵的是什麽我倒已沒有印象,只記得你當時提起睿王家的宜光縣主謝妙,誇讚她許久,說她和我比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氣不過,把這件事記了很多年。後來聽說謝妙前往鴻洲一個叫長生谷的地方求醫,我還羨慕她能夠見識江湖。謝緣覺也姓謝,又是你的朋友,還有那麽厲害的醫術,那她……”見淩歲寒並未否認,謝麗徽更加驚訝,“不會吧,她真的是……?”

“羨慕麽……”淩歲寒嘆一口氣,點點頭。

“那她又為什麽要這麽做?”謝麗徽不願承認這些年來自己所認為的大義之舉,自己所驕傲自豪的大義之舉,只不過是父親欺騙自己的謊言,“我今早聽獄卒說,聖人之所以決定殺我,是因為謝緣覺在大殿之上將他罵了一頓,才讓他又想起我。謝緣覺又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她也不應該擔什麽責任的……”

淩歲寒冷聲道:“她可沒傻到犧牲自己的人生。”

謝麗徽道:“她犧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這句話落下,鑲著金邊的夕陽也如一片紅葉般落下西山,晚風吹得馬盤嶺的萬千林木颯颯作響,明月漸升蒼穹。

淩歲寒的臉色暗沈,卻擡首望向天邊那一輪孤高清冷的明月。

“她願意犧牲自己,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女兒,不是因為她是什麽宜光縣主,不是因為她的任何一種身份,只是因為……她是謝緣覺。”

只是因為謝緣覺是這世上最柔軟多情的一個人。

“哇——哇——”一陣粗糙的鳥叫聲忽在暮色裏響起,竟像是在回應讚同淩歲寒之言。淩歲寒轉頭瞧去,只見一只黑羽烏鴉驀地飛到她肩頭,她伸手取下那烏鴉足上的紙條,打開一看,神色更冷。

“今日萬俟紹已經率軍離開了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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