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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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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七)

她們四人的臥房都相距不遠。

隱隱約約的, 謝緣覺與顏如舜、尹若游能聽得見一點哭聲。

顏尹二人更加確定了淩歲寒的真實身份,心忖這樣的事, 是必須讓她發洩一下。於是她們就當自己什麽都沒有聽見,與謝緣覺說了幾句話後,遂也告辭離去。繼而謝緣覺獨自走到門口,側過身,目光望向淩歲寒的那間屋子,心下微怔:

——她是因為自己才這樣難過的嗎?

盡管下意識感覺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但謝緣覺自幼本就是會為了別人的痛苦而流淚的人, 推己及人,她也就忽略了這點反常。

——自己只是將真相告訴了她們一部分,便會讓她們如此傷心,那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呢?

從前的謝緣覺總是想, 只要自己能在死亡來臨之前與她們告別,時間一長, 她們自然而然就會忘記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朋友。

然則今日再見母親, 幻想破滅, 她終於懂得許多她本來早就應該明白卻一直拒絕明白的事情。將心比心, 既然自己會一直掛念著母親,掛念著朋友,那麽今後的漫長歲月裏,母親久久聽不到自己的消息,淩歲寒和顏如舜、尹若游久久聽不到自己的消息,她們豈會不打聽自己的下落,不尋找自己的下落?

遲早, 她們會知道自己的死訊。

謝緣覺突然發覺,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其實一直都是極其矛盾的。

可那該怎麽辦?謝緣覺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而她明白, 自己現在不能再繼續想下去,至少此時此刻,不能夠再繼續深入地思考下去。

天色還早,還不到睡覺的時辰,偏偏不知為何她又不想在這會兒打坐練功,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她慢慢回身走到桌案邊,鋪開一幅絹帛,打開顏料木盒——這還是先前她們四人一同前往西市置辦家什的時候她所買下的物件——隨即,她提筆蘸墨,開始作畫。

當天夜裏,顏如舜與尹若游商量了一會兒,對於這件事,無論自己心情如何,在面對謝緣覺的時候,還是莫要再表現得那麽沈重,免得反而加重謝緣覺的病情。

而翌日黎明,金烏方出,天光才亮,她們又相約到了淩歲寒的房間,把這話也給淩歲寒說了一遍。

“待會兒我們見舍迦的時候,你別再愁眉苦臉的啦嗎,盡量笑笑吧。”顏如舜的笑容便很能令人舒心。

淩歲寒卻不似顏如舜與尹若游那般善於偽裝自己,只能勉強扯了扯唇角。

尹若游見狀莞爾:“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嚇人的笑。”

淩歲寒道:“我平時也不怎麽經常笑的。”

“也對,你保持平常的模樣就好,別皺眉。”顏如舜點了一下她的額頭眉心,“走吧,我們先去用飯。今兒就不下廚了,我們之前在滿娘家買了那麽多春餅,說起來也有許久沒吃了,直接去她家拿吧。”

走出曇華館,到隔壁滿娘家與對方聊了幾句閑話,她們帶上四人份的春餅重新回到曇華館內,徑直前往謝緣覺的房間,才起不久的謝緣覺正在盥洗打扮,桌案上的一幅絹帛吸引了她們的註意力。

帛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 作。

即使目前只畫了一小部分,她們仍然立刻認出,這是前夜她們在曇華館內院子裏聚會的情景。

唯有她們四人的情景。

若所料不錯,謝緣覺大概是準備繪出尹若游的水雲舞,顏如舜的飛花扇戲,以及她自己和淩歲寒在燈火下觀舞的畫面。

顏如舜忍不住讚嘆:“你畫技怎麽這般好?”

謝緣覺洗漱完,正在鏡前給自己梳發,不論昨日多少陰霾,既是新的一天已到來,總不能還沈淪在消極的情緒之中,這對她的身體極為不利,她又戴上各種金玉珠翠制成的首飾,要盡可能地享受短暫的人生,聞言道:“我幼時尚未前往長生谷求醫前,很少能出王府,便將在書裏看到的或者別人口中聽到的各地風景,畫在了紙上、絹帛上,也算我見過了它們。”

“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長安……”尹若游的聲音微帶感慨,但眼眸中笑意莞然,是真真切切地透著愉悅,“你現在已能出門走動,想要成名也不一定非得在長安。其實我很不喜歡這個地方,等今後我們把各自所有的事都解決了,我們一起去別的地方玩玩,怎麽樣?”

可是長安乃天下中樞,在謝緣覺看來,唯有這個地方才能最快速地成名。對於尹若游的這句話,她不知如何回答,還好便在她遲疑的瞬間,顏如舜把一直放在畫上的目光移向了她,忽然開口出聲:

“等你完成這幅畫,能送給我嗎?”

其實顏如舜本身的性格一向不太願意主動向別人討要東西。

盡管這和盜竊是兩碼事,但相同之處,都是不勞而獲。既是別人的東西,並不屬於自己,那麽只能用錢財或是其他利益來換取,才能算是公平。

可惜顏如舜思考了一下,舍迦恐怕更不願接受自己出錢買畫的行為。

謝緣覺道:“你也喜歡繪畫?”

“只是喜歡這幅畫。”顏如舜自幼從未接觸過琴棋書畫一類的風雅事物,便也對它們沒什麽太大的興趣,她只是喜歡這畫上的人與景,喜歡前夜那段如星辰璀璨的記憶,為此她寧願違背自己的原則向謝緣覺討要,又笑道,“是我的一點私心,以後什麽時候我們分開了,也算是朋友之間的紀念。”

——自己和她們遲早會分開的。

謝緣覺與淩歲寒都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是以聽見顏如舜此言,神色雖微動了動,卻也沒太大反應;甚至淩歲寒亦十分想要珍藏這幅畫,只不過現在的她沒有勇氣再向謝緣覺提任何要求。唯有尹若游一怔,視線即刻移向顏如舜,若有所思。

半晌,謝緣覺沈吟道:“這畫沒有那麽快能畫完。”

顏如舜笑道:“當然,我雖然不怎麽懂書畫,但也曉得像你畫得這般細致,要完成不容易。這是你的心血,如果你不願意送人,你可以拒絕我。”

於是這個話題暫時打住,四人用過朝食,尹若游才向顏如舜使了一個眼神。

“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顏如舜點點頭,隨她走到後院角落。

“怎麽來這麽僻靜的地方?你要說和淩歲寒身份有關的事?”

“不,與她們無關。”尹若游此時聲調竟頗有幾分冷淡,正色道,“我是要問你——你打算離開?”

顏如舜先是納罕,自己何時說過這話,旋即想了一想,恍然道:“現在當然不會,不過以後總有一天……”

“那舍迦的病呢?阿寒的仇呢?”尹若游打斷她,稍稍頓了一瞬,再加上一句,“還有我中的毒……你都準備不管了?”

“這些事情總能解決的。你的毒只剩下兩味藥沒有著落,不過魏赫與梁未絮已到長安,我們可以設法從他們那裏入手;至於在秦艽手裏的虎膽木嘛,我想以秦艽的本事,她即使到了別國它邦,應該也不會默默無聲,大不了什麽時候我還是離開中原一趟打聽一下她。阿寒要報仇的事倒是個難題,幸好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有這麽多的時間提前準備,未必不能破局。而舍迦的病……說實話我們幫不了她,只能在今後多找找關於菩提心法與阿鼻刀法的各種傳聞。”顏如舜確確實實一直在為她們思考解決辦法,“可是這些事情都解決以後,再過個十年二十年,甚至我們都變老的時候,我們總不可能還一直待在一起吧?”

顏如舜從未想過會和誰長長久久地同行一輩子。

在江湖的這幾年,或者說在人間的這二十幾年,她一直都是孤獨寂寞的。

她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寂寞。

“為什麽不可能呢?”尹若游眼眸裏的琥珀微光閃閃爍爍,語氣裏明顯帶了點慍怒,直截了當地道,“為什麽我們四個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一起?是因為前天夜裏,我說了我喜歡你,所以你才想要逃開我?可你如果不願,我也沒有纏著你、勉強你。這兩日,我們明明還是從前的相處,我們以後也可以是從前的相處,為什麽——”

“你先等會兒。”

顏如舜的腦子懵了。

對方的話才說到第三句的時候,她的腦子就在一剎那間完全懵了,好不容易才恢覆思考能力,遂立刻打斷對方,笑著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是我失憶了麽?你在前天夜裏……有說過那話?”

尹若游道:“你不要裝糊塗。或許別人聽不懂,你怎麽可能聽不懂?”

顏如舜臉上的表情漸漸凝固,再笑不出來,良久道:“我確實沒有聽懂……”

但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是哪一句話。

尹若游聞言甚是驚疑。

愛,從來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如果對方有所拒絕,尹若游最討厭死纏爛打的行為。她一直認為,顏如舜當時的沈默便是拒絕的意思,所以即使她有幾分傷心,幾分不甘,她卻不願意在這件事上過多消耗自己,也消耗對方,遂與顏如舜一同“默契”地選擇繼續做朋友。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什麽“默契”,原來顏如舜壓根就沒有聽懂她那番話的意思。

而尹若游也始終未想過這個可能,只因她毫不懷疑顏如舜是一個聰明人,對很多事都看得通透的聰明人,既然從前顏如舜能夠敏銳地猜到她那麽多心思,為何偏偏……

兩人面對面,各自靜默無言片刻,突然仿佛醍醐灌頂一般尹若游又輕聲而笑,笑意裏帶了一點微微苦澀。

“好,那我現在再說一遍。我愛你——你聽懂了嗎?”

這聲音輕而堅定,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如一支箭射中顏如舜的心臟。

居然帶給她隱約的疼痛感。

她活了二十有四年,至今為止還是第一次有人對她明明白白說了“愛”這個字。

這個對於她而言太過陌生的字。

這個世上竟會有人對自己說這個字。她下意識地搖搖頭,艱難地張開口,語音幹澀:“你才離開醉花樓不久,這段時間基本只和我們相處——”

“我明白你的意思。”尹若游大概猜得到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麽,忽上前兩步,伸出一根手指又貼在她的唇上,截道,“是,我在醉花樓待了很多年,在風月之所待了很多年,見過數不清的虛情假意。所以,我很明白,我比誰都明白,真正的愛與它們之間的區別。”

這一次,尹若游說的話不再那麽委婉,不再那麽隱晦。

直白又坦蕩地表達出她對她的愛。

顏如舜似乎已恢覆冷靜,卻還未恢覆自己的笑容,且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樹下的陰影裏:“那我更不明白,你喜歡我什麽呢?”

“我偶爾也想過這個問題。”尹若游偏了偏頭,像是沈入回憶之中,“最初,是有些羨慕你,更向往你,我永遠做不到像你那麽瀟灑,那麽超然。後來,便是覺得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會很放松很愉快,而再然後,則是對你的好奇。你之前真的很神秘,比誰都神秘,你知道嗎?所以我想要探究你,也的確一直都在探究你,到最後……”

她的目光又投向對面的顏如舜,深深註視著對方的臉,以及對方臉頰上的傷疤。

“我才漸漸發現,我愛上了你的所有,你的一切。”

包括顏如舜面上的那道刀疤,也包括顏如舜心底深處的自苦自毀。

都令她為之心疼。

心疼本就是愛的一種。

“可我們才認識了多久?你真的了解我的一切嗎?”顏如舜極罕見地露出嚴肅的神色,語氣也甚是鄭重,“即使你已經知道我從前的經歷,那也只不過是我口中的一段故事而已,不到半個時辰就能說完。我已活了二十多年,你並不曾親眼見過從前那二十多年的我,你確定你說的‘所有一切’真的就是我的‘所有一切’?你確定你以後……不會後悔嗎?”

尹若游凝視起了顏如舜的眼睛。

顏如舜並未回避。

雙方四目相對,誰都沒有移動視線。一陣長久的靜默,似乎真的思考了有許久的尹若游這才開口:“那就給我們彼此再多一些了解的時間吧。但在此之前,你不要說拒絕。如果……如果你說了拒絕,我還糾纏於你,那樣的行為太醜陋。”

此時的顏如舜不再遲鈍,很快聽懂尹若游這話裏的另一層意思,只要她現在表示拒絕,那麽從此以後,她與尹若游之間便可以各退一步,永永遠遠放下這件事。

繼續做朋友。

顏如舜還站在那株樹下的一片陰影之中,風吹送著時辰,天穹那一輪紅日越來越灼烈,在樹葉的縫隙處漏下點點的光。終於,她極緩慢地頷首,道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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