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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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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二)

紙條上所寫內容不止這一件事。

今日淩歲寒救走謝麗徽的消息傳進宮中, 幾乎沒把謝泰氣出個好歹來,朝廷派出無數人馬搜捕她二人的行蹤, 長安城中到處都是巡邏的官兵,淩歲寒斷臂特征又十分明顯,只要回城,必然會被發現,但她們一直躲在馬盤嶺,連吃喝都不能保證也不是個事兒。是以尹若游提議,不如由淩歲寒帶謝麗徽前往定山派安置, 至於謝緣覺的安危,則交給她與顏如舜。

盯著信上那力透紙背的“你放心”三個字,淩歲寒擰著眉,在原地站了足足半炷香時間, 才終於側過頭,向謝麗徽詢問:“你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麽?”

謝麗徽很茫然地搖頭。

“你想去定山嗎?”淩歲寒繼續問。

“定山?”

“定山在柏州, 距離長安很近, 我可以送你去。”

“可是我家中那麽多人, 他們還……”

“你現在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難道救得了他們?我也不能一直陪著你,你有什麽想法,和定山派的人說,他們或許能幫你。”

“那也不用你送我……”謝麗徽咬了咬下唇,“我一個人可以去。”

“就憑你的武功嗎?”淩歲寒實話實說,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卻也不給她留任何面子, “若是路上遇到什麽山賊,你能打得過他們?”

謝麗徽氣呼呼, 又不好發作:“可你不管謝緣覺了?”

淩歲寒緊緊捏著手裏的紙條:“所以你現在就跟我走,這一路你別想著睡覺休息,我只送你到定山,立刻便回長安。”

長安距離柏州約有三四日路程,盡管她們兩人日夜兼程,可惜謝麗徽輕功不濟,還是用了三天時間才終於到達定山山腳。

山路曲折,然則群峰如黛,萬木如翡,飛鳥掠在忽濃忽淡的嵐霧之中,倒是一派令人心怡的幽靜好山色。淩歲寒心中頓時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舍迦今後有機會來定山一趟,必會很喜歡這裏的風景。她又舉目往前方望去,不遠處山腰林中,幾個青年正圍坐在石上談話,旁邊還有一名十歲左右的女童,則正采摘樹上的嫩枝嫩葉,手把手餵給一只小鹿,而她的足邊還有兩只小貓在草叢打滾。

“楚清曉?”

那女童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名字,轉首望去:“咦?你是誰?你認識我嗎?”

淩歲寒一邊前行一邊道:“我聽唐依蘿說過,她有個才十歲的師妹叫楚清曉,身邊就有養兩只貓與一頭鹿。”

“娘子是我們唐師姐的朋友?”那幾名青年紛紛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斷臂。

“在下淩歲寒,求見貴派淩虛掌門一面。”

“原來是淩女俠,久仰久仰。”對方顯然確實聽說過她的大名,瞬間卸下防備,對她的態度客氣不少,與她寒暄幾句,遂帶路上山,過不多時,步入山門,又步入正殿,再請她坐下,前去向淩虛通報。

淩歲寒等的時間不久,一名青衣坤道行至她面前。

據說定山派掌門淩虛年紀已上了四十,但眼前女子看來最多也就三十歲左右的模樣,五官柔和,觀之可親,與她的同門們有著極大不同。淩歲寒所見過的定山弟子,無論是哪種性格,但氣質裏都帶了幾分隱隱的剛強,反而是這位掌門溫柔得不似武林中人,令旁人看見她,便仿佛看見平靜又深邃的湖水。

淩歲寒浮躁的心平定下來,鄭重向她行了一禮,將來意說明。

淩虛神色始終寧靜而溫和:“如此說來,長安城破,便是這幾日的事?”

淩歲寒道:“我的朋友還在長安,我得立刻趕回去,就此告辭。”

淩虛道:“能否請淩女俠稍等一個時辰?”

“你還是叫我歲寒吧,要不叫我符離也行。”淩歲寒道,“可以。不過你有什麽事?”

淩虛並未答話,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十年前望岱等人在大臨山河底撿到的匕首,把它還給了淩歲寒。隨後她走出殿門,又行一段路,走上青松翠柏掩映的一個高臺,親自撞響一口大鐘。

那大鐘乃青銅所鑄,有萬鈞之重,響聲洪亮渾厚,山應谷鳴,能傳數十裏。凡是仍在山中的定山派弟子,聽到鐘聲召喚,不一會兒紛紛趕到正殿。淩虛目光緩緩轉動,吩咐三十歲以上的弟子全部站了出來。

其實自從魏恭恩起兵作亂,大部分定山弟子都馳援前線,救助百姓,還留守山中的人已不多。定山七傑裏,淩虛身為掌門,需要坐鎮派中,處理各種事務,非特殊情況不可輕易下山,除此之外便是她的兩位小師弟與小師妹游雲與拾霞,以及一部分俗家弟子,在三十歲以上的總共二十來人。

隨後,淩虛又到唐依蘿面前,溫聲道:“待會兒你們各自收拾行李包袱,去找你們的淩師姐,聽她吩咐安排。依蘿,這一路上若遇到什麽事,便暫時由你做主。”

唐依蘿“啊”了一聲:“我?我恐怕不行的。”

淩虛微笑道:“你師姐師兄們都去了前線,留下來的除了我們這些長輩,其餘都算是你師妹師弟。你不行,誰行呢?”

唐依蘿還是搖頭道:“可是依蘿辜負師伯師叔們悉心教導,武功只能排在中等。”

“你應該明白,我輩俠道中人,武藝高低並不是最重要。我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淩虛倒確實像哄孩子的語氣,摸了摸唐依蘿的頭頂,“只是你師父離世得早,本來我們想著你一直在我們的庇護下生活也很好,可惜如今時局,我們已無法再像從前那般保護你了。”

說完這番話,她褪下手腕上的一串雷擊木流珠,遞到唐依蘿的手裏:“待見到你淩師姐,把此物轉交給它。”

江湖之中幾乎人人都知道,這串雷擊木流珠乃是定山派歷代掌門的信物。在場眾弟子紛紛大驚,欲言又止,卻明白掌門下定決心之事,誰都不可能讓她改變決定。

唐依蘿鄭重接過流珠,哽咽道:“弟子定不負掌門所托。”

淩歲寒漸漸明白淩虛的打算,忍不住皺眉插話:“你們都走了,那定山豈不是一個人沒有了?”

“定山從來不算一座山。它是我,是她,也是他。只要這世上仍有一個定山弟子活著,定山派永遠存在。”淩虛一投袖,轉過身,遂領著那二十多名同門往大殿門外行去,“我們走吧。”

淩歲寒在他們的身後,怔了片刻,望著這二十多人的背影。

仿佛望見一座青山。

而就在淩歲寒往返長安與柏州的這幾日裏,顏如舜與尹若游則一直在設法打聽謝緣覺被關押的地點,可惜始終未有收獲,甚至顏如舜已暗中潛入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監獄牢房,也都沒能發現謝緣覺的身影。是以兩人猜測,謝泰知曉謝緣覺是武林中人,才有意將她關在隱秘之處,防止她的同夥劫獄。

好在以謝泰的個性脾氣,他決意要殺謝緣覺之時,必是會當眾行刑。沒奈何,她們只能耐心等下去,等到謝緣覺被處斬的那天。

在此之前,她們一一拜訪了陳娟無日坊中的全部人家,為他們說明如今局勢,勸他們趁早離開長安。

百姓們面面相覷,但對於顏尹二人的提議不置可否。

尹若游道:“你們也不信此事?”

“不,不是不信,只不過……我們的家在這裏,根在這裏,但離開長安以後,我們能吃什麽,能喝什麽,還不是死路一條?”

“其實,就算萬俟將軍戰敗,長安也還沒有失守啊。長安可是大崇都城,哪有可能那麽輕易陷到叛軍的手裏?照我看,長安應該能守得住吧。”

這句話或許是正確的。顏如舜與尹若游沈吟少頃,尊重他們的決定,不再相勸,又去尋了陳娟。與無日坊的窮苦百姓不同,陳娟家產頗豐,只要提前做準備,倒是不愁吃喝生計,但她若走,必然要放棄長安城中那數家她花費無數心血經營的店鋪,以及在店鋪裏幹活的夥計們。因此她思考許久,也抱著“大崇都城不會輕易失陷”的想法,選擇留下。

這日寅時,正是日夜交替之際,蒼穹未亮,尚是灰蒙蒙一片,曇華館的大門被砰砰砰敲響。顏如舜與尹若游本就沒怎麽睡著,聽見聲響,立即前去開門。

敲門的是一名陌生青年男子,身著勁裝,手持太子府的令牌,乃是謝鈞的親信護衛,奉謝鈞之命,終於將謝緣覺被關押的地點告訴給了她們。

原來舍迦是被關在禁宮之中的一處秘密詔獄裏,難怪自己找了那麽多監獄都沒能找到她。顏如舜接過對方遞來的禁宮地形圖,掃了一眼,奇道:“謝鈞不是不肯和我們說嗎?怎麽現在突然改變主意?究竟出了什麽事?”

那護衛道:“郎君說,你們救走縣主以後,就立刻離開長安,越快越好。”

尹若游頓覺不安:“叛軍還沒打過來吧?”

見對方面露猶豫之色,顏如舜緊接著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既說不清楚,那我們只好纏著你問,你暫時別想離開這兒。”

那護衛長嘆一口氣,無奈道:“據說萬俟紹的二十萬大軍在華原大敗,剩下的殘兵不到一萬,而叛軍即將攻進長安。半個時辰以前,聖人帶著嬪妃與皇子還有幾個心腹臣子以及一部分親軍,已悄悄離開禁宮,離開長安城。你們趕快行動吧,不然怕是來不及了。”

顏如舜與尹若游聞言俱是一驚,萬萬未料到謝泰身為大崇天子,竟完全不做守城抵抗的打算,直接棄城而逃。

“等等。”眼看那護衛轉身欲走,尹若游迅速回過神來,將他叫住問道,“謝鈞的母親還住在善照寺,他有沒有說過,裴夫人該怎麽辦?”

“郎君也派了人前去善照寺報信。”

說完這句,他加快腳步,不一會兒跑出無日坊,顯然也是要往城外跑。

夜色淒迷,霧籠長安,尹若游蹙眉道:“阿母也在善照寺,我不放心,得去看一眼。”

顏如舜頷首道:“好,我去救舍迦。”

但她二人行動前,還必須將此事通知給無日坊的朋友們。幸而這個時辰,本就是無日坊的老百姓們陸陸續續起床外出做工的時候,顏如舜當即暗運內力,揚聲說出真相。

剛剛推開自己家門的各戶百姓便聽聞如此可怖的消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叛軍不是還沒打過來嗎?聖人怎會這麽懦——”還有一個“弱”字他們沒敢說出口,但已不免暗暗腹誹。

顏如舜與尹若游無暇詳細解釋,只最後道出一句:“叛軍所經之處,燒殺劫掠。以後的事以後再考慮,現在保命要緊,你們快逃吧!”

然後,她們各自施展輕功,分別向禁宮與善照寺的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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