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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異邦來客謎難解,誤投羅網陷花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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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異邦來客謎難解,誤投羅網陷花毒(一)

之後幾天, 她們繼續處理正事。

慈舟對謝緣覺的稱讚只能在達官顯貴之間流傳,這顯然遠遠不夠。是以尹若游花了一筆錢, 買通不少浪蕩閑客,告訴他們:自己不久前身患重病,一撥又一撥的大夫都無功而返,家裏人已經打算給自己準備棺材,多虧了一位叫做“謝緣覺”的神醫妙手回春,將自己從鬼門關裏給救了回來。自己有心報答她,還請諸位兄弟多在市井坊間聊一聊此事。

本來謝緣覺對她的計劃有些不安。

這豈不是騙人嗎?

尹若游笑了笑:“酒香也怕巷子深。要想在最短時間內成名, 怎麽能不花錢買吆喝?只要你在真正為人治病之時不騙人不就好了?走吧,我們也去聽一聽。”

那群浪蕩閑客收了錢,自然要盡心盡力地辦好主顧交代的事,整日裏在各種酒肆茶樓裏談天說地, 無論說什麽話題,總會提到謝緣覺的名字。

而這期間, 她們也跟著在別人口中聽到了不少別的消息傳聞。

譬如, 這日她們來到平化坊的香滿樓。有錢的客人都坐在香滿樓的樓上雅間, 而樓下大堂大都是市井裏的販夫走卒以及江湖裏的游俠豪客, 老百姓們會在難得的空閑休息時間,花幾文錢打幾兩劣質的苦酒,和朋友坐在一塊吃酒吹牛;武人們則會多要兩盤肉,談起新鮮的江湖事,不一會兒竟談到了“定山派”三個字。

這瞬間吸引了淩歲寒等人的註意力。

細聽下去,原來他們話裏的內容反反覆覆都是說定山派如何如何虛偽,如何如何卑劣, 竟連事實都未查清就平白無故把好人冤枉了這麽多年,不知還害死了多少無辜, 實在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假俠士,哪裏配得上武林第一派的美譽?

淩歲寒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聽到此處,實在忍不住,左手握著刀鞘猛地在桌上一拍!

那群漢子聞聲微驚,迅速轉過頭,才看到隔壁不遠桌子旁坐著的四名戴著帷帽的年輕女人:“這位娘子是什麽意思?”

“我在生氣,這都看不出來嗎?”

“生氣?”那群漢子哈哈大笑,“不會是生我們的氣吧?”

“自然有你們的份兒!不過我更氣這世道為什麽對好人的要求這麽高?惡人放下屠刀,就說什麽立地成佛,好像他們從前做過的那麽多惡,給那麽多無辜帶來的傷害,便都不存在了一般。而真正具有神佛之心、幾乎一輩子都在扶危濟困、懲惡揚善的好人,若是不小心犯了一次錯,就會受到無數惡意的中傷詆毀,不把他們貶到塵埃裏不罷休,也好像他們從前做過的那麽多善事不存在了一般。如此吹毛求疵,壓根想不到行善遠比作惡難,想不到他們堅持那麽長時間行俠仗義得付出多少心血,這一點也不公平!”淩歲寒直言不諱,絲毫也不顧忌旁邊那群漢子愈發難看的臉色,“當然,真正的俠義豪傑,無論受到多少詆毀,照樣不損其偉大,而那些只曉得背後說人壞話的跳梁小醜永遠成不了氣候!”

“你說誰是跳梁小醜!”聽到此處,那群漢子再忍不住怒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你爺爺面前罵人,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帷帽遮擋住了淩歲寒的面容,但她的聲音一聽就很年輕。這些江湖漢子默認年輕女人沒本事,哪怕看見了對方攜帶長刀,明知對方亦是習武之人,也並不把對方當一回事。而越是面對不如自己的“弱者”,他們的脾氣便越發地暴躁,幾乎一點就炸,猛地一下向淩歲寒撲去,欲要給她一個教訓。

淩歲寒身形不動,左手握著桌上的環首刀,甚至沒有拔刀出鞘,便驀地向前一掃,刀風颯颯,她手中的長刀瞬間成為一片繚亂的影子,旋即只聽哎呦兩聲,率先撲上前的那兩名漢子已摔倒在地,還帶倒了兩張椅子。

“誰應誰就是。”她繼續坐在座位上,聲音冷如寒冰。

由於適才淩歲寒是側對著他們,視線受阻,他們只能看見淩歲寒握刀的左手,這時摔在地上的他們擡起頭來,才忽地發現了淩歲寒身體右邊那空蕩蕩顯然只有半條胳膊的袖管,大驚失色。

江湖裏殘廢的習武之人並不多,殘廢的還能把刀使得這麽好的高手更不多,難道……

畏懼之心頓生,然而他們猶豫了片刻,仍是梗起脖子,堅持道,“可……可是定山派又不止犯了一次錯,有可能他們還……還冤枉傷害其他許多無辜……”

“許多?”淩歲寒冷冷問,“有哪些?”

“這……我們暫時不知道,不過他們正在覆查他們從前處理過的所有江湖紛爭,如果他們沒有做虧心事,哪還查什麽查呢?”

“敢情你們都是胡亂猜測,那還嚷嚷這麽大聲,不就是嫉妒定山派的俠名嗎?”

說這句話的並非淩歲寒,而是店裏的另一名客人,看衣著打扮,應該只是普通百姓。其實這群江湖漢子的言行早已引發眾怒,只不過眾人看他們長得五大三粗,又攜刀帶劍的,心中不忿,也不敢招惹他們。直到店裏終於出現比他們更有本事的女俠,在場百姓們這才鼓起勇氣,紛紛附和,為定山派打抱不平。

一個人發聲,便會引起更多人的發聲。在場不少百姓舉出自己的例子,從前哪年哪月哪日,定山派的哪位俠士幫過自己或自己的親朋好友什麽什麽忙,絕對真實,絕對沒有任何誤會。

包括春滿樓的店老板也道:“我還記得,三年多前定山派有兩位道長追蹤一個采花賊追到了我家小店。那惡賊的武功是真不低,和兩位道長打得有來有回,好不容易那兩位道長才把那惡賊制服,也損壞了我們店裏好幾張桌椅,更嚇跑許多客人。事後,那兩位道長不僅把桌椅錢全賠給我,還特意讓我算了算當時都有幾桌客人吃飯,每桌客人點了些什麽菜,把那些客人沒給的飯錢也都一並賠了。說老實話,在我家小店打過架的武林人士那麽多,像他們這般細致的,我再沒有遇到過。”

對於這家店裏每一位老百姓的發言,淩歲寒等人都很認真地傾聽。當聽到這裏,淩歲寒不禁微微一愕,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兩把椅子,椅角似乎確實磕了個缺口。她輕咳一聲,從荷包裏拿出幾枚銅板,遞給老板作為賠償。

那老板眉開眼笑,說了幾句恭維的好話,遂將銅錢揣進了自己的錢袋裏。

“好啦,諸位都消消氣。”顏如舜突然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那幾個漢子的面前,蹲下身,語氣似乎很溫和甚至很輕快地道,“你們指責定山派,是因為覺得他們冤枉了無辜,這說明你們認同他們前不久說的話,召媱和淩歲寒師徒都是好人喏?”

適才將自己打倒在地的那名獨臂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召媱之徒淩歲寒。這群漢子心有餘悸,哪敢說她們不是好人?

顏如舜揚揚眉:“那我介紹一下,這位少俠——”她伸手指向一旁的白衣女郎:“便是你們知道的那位淩歲寒。既然她是好人,你們剛才對她出手,這是不是很不應該?是不是得當眾道個歉啊?”

那群漢子心有不甘:“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們都要‘教訓’她了,她能不防衛嗎?但她防衛之後,不能代表你們的錯誤便可以一筆勾銷。這世上只有惡人才會欺負好人,如果你們不願道歉,只能說明是你們不可悔改的惡人,那我恐怕就得為民除害——”

“道歉!”那群漢子雖不認識面前女郎是誰,但她既是淩歲寒的同伴,想來武功也不容小覷,只糾結了一下,自己的命肯定比面子重要,當即道,“我們道歉,是我們不該胡說八道,更不該對淩女俠動手。”

看他們前倨後恭的模樣,店裏四周登時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你們可以滾了。”顏如舜也笑著站起身來,回到桌邊坐下,“記著,滾之前把你們的飯錢付了。”

“是,是……”他們忙不疊就要往店外跑。

豈料謝緣覺忽然將他們喚住:“你們再等一等。”

他們不得不停步回身:“這位女俠還有何事吩咐?”

“如果定山弟子不是你們心中的俠者。”謝緣覺聲調冷淡,讓人很難聽出她問這個問題究竟是何用意,“那在你們看來,江湖之中還有誰堪稱俠者?”

而既不懂她的用意,那群漢子楞了楞,深覺難以回答,萬一自己說出的名字是對方所不喜的怎麽辦呢?於是思索有頃,他們幹脆提出江湖裏極神秘的一個人物:“譬、譬如說……金鳳凰顏如舜?她行俠仗義這麽久,卻從不露面,顯然是淡泊名利之人。”

對於這個名字,店裏的老百姓們也全都讚同,附和誇讚。盡管這位顏女俠已銷聲匿跡了一段日子,從前卻實實在在抓獲不少盜賊,為長安城中各戶人家解決了大難題。

淩歲寒忍不住揚起唇角,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我都差點忘了,你一直都是很有名的,比我們更早出名。”

“這是金鳳凰的名,不是我的名。”顏如舜搖了搖杯中的美酒,莞爾道,“他們想象中的金鳳凰怎麽可能是真正的我?”

輕聲說完此言,顏如舜又下意識側頭瞧了尹若游一眼。

盡管她並不承認,可事實是,她與尹若游雖有著許多不同,更有著許多相同。正如,“銀龍女”同樣早早揚名長安,誰又能說這是尹若游想要的名?

而顏如舜這情不自禁地一瞥,卻見此時的尹若游面露沈思之色。

“我總覺得剛剛的事似乎有些蹊蹺。”

“蹊蹺?”

尹若游點點頭:“我們待會兒去一趟有朋客棧。”

有朋客棧在樂宣坊,是定山弟子來長安以後所住的地方。今日客棧客房內只有兩名定山弟子留守,唐依蘿正是其中之一。

才進門,淩歲寒就將四周打量了一番,笑問道:“今兒謝麗徽沒纏著你,讓你教她練武?”

唐依蘿托腮而坐,滿臉憂思:“我師妹失蹤了,我沒心情做別的事,今兒恐怕也不能好好接待你們,你們隨便坐吧。”

“失蹤?”四人聞言都為之一驚,“你哪個師妹?什麽時候的事兒?”

“是許見枝許師妹。昨兒宵禁前她獨自到街上買東西,竟然便一去不回,直到現在我們都沒見到她的人影。”唐依蘿的心也已經懸了數個時辰,“我們別的師姐妹兄弟都已經四處找尋,而我和安師弟留在客棧裏,倘若她什麽時候回來,或者有什麽別的消息,也好及時通知眾人。”

顏如舜猜測道:“會不會是她沒能在宵禁前趕回來,正巧被官兵撞見,把她關進大牢裏了?”

盡管以許見枝的武藝,尋常官兵不可能是她的對手,然而定山弟子有時行事就是這麽古板,萬一她是自願的呢?

唐依蘿搖首道:“我們找俞司階打聽過,昨晚沒有這樣的事。”

“其實我們今日來見你,是因為遇到一件蹊蹺事要告訴你。”尹若游卻好像不為她的師妹擔憂,忽轉移話題,將方才那家小店裏發生的情況敘述了一遍,繼而問道,“據那幾個江湖漢子說,你們近來在覆查從前處理過的所有江湖紛爭——這是怎麽一回事?”

“哦,我們之前不是冤枉了召媱嗎?掌門知曉以後,擔憂這些年還有類似的情況,便下令先從我們以前殺過的惡人查起,查一查其中是不是還有被冤枉的。如果確實有……該我們負的責任我們必須得負。”唐依蘿還記掛著許師妹的安危,漫不經心地道,“那天我們師姐跟你們告別,突然回定山,就是要協助掌門辦好這件大事。”

尹若游道:“那你們現在可有查出來?”

唐依蘿道:“目前沒有。”

其實,平心而論,召媱在江湖之中的惡名流傳得如此廣,有一半原因是由於她的高傲,面對惡意,面對詆毀,她從來不屑於辯解,反而坦然接受了“魔頭”“妖女”這些稱號。反正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縱然她真是邪派人物,誰又有本事能對付得了她?

像她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數,大部分人忍受不了被冤屈,自然要喊冤。而定山派弟子自幼受師長們的言傳身教,皆認為自己可以舍生取義,對於旁人的生命卻不可以輕視。倘若有哪位“惡人”在死前大喊自己冤枉,他們絕不會輕易下殺手。

所以,至少目前為止,除了當年召媱一事以外,他們還真沒查出別的冤案。

尹若游道:“但江湖中關於你們的風言風語已漸漸流傳。”

唐依蘿道:“這不重要,我們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之前掌門在信裏特意勸過我們,只要我們自己問心無愧便好。”

“不,這很重要。”尹若游微微笑道,“因為嫉妒,所以詆毀,當然很正常。但這類人,通常也都是色厲內荏之人,他們已看見了淩歲寒的斷臂,定會猜到她是召媱的弟子,即使猜不到,他們挨了一頓打,已足夠證明淩歲寒的武功高出他們數倍,他們心中明明害怕,竟然還要和她爭辯,直到在場所有百姓都不約而同說起你們的好話,他們發現詆毀不了你們,這才不得不閉上嘴,這便很不正常。除非,他們的背後有利益驅使。”

唐依蘿蹙眉道:“利益驅使?”

尹若游見她還滿臉茫然,索性將話說得更明白:“我懷疑,是你們的仇家買通了他們,讓他們在市井散播關於你們的流言。”

“我們的仇家那可就太多了……”唐依蘿終於聽懂她的意思,猛地站起身來,“那幾個江湖漢子都是誰?”

尹若游道:“我們並不認識,不過此事發生在平化坊的香滿樓,你們可以去打聽打聽。”

此前尹若游等人尚不知道定山弟子失蹤的消息,正如唐依蘿所言,定山派的仇家從來不少,是以她只當那幕後主使的目的不過要壞定山派的名聲,便未阻止那群漢子離開,只打算來給唐依蘿提個醒。可如果此事與許見枝失蹤之事有所聯系,那倒是一條可以追查下去的線索。

“多謝。”唐依蘿抱拳行了一禮,即刻就要轉身出門。

顏如舜道:“我們陪你一起去吧。”

淩歲寒與謝緣覺也都點了點頭。

她們並肩離開客房,來到客棧一樓大堂,然而還未來得及走出大門,大堂櫃臺旁邊有個正和店老板說話的俊俏青年突然發現她們,朝著她們揮起手。

“小常郎君。”顏如舜揚聲與她打招呼,“你怎麽在這兒?”

“來找你們啊。”常萍上前笑道,“可算在這裏把你們找到,我的腿都快跑酸了。”

謝緣覺道:“是無日坊有發生何事嗎?”

常萍道:“那倒沒有。其實也不算我找你們,是殿中少監家的仆役,說他們家的夫人身患重疾,請謝大夫你上門為他們家夫人把把脈。我就是個傳話的,當然為了賞錢才會替他們跑這一趟腿。”

估摸著是慈舟法師對謝緣覺的宣揚起了作用,只不過偏偏在這時候有人來求醫,倒是有些不巧,她們四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唐依蘿道:“你們去忙自己的事吧,放心,我會通知別的師姐妹兄弟一起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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