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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異邦來客謎難解,誤投羅網陷花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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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異邦來客謎難解,誤投羅網陷花毒(三)

華壽堂, 長安城中極負盛名的一家醫館。

張夫人與這家醫館的老板關系不錯,特意與他打了招呼, 遂在次日黎明派人將謝緣覺與依圖雅請到此處。

雙方會面,謝緣覺仔仔細細觀察了一下這位南邏醫者的相貌,確有幾分與中原人士不同的異域感,大概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絕非是什麽娃娃臉,顯然不會是抵玉所說的諸天教聖女珂吉丹。

而她在打量依圖雅的時候,依圖雅也在打量著她。

謝緣覺的臉色太蒼白, 幾乎不見什麽血色。在醫者的眼中,便好似易碎的琉璃。

依圖雅的語氣裏帶了一點嘲諷:“你有病在身,還要出來行醫嗎?”

謝緣覺並不否認,哪怕當著包括張夫人在內那麽多人的面, 她依然完全不否認自己患病之事,平靜道:“大夫亦是人, 生老病死, 是這世上每一個人都要經歷的, 誰都躲不過的。我確實有病在身, 這與我能行醫治病,兩者之間沒有矛盾。正如毒是傷人、害人之物,但有些醫者也能以毒入藥,以毒攻毒,讓它成為救命之物。譬如你,不正是這一類的醫者嗎?”

聽到前幾句話的時候,依圖雅只是冷笑, 直到謝緣覺說完最後一句話,她猛地一驚, 背上寒意頓生,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想不通對方為何會清楚自己的底細。

謝緣覺的面孔如沈靜的湖水不起波瀾:“你的身上有多種藥味混合在一起,其中十有八九皆為毒藥,我能聞得到出它們分別都是哪一種。你應該長期與毒為伍,久而久之,身上浸染了它們的氣息,與它們密不可分。我的身上同樣有藥味,你大概也能聞得出來。”

依圖雅聞不出來。

她當然聞得到謝緣覺身上的藥味,但究竟是哪幾種藥為主,她與一旁華壽堂的其他大夫全都聞不出來。

是以,不僅是她萬分震驚,一旁華壽堂的其他大夫亦是面面相覷,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幾句,對這名年輕醫者的醫術感到了好奇。

而坐在旁邊的張夫人聽罷她們這番對話,心底已暗暗有了計較。本來她對於謝緣覺不健康的臉色確實存有幾分疑慮,畢竟一個大夫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又讓人怎麽相信她能夠治好別的患者的病?然而如果依圖雅真的長期與毒為伍,她便更加不放心,哪怕“以毒入藥,以毒攻毒”的說法她曾經有所耳聞,聽著有趣,真要用到自己身上,誰能一點不怕呢?

不過這場比試的過程,她依然是很有興致地繼續觀看的。

華壽堂的小夥計在門口敲響了一聲鑼,向附近百姓說明今日謝緣覺與依圖雅的比試的緣由,若有哪位病人願意參與的,可以不花一文錢,就找她們看病;而若是對她們不太放心的,還是照樣進醫館,照樣由華壽堂的大夫來給各位醫治。

看病是十分花錢的一件事,無論給大夫的診金,還是買藥材的藥費,除了富商大賈與豪門貴胄能夠完完全全負擔得起,大部分百姓對於這筆錢都是能省則省,遇到可以不給診金的大夫,他們才無所謂對方是女的男的,年輕的年長的,立即烏泱泱湧上去一堆病人。過了會兒,這個消息被一傳十、十傳百,甚至有些得了小病打算在家躺著忍幾天的患者也趕忙掙紮著起身來到華壽堂占這個便宜。

謝緣覺與依圖雅分別坐在大堂左右兩邊,只要開下一張藥方,立即便會有人抓了藥到後堂煎熬,再讓病人立刻服下。

起初,謝緣覺開方子的速度並不如依圖雅。

她太過認真,太過細致,始終是將望聞問切每一步都得仔仔細細做好,又思考有頃,才會真正寫下一張藥方。何況她身體有恙,勞累不得,每看完兩位個病人便要歇息片刻,才能繼續為下一位病人把脈。

可她仍然永遠不改她的從容。

而後不久,依圖雅又接診了一位病情較為覆雜的病人,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心裏不由咯噔了一下,下意識往謝緣覺那邊望去,見對方不緊不慢、成竹在胸的模樣,她則越發慌張起來,勉勉強強給那病人開了張藥方,隨後每隔一會兒,她便忍不住要觀察謝緣覺那邊的情況。

如此一來,依圖雅的心思便不能全部放在自己這邊的病人的身上。

漸漸的,從黎明到黃昏,流光飛逝,一天時間很快結束。謝緣覺還花了半個時辰慢條斯理地吃完午食,她診治的病人確實不如依圖雅診治的病人多,可是除了某些病得太重的,須得經過多日調養才能見起色,大多數病人服過她的藥,見效極快,都有了明顯好轉。

總之,她治好的病人果然比依圖雅治好的病人。

華壽堂的大夫們看完她們接診的全過程,不由得對謝緣覺連聲稱讚。謝緣覺全然不受影響,仿佛什麽都沒聽見一般,面上絲毫不見喜色。

如此氣度,竟不似塵世中人。

四周看熱鬧的百姓嘀嘀咕咕說起悄悄話,也都是在討論關於謝緣覺的種種。依圖雅坐在一旁,面色鐵青,沈默良久,突然站起身,二話不說便徑直離開。

張夫人已無暇再理會她,只微笑著與謝緣覺聊天,還邀請她再到自己的家中坐一坐。

謝緣覺道:“天色已晚,再過不久將到宵禁。”

張夫人笑道:“無妨的,我家還有幾間空客房,待會兒我便命人收拾,謝大夫若是不嫌棄,便請在寒舍歇息一夜吧。”

謝緣覺正想向她打聽依圖雅的來歷,點點頭答應下來:“我和我的朋友說一聲。”她轉過身,目光在人群裏搜尋著同伴們的身影,只在附近的茶攤發現了淩歲寒與尹若游兩個人的身影,遂穿過前方人潮,走上前去,低聲問:“重明呢?”

尹若游道:“剛剛依圖雅離開,她便立刻跟了上去。”

她們的輕功都遠遠不如顏如舜,為避免被依圖雅發現,遂由顏如舜獨自進行跟蹤。

金烏欲墜,蒼涼的暮色籠罩了整座長安城,顏如舜才跟著依圖雅繞過兩條街,遠處的閉門鼓聲便悠悠傳來,街上歸家的行人紛紛加快腳步。異邦的醫者擡首一望天色,則索性施展起輕功,這才終於趕在閉門鼓聲結束以前,直接出了城,來到惠河邊的一座園林。

咚咚咚,她重重敲了三下門;隨後,咚咚,她再輕輕敲了兩下門。

大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名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奇道:“你怎麽回來了?城裏最近情況怎麽樣?”

依圖雅道:“我有要事稟告教主。”

“教主近來不知在什麽地方,我已有許久未見她了。”

“那聖女呢?”

“她在。你跟我來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紅日早已在方才途中漸漸落下,初升的明月光芒還十分微弱,沈沈的夜色裏正方便隱藏自己的身形。顏如舜繼續悄悄跟在她們身後,穿過院裏的青翠草木,見她們走進廊下一間屋子,她使了個“風卷青雲”的身法,倒掛在屋檐邊,放眼向裏張望,而窗臺上擺放了幾盆鮮花,香氣撲鼻。

屋內果然坐著一名紅衣女郎,觀其身形身高,明顯已是成年之人,但相貌極其精致,仿佛精雕細琢的玉娃娃,看起來竟然只有十四五歲的模樣。

依圖雅進屋以後,立刻跪在她的面前,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禮。

紅衣女郎正半躺在一張小榻上,手裏捧著一卷書冊,聲音也清脆如林間的幼雀:“你打擾我看書啦,如果沒有很重要的事,我可是要罰你的。”全然是撒嬌的語氣。

依圖雅臉上卻隱隱露出幾分懼色,猶豫著將今日所發生的事情全部講了一遍。

“謝緣覺?”紅衣女郎終於丟下書卷,歪著頭看向她問道,“她的醫術真的很厲害嗎?”

“不容小覷。”

“那與教主相比怎麽樣?”

“用漢人的一句話,螢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這世上誰能有資格與教主相提並論呢?”

紅衣女郎很滿意地笑道:“那和我比呢?”

依圖雅還是迅速搖頭:“您的醫術是教主親自所授,尋常人當然也不可能與您相比。但屬下不敢欺瞞聖女,那謝緣覺的醫術確實勝過我、勝過本教其他弟子許多。屬下是擔憂她的存在會對本教大局造成影響,因此才前來向聖女稟告。”

珂吉丹了然地點點頭,緩緩坐起身來,托著腮思索有頃,而待她終於再次張開口,卻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突然轉移了題:“我們前天抓了一個定山弟子,本來是希望從她的嘴巴裏問出一件事來,誰知道她受了好多刑罰,竟始終咬牙堅持著不肯吐露一個字。你說,我們該怎麽處置她,”

依圖雅楞了楞,納罕道:“這世上居然有如此硬氣之人,難道她中了‘落紅蓮’,也還是不肯服軟嗎?”

珂吉丹道:“我們不想暴露身份,便未給她用毒。你怎麽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在問你,我們到底該怎麽處置她,殺還是不殺?”

依圖雅毫不遲疑地道:“既然她對我們沒有用處,我們又不能把她送回定山派,自然是殺。”

“可是……如果沒有她的師門,我這一輩子也不會遇見教主。只論這一點,我倒是挺感激定山派的。”珂吉丹兩只手還托著自己的下巴,旁邊桌案上的燈盞搖動火光,恰好照見她眉心一點朱砂,她仿佛孩童面對兩樣喜歡的東西難以作出選擇,“真要殺了她,我會於心不忍的呀。”

依圖雅揣摩著聖女的意思,試探道:“那就饒她一命,把她關起來?”

話音剛剛落下,珂吉丹身影一晃,剎那間已掠到她的面前,一只手捏住她的脖子,長長的紅色指甲甚至掐進了她頸部的肉裏,神色也在這一刻變得冷漠無比。

“你是不是忘了誰才是諸天教的教主?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教主才是本教真正至高無上的主人,我們一切行事須得以她的喜怒為準。”

依圖雅被捏得喘不過氣來,臉色青白,只能盡量地張開嘴巴勉強呼吸,“呃”了幾聲以後才又從嗓子裏吐出一個含糊不清的“是”字。

直到聽到這個“是”字,珂吉丹這才松開手,轉身回到小榻邊坐下。然而依圖雅的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控制不住地滑坐在地上,一只手伸出去,說話的聲音仍然哆哆嗦嗦,:“聖、聖女,求您……求您……解、解藥……”

珂吉丹靠著枕頭閉目養神,壓根沒有理會她。

過後不久,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頭一歪,整個身子都倒向地面,就此閉上了眼睛。

屋內另有兩名諸天教弟子不由得面面相覷,眉頭緊緊地皺起來,遽然間聽珂吉丹道了一句:“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他們慌忙跪下:“屬下不敢。”

“我也是沒有辦法的呀。”珂吉丹的語調裏透了點委屈,“她今日輸了與那個叫什麽謝緣覺的比試,今後若讓人知曉她是本教弟子,會讓人都覺得本教弟子都是像她這樣的酒囊飯袋,又如何讓那些中原人士都信奉本教呢?那我只能讓她永遠地消失在眾人面前啦。”

“其實……”他們猶猶豫豫半晌,終究是沒忍住說出心裏話,“其實聖女可以派她回南邏。”

“回程的路沒那麽近,萬一中途出岔子怎麽辦?你們是在質疑我?”

猶跪在地上的那兩人立刻磕起響頭:“聖女深謀遠慮,是屬下愚鈍。”

珂吉丹輕描淡寫地道:“那就把她的屍體帶出去處理了吧。”

屋內發生的所有變故,縱然是見多識廣的顏如舜也頗感吃驚,尤其是那紅衣聖女的那一句“我們前天抓了一個定山弟子”,更讓她心內惴惴不安。

——前天,不正是唐依蘿所說的許見枝失蹤的時間嗎?

隨後,她見那兩名諸天教弟子擡起依圖雅的屍體準備出門,當下欲要提氣縱身躍至屋頂,先避過他們的耳目,再慢慢調查這座園子的古怪,才一運功,竟忽覺胸口一悶,眼前發暈。

顏如舜大驚失色,她的身體一向很好,自小到大很少生過什麽病,還從未在運功的時候出現過這種情況;但要說是珂吉丹等人在這時發現她,神不知鬼不覺給她下了毒便更不可能,她對自己的輕功有相當的自信。暈眩的感覺愈來愈強,她按了按自己的額頭,目光忽望向窗臺上的那幾盆鮮花。

它們的香氣似乎是要比普通鮮花的香氣更為濃烈。

而她剛剛與它們挨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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